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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世共生》21 如是說
  次日,和府行刺事件在整個邊城穿了開來。

  由於是王爺遇刺,非同小可。消息一經傳出,全城嘩然。

  各個官府張貼告示,懸賞緝拿刺客。而那個刺客就是王顧傾。帶上她不論男裝還是女裝的畫像,貼遍街頭巷尾。大量士兵被調了進來,將邊城的各個出口封鎖。

  坐在小圓桌上的王顧傾用手支著下巴,搖頭歎息,“我王顧傾何德何能,要你們這般大動乾戈。”

  心裡其實最清楚不過了,高湛就是想借這個機會抓住自己,問到言和安的下落。

  而和士開嘛……不就是小氣,想報上次的欺辱之仇。

  反正這兩個主,沒有一個好惹的。

  吱嘎,門開了,小儀從外面回來,又急急忙忙關了門。

  “阿傾,現在士兵已經追到了搖紅院。看樣子,很快就會找到這裡來了。為今之計,只有先離開這裡,找個僻靜的地方躲一躲……”

  王顧傾點了點頭,說:“小儀,你帶著姑娘們離開邊城,往其它的郡縣去。”

  “你是說,你要跟我們分開?不,現在生死關頭,我們怎麽好隻為自己的安危而撇下你。”

  “她說得對,你們必須先離開。”

  門洞開,隨著一個清越的聲音響起,屋內光芒大盛。在場人無不被眼前這個白衣勝雪的男子所驚撼。

  “你……是?”小儀問。

  “長恭……”王顧傾訥訥叫他。

  一時間,心頭湧上紛雜難言的情緒。

  他輕點頭,嘴上的笑容淡淡。“王姑娘。”

  好一個波瀾不驚的「王姑娘」。

  王顧傾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知道她了嗎,認得她了嗎?他叫得那般生疏是刻意疏遠還是表示已經徹底忘記她了。

  掩去眼底一閃而逝的傷悲,王顧傾勉強扯出一個笑,“你來,是要抓我嗎?”

  昨日,他也在和府,而且和他們關系甚好。

  他輕輕眨了一下眼睛,臉上的表情讓人看不真切。

  “十一年以後,你就是這樣看我的?”

  心頭一緊。他一句話頂得王顧傾啞口無言。

  十一年以前,是他帶她出府的。她記得,他也記得。只是有些記憶,有的人記得深刻,有的人記得寡淡。

  見她低頭面露窘色,高孝瓘伸出手,“走吧,我帶你離開這裡。你不是要去南陳嗎?”

  對於剛才王顧傾冒犯的話似乎並不以為意。

  “嗯。”王顧傾點點頭,象征性的探出手,沒想高孝瓘真會一把抓住,把她從凳子上扯起。

  他們的手膚質同樣細膩,而且五指纖細,修長。不同於王顧傾小手的溫暖,高孝瓘的掌心有些微涼。

  “阿傾姐姐,安晴也要去,我們不是講好的嗎,你也要帶我去南陳。”

  有些病弱的安晴突然從房子裡跑了出來,扯住王顧傾的衣角,眼神懇切。”

  摸摸她蒼白的小臉,王顧傾面有難色,“是呀,只是現在在我身邊非常危險,而且你現在身子又沒有完全恢復好……”

  “安晴不怕,安晴覺著現在身子已經養得差不多了。安晴想家,很想很想。”

  安晴的堅決讓王顧傾不知如何是好。於是她把目光投向高孝瓘。

  高孝瓘和她對視,眼波柔和。“你決定就好,我能帶你們離開,保你們沿途安全。”

  就衝他最後自信的兩句話,王顧傾決定把安晴帶上。

  走在荒無人跡的林子路上。高孝瓘給她們說出逃的路線。

  “我們北齊和南陳,有一片以群山為界,那是唯一可以有疏漏的地方,我熟知那一片山勢地形,跟著我走就好,就是翻山累點。”

  他突然側頭看她,眉眼都是淡淡的笑意,像一汪泛著碎金的清泉,“哦,我忘了還應該感謝你,讓我吃了你多日勞累采摘的新鮮棗子。不妨,今天順道故地重遊一番,我想,那條路,你現在肯定比我清楚得多。”

  王顧傾愕然。“原來每天差人買我棗子的都是你啊!”

