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再回三僚村
12月21日在雞鳴寺,曾大師和雨胤撞見之後,曾大師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雨胤居然和他堂哥長得如此想象。吃驚之余,他等不急第二天,立刻催促兒子開車直奔三僚村。
幾個小時的高速,三僚村到了。還是那麽樸素的街道,高大的杉樹依舊高聳在山頭,幾公裡外就能見到,曾大師遙遙的聽到家鄉的召喚。
想起當年離開時,胤大哥還病歪歪的只能躺在床上,心裡暗自思討,現在不知道是否還在人世。是呀,比曾大師大兩歲,現在也該72歲了,兩個老人50年後相會,不知道是否還有緣分。
“我終於又回來了”,第一步踏上小村的土地,曾大師就熱淚盈眶,多少次日思夜想的故鄉,多少次夢醒淚滴的回憶。現在就真真切切的出現在眼前,老淚縱橫的撫摸著橋欄土牆,精神抖擻的老人忽然有點虛脫,50年的思念,就那麽一瞬間如洪水泄堤的湧出,能活著回來真好。
“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走在小道上低聲地念著,微笑和每一個路過村民微笑的打著招呼,“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低沉沙啞的喃喃自語,陌生的熟悉的故鄉。
曾偉業靜靜的跟在父親身後保持了一點距離,生怕打擾父親情緒,理智一生的父親無法控制情緒的失態,深深地觸動著兒子的每一根神經。兒子能看到父親的眼淚,一生機會不會太多,每一個父親在兒子面前,永遠保持著堅強的自尊。若有一天,兒子看到了父親眼淚,那就是投降的信號,對歲月投降,對蒼老投降,也對兒子投降,從此驕傲的父親將忘卻失去做父親的尊嚴,剩下只有親情的相伴。
今天,曾偉業看到了,心裡是痛痛的感覺,父親的衰老就是一個時代的失去,是的,他們的時代不在了。
曾大師順著記憶走到了村東頭,在一棟略顯破舊的老房子前停下了腳步,扣響了門閂。這就是堂哥家的房子,曾經是村裡最好的,現在的殘破,說明了家族的失落。
半響,一位滿頭白發的老婦打開了門,皺紋密密麻麻如稻田般。曾大師見到的瞬間眼淚就落了下來,撲通跪倒在地,聲音嘶啞著喊道“大媽,大媽,我回來了”。
“你是,你是”,大媽仔細辨認著曾大師,一會兒也哭著喊著說“鑫仔,你是鑫仔呀”。曾大師捧著大媽的手,淚水灑滿了大媽的手背,嗚咽的像個孩子。是呀,其實誰都想成為孩子,但歲數大了,又能哭給誰聽呢。
曾大師攙扶著大媽走進室內,邊走邊四周張望。擺設和小時候一樣,如今顯得滿屋都放置著破舊東西,恍如時光倒退了幾十年。
剛落座,大媽擦著眼淚興奮的說“胤兒前兩天就叨嘮你的名字,說你馬上要過來,我還以為他又犯病呢”。
曾大師心頭一怔,忙問“大哥呢”,大媽笑著用手指了指屋梁。
還沒等曾大師抬頭望,忽的從屋梁跳下一個人,一閃就跳到曾大師面前,迎頭就給了他一記毛栗子,一轉眼又跳到屋簷,大聲叫著“來抓我呀,來抓我呀”,聲音雄壯有力,就像孩童時互相打鬧一樣。
曾大師急忙抬頭看著屋頂,一位約摸三十年輕人此時正趴在大梁上,向著他咧嘴笑著。是的,沒錯就是胤大哥,但是沒想到還這麽年輕。曾大師表情有點驚悚的望著大媽,又看看屋頂的胤哥,最後望著自己兒子,自己卻怪異的臉上堆滿了笑容,那是欣慰的孩童般的微笑,時光倒轉詫異的笑容,心裡好幸福。
