王顧傾從破廟裡拿了背簍，獨自上山。這是她每天堅持要做的事情。人在很多時候，都是被生活逼著走的。尤其是在希望和絕望，實現和幻滅之間。

　　每次上山都不會走相同的路，到相同的地方。有時候一些奇珍異草也往往長在山崖峭壁上。她需努力去尋找，尋找更有價值的東西。

　　她越爬越高，中間有一截山體陡峭，岩壁外露。攀過這些嶙峋的怪石，在腳踏實最後一塊大石的時候，她的視線豁然開朗。

　　前面是塊不大的空地，面積雖不大，但地面能有那麽平坦實屬難得。更難得的是，她看到了一個人。

　　那人背靠在一棵高大的棗樹上，席地而坐，面向東方。東方的天空此時有著最絢麗的光彩。緋過渡成紅，紅彌散成澄，澄愈濃，邊上的雲卻是白得透亮。墨色暈染的天空混著白色光亮變成了紫，層層疊疊，似一張華美的帳幔，遮天蓋地。

　　男子背對著他，優雅吃著手中的鮮棗。一顆吃罷，彈指間棗核向上，一顆鮮棗複又掉落。

　　咬一口，男子站起身。面向王顧傾。

　　風起，拂起地上薄薄的土層。帳幔被扯裂，東方天際光芒大盛，顯現一道弧形的邊。一下子，眼前除了那白衣墨發翻飛的男子，所有的景物都隱匿在靜態的黑暗中。

　　旭日欲噴破而出，光愈盛，男子的身子越發頎長、單薄。終於，帳幔徹底撕碎成片，片片燃盡於刺眼的光芒中。山河大地一下子被照亮了，連帶男子絕美的容顏。

　　對著一張陌生的臉，卻有別樣熟悉的感覺――高孝7繚詼奈⒍

　　男子一雙狹長鳳眸在蔚藍蒼穹下閃爍不定，唇角帶著一抹若有似無的笑。微涼。

　　兩兩相望之間，氣氛有著微妙的變化。

　　“小兄弟，采藥?”

　　“公子，上山看日出?”為打破這份寂靜，兩人在同時間發問。氣氛越顯微妙。

　　“啊，啊是，偶爾也會摘寫野菜瓜果。”王顧傾呵呵笑，覺著不自然，伸手撓了撓頭。

　　“我來吃棗，順便看日出。”說著男子啃咬掉剩下半顆棗子，一副悠然自得的樣子。

　　吞一口口水，吃東西都那麽好看啊！還是這棗子真的很好吃啊?垂涎……

　　“公子獨鍾這顆棗樹?”真是個奇怪的人，上那麽高的山，就為了吃幾顆棗子。

　　“不是。隻是這個時候市面上的鮮棗基本已經沒有。隻有溫度相對適宜的高山上，偶爾能找著幾顆遲生的野棗樹。”他身上有一種柔和的氣質，讓人很願意和他接近。

　　王顧傾一掃之前疑惑的表情，雙眼奔出驚喜。“這麽說來，現在鮮棗在市面上很賺錢?”

　　話衝口而出後她就懊惱了。這種想法要在心裡偷偷樂了，想完爛掉，怎麽就說出來了！且不說丟人，對於別人先發現的獨愛的棗子，你能在他面前說要摘了拿去賣錢嗎?能嗎?當然不行！

　　然後她極其忐忑的看著男人嘴角那抹始終若有似無的笑沒有一點改變。薄唇輕啟，淡淡道，“也許。”表情不見錯愕，鄙夷，嘲弄，連帶語氣也沒有一絲變化。

　　呼。還好，他沒在意。

　　男子看了一下棗樹，突然微笑，笑可傾城，“這樣吧，我做你一筆生意。你幫我摘一背簍鮮棗，送到山下。我給你一錠銀。”