  一掃之前摘棗子的愧怍感,王顧傾明顯有被擺了一道的感覺。

  然,小心眼過後,想也就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他不過是提點了她一下,是她認為新鮮棗子很有市場。

  她每天早起爬山摘棗來賣,他愛吃棗,差人來買,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而且他給的報酬也實屬豐厚。

  換句話說,那時候高孝瓘還不知道她是王顧傾。不過順手‘幫助’一個樂意登山跑腿的,各取所需。

  只因王顧傾還是有被十一年前的陰影籠罩,一待在他身邊,就容易條件反射,總感覺被算計了。

  三個人一口氣翻過兩個山頭。高長恭面不改色。王顧傾只是有些氣息不穩,但安晴就累得氣喘籲籲了。被王顧傾攙著走,還是累得半死。走得小腿酸麻,膝蓋隻想往地上跪。

  “這樣吧,安晴丫頭,我背你走,你趴我背上歇息。”

  王顧傾說著做了一個下蹲的動作,示意安晴跳上來。

  “阿傾姐姐,我覺得最不累的是長恭哥哥,讓他背我吧。”這樣她可以趴在他身上跟他咬耳朵。

  “啊?”王顧傾轉身一看那白衣纖塵不染,地位尊貴的四王爺,她可不確定他會不會答應。

  顯然王顧傾的顧慮是多余的,和藹可親的大哥哥,微微一笑。

  “好。”都沒有猶豫。

  “耶!”安晴歡快地跳上高孝瓘的背,雙手緊緊環住他的脖子。搖晃著兩隻小腳丫子,快樂的要飛上天啦!

  晴空萬裡無雲,山林裡寂靜到只有風吹樹葉的莎莎聲。還有安晴歡快的聲音。

  “長恭哥哥長得真好看!”

  “呵呵,嗯。”

  “長恭哥哥是怎麽和阿傾姐姐認識的啊?”

  “偶遇。”

  “哦,那長恭哥哥喜歡阿傾姐姐嗎?”

  風聲凝定在刹那間。

  跟在一旁清理攔枝灌木的王顧傾,耳畔一聲驚雷響起。

  “安丫頭!”急忙打住她的問話。不曾想這丫頭竟然會突然蹦出這樣的問題。

  然後看到高孝瓘轉身笑盈盈地看她,說:“你臉紅甚麽?”

  “啊?”雙手急忙捂住臉,背過身去。

  怎麽會臉紅,怎麽會臉紅?心想這種尷尬問題本就會讓人羞得臉紅。

  坦言道,“自然反應罷了。”

  其實這樣的一個問題,本可以顧左右而言他,簡單搪塞過去。

  “不喜歡。”

  三個字,雲淡風輕。高孝瓘照實了回答。

  這就是他的答案,她等他這個回答已經等了十一年了。

  這過程,王顧傾泰然自若到連自己都震驚。她甚至連後背都沒有怔一下。

  臉上的紅暈退了,她閉上眼睛,輕輕喘氣。

  也不是沒有做過這種準備,已經有太多暗示了。對於這份執著她也一直在逃避,在放下。終抵不上一個答案來得直截了當。

  “啊……”安晴覺得好失望好惆悵。

  “小丫頭腦袋瓜子以後不要盡想些有的沒的。”安晴撅著的屁股猝不及防被王顧傾拍了一記。

  “嗷!”

  揉著吃痛的屁股,安晴和王顧傾大眼瞪小眼。“阿傾姐姐,你傷了我誠摯而幼小的心!”

  似是不死心。“長恭哥哥,那你幹嘛奮不顧身來救阿傾姐姐?”