“大哥,我上不去,您還是下來吧,我是鑫弟,記得我嗎”,曾大師熱切的呼喚著大哥。
一個翻身,胤哥跳落下來,穩穩的站住,掀起客廳土磚上的一片灰塵。身手矯健猶如武林高手,曾大師和他兒子呆呆地看傻了眼。
“胤兒,坐一會吧,你跳上跳下的,我都看花了眼”,大媽無奈的勸說著。
“我渴了,我要喝水”,胤哥撒嬌的說著,一個移步坐到了曾大師的對面,大媽緩慢的挪著步子前去廚房接水。
這時曾大師才仔細的端看著胤哥,真是一個字帥氣當頭,烏黑的頭髮,寬耳高鼻大額,白裡透紅精神奕奕,臉上沒有一絲皺紋,活脫脫一個二十大幾的年輕人。曾大師心裡以為胤哥已經老得走不動路的,一個病病歪歪的七十多的老人,完全出乎他們的意料,簡直就是年輕般的雨胤。
“大哥,你身體可好”,曾大師好多年沒有喊過這句話,自己又有些動情了,眼淚在眼圈裡轉了轉。雖然對方不是一個白發蒼蒼的老人,而是一個活蹦亂跳的毛頭小夥。
“你這個壞弟弟,等了你那麽久,後來連瑛妹都不在了,你們都不帶我玩,不理你們”,胤哥神神道道的說著。
“這一分別就是五十年呀”,說著深情地握住了胤哥的手,雖聽胤哥話不對題,一時還是有些動情。
“你們不守信用,記得前幾日還你我和瑛妹還發誓,我們還拉鉤上掉一百年不許賴,怎麽你們都不記得我了”,胤哥繼續埋怨著。
“前幾日”,曾大師愣了下,哦,想起來了,當年曾大師家族決定離開三僚村的時候,他們三人最後一次聚會,就在這間屋子裡。當時胤哥還只能躺在床上說話,他們三個人手拉著手,抱頭相擁痛苦的分別。難道對於胤大哥而言,僅僅是過了幾日,難道他的思維還停留在那個時候,難道他就永遠沒有長大。
曾大師這才明白,必須調換溝通方式,胤大哥還活在50年前,那時他們是孩子,天真率直才是他們談話方式。
“我們沒有騙你,是你不理我們,自己一會兒跳來跳去,我們找不到你的,數你最討氣”,曾大師把嗓子憋得細細的,詳裝著孩童的語調,說得自己也好開心。
“是嗎,我有時候生你們氣,就會躲起來,你們找不到我才會想我”,說完,胤哥癡癡的笑了半天。
大媽把水遞給胤哥,胤哥一口氣喝完,用手抹抹嘴,說道“媽媽,我肚子餓了,啥時吃飯呀”。
大媽看了下曾大師,無奈的笑笑,又氣又開心。
簡單的幾個菜,胤哥給曾大師不停的夾菜,一會兒用筷子撥弄著對方的飯碗,一會兒又把菜摞到自己面前,不讓他們動筷,興奮的閑不住像得了多動症的孩子。
曾大師努力的調整著自己表達的方式,敘說著多年未見的想念,梳理著來此地的目的,慢慢的整理著這麽多年發生在這裡的故事。
說著說著,忽然,胤哥把腿盤到座位上,閉起了雙眼,五心向上的打起坐來,像一個修煉的道士,嘴裡撈到了一句“他們來了”。曾大師等了半天,胤哥不說一句話,穩穩的端坐在飯桌旁。
“你們別理他,最近經常這樣,好好說著做著,忽然就說‘他們來了’,就是這樣,一坐好幾個小時,不分地點不分時間,我們不用管他”,大媽難堪的解釋著。
這樣也好,胤哥安靜了些,剛好和大媽好好聊聊。
“大爸還在嗎”,一直沒有看見老伯,心裡猜到了結果,還是順口這麽一問。
“走了十年了,臨走之前還抱怨曾家無後,唉,我們家是遭了那門子蘖,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呀”,大媽說到著又傷心處又落了幾滴眼淚。