　　“一，一錠！”王顧傾從沒想過，這麽荒山野嶺的地方，還能遇上這等好事！

　　“你確定?”如果他點頭她馬上竄樹上給他摘，給他摘最大顆的，然後竄下山，拿著他的錢請他吃一頓飯。

　　事實也的確如此。雖然摘棗子的途中，那枝條又細又多刺，不過她還是仔仔細細，精心挑選，包君滿意。

　　男子一襲白衣，輕袍緩帶，站在一旁靜靜看她。雖然她穿著男裝，在樹上竄來竄去，動作麻利，四肢狂野。此番風景，倒也甚好。

　　下山後，王顧傾如願拿到那錠銀子。白衣男子盛情難卻。於是兩個人選了一家酒樓坐下吃飯。

　　這會兒，為表親近，王顧傾對他的稱呼已由公子改為兄台。“多吃點兒，多吃點……”

　　殷勤的每盤一樣往他碗裡加。看他一眼，滿足地眼睛彎成新月狀。“兄台，怎麽稱呼?”

　　“長恭。”長恭笑，比窗外的春風還要柔和，比陽光還要明媚。

　　反手把所有好吃的都倒到王顧傾碗裡。“你呢?”

　　“叫我阿傾就好了。”長恭，長恭。嗯，記下了……順便把碗裡的都消滅掉。

　　“好，阿傾。”長恭笑起來，可真好看……像他但不是他。相似感很容易讓兩個陌生的人距離拉近，倍感親切。

　　長恭視線一直有意無意地注意著樓下。

　　忽然，一抹緋色影子匆匆而過，他站起身，歉聲道，“在下有急事，失陪。”

　　說罷，竟從二樓窗口掠出，姿態極其輕盈，翩若驚鴻。白衣一閃，同那抹緋色一樣消失在人群中。

　　王顧傾探頭一瞧再瞧。用筷子夾起一塊魚，怎怎有聲。

　　“哎，美人不再見，驚鴻一瞥間。”

　　打一個飽嗝，王顧傾拎著從酒樓打包回來的夥食，開心的哼著小曲兒，回到醫館。

　　“阿傾！”有人迎了出來，看著王顧傾大包小包的，滿臉驚喜。

　　“諾，好吃的。都來吃……秦兒，烤鴨。”

　　“哦！烤鴨子！”秦兒連跑帶滾的第一個衝上來。

　　伸出汙汙的小爪子，不等王顧傾吼把手洗了，就抓上了肥肥的鴨子。

　　“秦兒，等下別吃你手抓著的那些肉！”

　　“知道啦。”撒開腳丫子歡脫的跑開了。

　　大夥兒慢慢聚攏，王顧傾瞧著每一張熟悉的面孔，突然一聲咦。“小儀呢，還睡著嗎?”

　　“沒呢，我醒來的時候，她就說讓我照顧著安晴，說是有事，就出去了。”

　　“哦……”哎，那傻妞兒。

　　留些銀兩，把剩余的所有錢都給老先生。

　　“多了多了！”

　　“多了就給秦兒買些好吃的，好玩的。”

　　“這……”

　　不容老先生再做推卻，端起桌上用竹筒盛的營養粥，送到安晴的房間。小丫頭已經醒了，看精神很不錯。

　　“阿傾姐姐！”她歡喜地喚她。

　　本以為小儀到傍晚應該就回來了。可是直到入夜人也沒有回來。大夥兒隔三差五地守在門口張望。一直到夜深。

　　“怎麽回事，到現在還沒有回來?”

　　“不會是出什麽事了吧?”

　　“別說這種話，嚇人！”

　　“再等等，再等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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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這樣，一群人守了一夜，直到清晨。

　　“我們出去找找，到處問問看！”

　　“好！”異口同聲的答應，大家分散四處尋找。

　　然，找了一天，還是了無音訊。

　　一時間，病的病，走的走，消失的消失。理想破碎，一夥人四分五裂。每個人精神上都承受著巨大的折磨，一起走過的這些日子，處處磨難。大家沮喪，惶恐，悲憤。氣氛變得十分壓抑。

　　因為很多時間都要花在找人上，現在大家無暇為了錢奔波忙碌。但日常的生計又不能沒有著落。王顧傾決定就采摘鮮棗賣，省時省力。出乎她意料的，她的棗子賣得出奇的好。第一天她在街上站了有些時間，中間陸陸續續有人賣了些走。最後來了一小廝模樣的人，一下把她的棗子全收走了，還給了不錯的價錢。