  沒有一絲不耐的神色,高孝瓘笑容淺淡,“因是故友,也因我能救她。”

  風又湧動起來,上空的陽光暖暖的,流動的空氣帶著濕潤的涼,沁人心扉。

  原來是這樣。“多謝。”

  王顧傾紅了眼眶,她強烈抑製,怕下一秒淚水就要忍不住湧出。她這種熱淚盈眶,可以是感動的表現。要是再泛濫一點,那就不好了。

  那些吞入肚子的眼淚,是為她這十一年等待的終結。

  原來,一切,都不過是她一廂情願的表現。

  如此,這段隱晦的感情可以從心底連根拔起了吧。

  走出這片群山,已是傍晚時分。漫山遍野都被籠罩在一邊橙紅的暮色中。這面的山腳已經是南陳的邊境。

  隨便在邊城城鎮上找了一間客棧住下。

  大家吃了飯,原本應該各回各屋。高孝瓘在王顧傾起身之時叫住了她。

  安晴是個聰明的丫頭,最樂得見這樣的事情,吃飽了飯加之路途勞累,她就先一個人會房間歇息去了。

  小二為高孝瓘上了一盤乾棗,泡了一壺好茶。茶水撲騰著嫋嫋熱氣,帶著沁人心脾的茶葉清香。信手捏了一顆棗子扔進嘴裡,眉頭微不可聞地皺了下。顯是挑剔這棗子味淡乾澀。

  王顧傾想她不能這般拘謹,若是以一個朋友的角度,他們大可以暢所欲言。可那份尷尬扔縈繞在心頭,盡管表情可以掩飾得很好。

  “四王爺,這次多謝你。”王顧傾先是以茶代酒敬他了一杯。

  可是高孝瓘並沒有拿起茶杯,只是淡淡道,“你大可不必謝我,我救你,也不是沒有目的的。”

  高孝瓘沒想過敘舊。也不想問他們母女這些年都在哪兒,過得好不好,這都是沒有意義的。她捧著她娘的骨灰盒,他才知道她此去南陳的目的。才明白自己一早就猜錯了,他們母女一直都在北齊。

  只是,這些他都不在意。

  “目的?”王顧傾訝然。

  “那對失蹤的少年,還望王姑娘告知蹤跡。”他開門見山地問。

  窗外夜色濃重,如同此時王顧傾漆黑緊縮的瞳孔。

  十一年可以改變很多東西。高孝瓘現在到底變成了一個怎麽樣的人,王顧傾不知道。

  “原來,你也是為要那兩個孩子嗎?”嘴角揚起嘲弄的弧度,“若是他們願意,自己便會出來。若是不願,問我也沒用。”

  高孝瓘抿了一口茶,眉頭微不可聞地皺了一下,再沒碰那杯茶。

  嘴角淺笑依然。“王姑娘,恕我直言。身處於亂世之中,你大可以不必攬些你力所不能及的事情。想來你也看到了,接踵而來的事不是你可以料想,結局也不會是你可以改變的。如今,你不僅護不了別人周全,自己也身陷險境。又何必。”

  高孝瓘這番話說得淡淡,但字字句句無不透著諷刺。這是一個冷嘴巴子,打得響了,知道痛了的人就該有點覺悟。

  王顧傾不怒反笑了,笑容非常明豔動人,就像曾經在大草原下奔騰的少女一樣,不摻含一絲雜質。

  高孝瓘看到這樣的笑容,那嘴邊本就若有似無的笑消失無蹤。

  “四王爺,你可知,如果當初沒有你的幫助,我們母女的命運會如何?或許你覺得你做得僅僅只是你力所能及的事情,甚至不值得一提。而我做的那些都是自不量力,那是因為我只是一個再平凡不過的女子。我自認我沒什麽能力去刻意幫助一些人,但也無法當一位冷酷而麻木的看客,至於後果,最差也不就搭上一條命罷了。這條命,還是你給的。”

  高孝瓘喜怒不見的眸心深處第一次有了波動,像是夜晚明淨的湖面蕩起了漣漪。

  “話不投機半句多。那兩少年的下落,請恕我無可奉告。”

  王顧傾將茶杯托在手上,禮貌敬茶,然後仰頭一飲而盡。

  “他日,若你有什麽需要幫助,或身陷危難中,赴湯蹈火,萬死不從。”

  說罷,王顧傾起身要走。

  身後響起了輕輕的笑聲。那是很讓人懷念的笑聲,像兩個人小時候玩在一起,她不小心跌入他挖好的土坑裡,或是她說了什麽很傻很天真的話,然後氣鼓鼓著一張小臉看著被他寵溺地嘲笑。

  那時候雲很白,風很輕,天空很藍。

  “我記得了,不過不會要你赴湯,也不會要你蹈火,更不會要你萬死。”

  他頓了一下,“這樣,你就太沒價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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