是的,這是此行最重要的目的,揭開謎底,雨胤和胤哥到底是什麽關系,牽涉到他們如何施法九龍乾坤,法術核心的鑰匙就是犧牲自己,萬一是自己的侄兒,那如何是好。
“您還記得瑛妹,她後來來過嗎”,曾大師低聲地小心的問過一句。
“瑛妹是個好閨女,可惜他倆沒有緣分,成不了咱家的媳婦”,大媽遺憾的說著。
“她是什麽時候來的,您還得有什麽事情發生嗎”,曾大師試探著說,希望能換起大媽的記憶。
“大約有四十年前,一早開門就看到她坐在咱家門口,應該是哭了很長時間,進門時眼圈紅紅的”,大媽回憶著說。“她說是來向胤哥道別的,她要嫁人了,到了胤兒房間坐了半個小時就離開了”。
“她那時肯定是從南京趕回來,唉,可憐的妹妹,特地向他胤哥告別的”,曾大師說著,表情充滿了憂傷。
“後來發生什麽奇怪的事情嗎”,曾大師接著問道。
“沒什麽特別,後來瑛妹從屋裡跑了出來,匆忙忙忙就走了,連飯都沒吃。四十年了再也沒有見到,不知道她現在可好”,大媽無比心疼得說著。
曾大師聽著,覺得可能發生了些情況,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遞給了大媽,說道“您看看這張像片,認識嗎”。
大媽接過相片仔細的看了會兒,說道“這不是胤兒嗎”,又停了會兒“不對,眼神有些不一樣,這是誰”,疑惑的看著曾大師,焦急地等著回復。
“這是瑛妹的兒子,叫雨胤,長的和大哥一樣”,曾大師眼神放著光,繼續說道“您再回憶回憶,那天是否有些和平常不一樣的事情”。
這時的大媽有點木然,臉上露出莫名的欣喜,內心不知道說什麽好,思緒回到了四十年前,過了好久,才悠悠的說道“瑛妹走了後,胤兒不吃不喝好幾天,我們都嚇壞了”。
大媽失神的回憶慢慢說著,曾大師一言不發靜靜的等著。屋子裡非常安靜,遠處鄰居家的狗叫了幾聲,院子裡的小鳥嘰嘰喳喳吵鬧一片。
猛的看到大媽眼神明亮起來,臉上的表情變的複雜,嘴巴哆嗦了兩句,沒有發出聲音。
“您想起了什麽了嗎”,曾大師急切問道。
“是的,過了幾天洗胤兒床單時發現了一灘血跡,我們都認為是胤兒自己不小心傷了自己,難道是???”,大媽媽滿眼淚花的看著曾大師,把相片貼到自己的胸前,又仔細端詳著照片,說道“上蒼保佑,難道他,他是我們的孫兒,怎麽可能”,拿照片的手不停的顫抖起來。
“真的,這是真的,希望這是真的”,曾大師雙手合十,對天祈禱著。握住了大媽的手,讓她老人家平複下情緒,接著問道“還有別事情嗎,大哥後來有什麽不一樣的言語”,他們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曾大師還是一頭霧水。
“是的,他經常胡言亂語,我們就當沒有聽見,特別是最近一個月話更多。記得兩天前就說你要來,我還當他瞎說做夢呢”,大媽說道。
“是嗎,大哥這麽多年都在做什麽”,曾大師興趣陡然提升了,能猜到他們要來顯然不是無意說的。雖然他的智商停留在孩童時期,他的天賦他的悟性,也許會有不平凡的學問。今天看到他這麽年輕的氣色,上竄下跳得武功,顯然是有很高修行,也許有奇跡的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