　　之後幾天，天天如此，都是一筆成交。王顧傾想，這世上還真有那麽多喜愛吃棗的人，還都是有錢的主兒。

　　小儀失蹤的第五天。一名丫鬟樣的綠衣女子找到醫館。送來一巴掌大小的木盒子，還有一封信就匆匆走了。

　　展開信紙，信上隻有洋洋灑灑的九個字:

　　一切安好，勿掛念。

　　小儀。

　　打開那盒東西，姑娘們一聲驚呼，都是燦燦的珠寶首飾。

　　王顧傾蓋了木盒，奪門而出，那個綠衣的丫頭早已不見了蹤影。

　　一個女子，在齊國舉目無親，幾天時間能從哪弄來那麽多珠寶首飾！小儀。

　　隨手抓住一個中年男子，力道大得駭人。“附近哪裡有花樓?”

　　中年男子哀嚎一聲，大叫“神經病啊！”

　　甩甩手臂，擺脫不掉。沒好氣地說，“往那兒，穿過一個石橋，左轉直走，有個搖紅院。”

　　王顧傾進門就找到了搖紅院的媽媽。問她要本花名冊。媽媽看他一身粗布衣服，甚是寒酸，但又瞧他長得俊。還是勉為其難得給了她一本。

　　花名冊上記載了姑娘們的受歡迎程度，藝名和擅長。小儀曾說過，被俘虜前也是個大戶人家的女兒。加之她長相不俗，性格豪爽直率。王顧傾從花名冊中篩選出三個人來。柳煙，蕭香，芳菲。這三個女人，她要賣半個月的棗還能嫖得起一個。隻好候在哪裡。等別的客人指名這些姑娘再悄悄跟了去。

　　王顧傾從樓下蕩到樓上，又不找姑娘。已經引起很多人的不滿。

　　其中一個姑娘跑到老保身邊，嬌嗔道，“媽媽，你看那個人，窮酸的緊，都在這裡遊蕩好久了，幹嘛不找人把她攆出去。”

　　老保安撫的拍了拍姑娘的手臂，說:“窮是窮點，長得還真是很不錯！這小子年紀輕輕，想也是兜裡沒錢，又想偷腥。你就讓他蕩著飽飽眼福吧。”

　　“戚！長得俊有什麽用，又沒錢！”

　　“好啦，媽媽心裡有數。”

　　就在這時，門口一陣騷動。王顧傾在樓上看樓下姑娘和媽媽都紛紛湧了上去，唯恐落後。好奇地向下打量。

　　竟是他――和士開。

　　還是那麽個唇紅齒白，風骨騷騷，場帶點噱頭的人。 有些忍俊不禁，王顧傾悄悄隱進人群裡，她可不想給自己找麻煩。

　　這樣也好，但凡有個大人物出場，也就沒有人會注意她這個小人物的一舉一動了。

　　走過一間房，房門小小的開了一條縫。余光瞥見裡面的人就是小儀。王顧傾又驚又喜又氣地迅速閃身進去。

　　在整床鋪的小儀感覺到有人進房，聽見關門聲。驀然一驚，轉身看到是王顧傾震驚不已。

　　“你……”

　　“小儀。”王顧傾壓下內心複雜的情緒，隻道，“我來找你回去的，姑娘們都想你了。”

　　一句話，讓小儀潸然淚下。她舉起雙手捧住臉，淚水從她的指尖流下來。雙肩微微顫抖，像是隱忍著什麽。

　　“不……我不會回去了。這兒挺好的，是我要的生活……你走罷。”

　　“安晴的病已經穩定了，醫藥費也在第一天就湊足了。姑娘們現在吃得飽，穿得暖。生活還沒有走到絕境，你怎麽就屈服了呢……你想用你的幸福換來我們的幸福，你真傻。”

　　“不，我沒有！你以為我出來是為了你們嗎?別傻了……哈，哈哈。”小儀垂下掩面的手，笑起來的時候身子顫顫巍巍，衣服薄而暴露，襯著她纖瘦的身子弱不禁風。

　　王顧傾身形一動，來到她的當前。“走吧。”

　　拉住她的胳膊，“今天我一定要帶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