徠商關遠在邊關,白燁也不著急,吩咐阿衛一路慢慢的走,穩妥便可。
馬車裡放著一些書一些信,白燁沒事便看一些,看累了,就閉目休息。他跟阿衛雖然很少說話,可一點也不讓人覺得沉悶。
溪水覺得自出了皇城,他便不一樣了,皇城裡的白燁雖然也是如此波瀾不驚,但溪水仍然能察覺出他精神的緊繃。比如他整晚整晚的睡不著,一個人的時候,他的眉頭永遠的緊鎖的。白燁的心裡似乎放了許許多多的事情,但沒有人知道。
白燁的憂愁是為了什麽呢?或許是為了親人吧。父親和大哥被自己二哥殺死,他卻不得不受二哥的擺布。
可出了皇城,他便正常了許多,她可以看見他眸中的樹兒,花兒,草兒,她可以看見他眸中的清澈安靜,他那根緊繃的弦,也放松了些。
有時她就站在白燁的面前,離他很近很近。她認真的看白燁的瞳孔。每每發現那雙褐色的眼瞳裡,並沒有自己的倒影,心中悵然若失。
自出了皇城,離皇城越遠,天氣卻越來越好。
常常是阿衛趕著馬車,白燁將簾子掀起,看著車外的美景。而蘇溪水,就仰臥在馬車的頂上,看那些藍天白雲,悠悠哉哉。即使感覺不到溫暖,可就是心裡就是覺得舒服。
也許遠離的皇城,就遠離了許多肮髒的東西,那些沉重,那些煩惱,那些背負的責任,那些不願意面對的死亡,統統可以放下了。
阿衛不急不慢的趕著馬,白燁在養神,溪水想著很久沒有騎馬了,起了玩性,一屁股坐在了拉車的馬兒背上。
那馬兒好像感覺到了什麽,頓時一陣不安。
“好馬兒!白國的大將軍坐你背上你還不樂意?”溪水笑了起來,摸了摸那長長的鬢毛,腦海中又浮現起了很久很久以前,她馳騁沙場,奮勇殺敵的日子。
“蘇家軍威震天下!”
“有蘇家軍在,白國永世太平!”
那些歡呼聲,呐喊聲,不絕於耳。
她坐在高頭大馬上,眼前忽然出現了一條長長的大道,兩邊都是熱烈的百姓們,高喊著蘇將軍的名號。
她忽然想回頭看一看,卻只看見一節車廂。
那時她的身後還有千軍萬馬跟從,如今再回頭,那些人,連同自己,已經全都不在了。
那些說好誓死跟隨,天涯海角的人們,連同自己,都散落在那王朝更迭的歲月裡了。
阿衛正奇怪這馬怎麽突然躁動起來,又忽然間轉好了。且那昂首闊步的姿態,活像匹軍馬。
軍馬啊,這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白燁不是武將,自他跟了白燁,也就與沙場無緣了。
但也許每個男人的骨子裡都有著馳騁山河的血液,總會在某個不經意的時刻叫囂起來,即使是阿衛也不例外。
“等等!”一個稚嫩的聲音打斷了二人的思緒。
馬兒停了下來,溪水一看,原來是個孩子,不過十一二歲大。隻是衣服破爛不堪,都是些汙泥。
隻是他的聲音嘶啞,面容髒黑,頭髮凌亂,叫人分辨不出是男是女。
白燁聽到了動靜,拉開車簾,看見是個攔路的孩子,便問,“什麽事。”
那孩子大概是沒有見過白燁這樣氣質卓越的人,也有些發呆,轉而畏縮起來。
“你們...你們能不能...給我些吃的。”
白燁迅速掃了他一眼,看向阿衛,“這裡是哪兒。”
阿衛道,“屬下也不清楚,不過離徠商關不遠了,大約還有十天多的路程。”
白燁若有所思,下了馬車,走到那孩子的面前,“你從哪裡來的,要去哪裡?”
那孩子見白燁的模樣並不可怕,看起來不是惡人,膽子也就大了些,“我隨父母從外江來的...爹娘說去邊境...”
“同行的人有多少?”
“不知道呢...不過我們幾個村子都一起來了...”
白燁點點頭,吩咐阿衛給了他一些吃食。
那孩子說了聲謝謝就跑了。
白燁迅速的上了馬車,“立刻從沒人路過的山上走,用最快的速度避開主道。”
阿衛領命,馬車也繞過主道,飛馳起來。
外江,外江。溪水心中反覆默念這個詞。
外江是白國的一處小城,同徊城一樣,坐落在白國的南方。
她生前就聽說,外江遭了旱災,明明是南方,卻整整三年沒有下雨。當時國君也調度了許多補給,但收效甚微。
於是原本富足的外江,在短短三年之間,莫名成了一座災城。城裡的百姓統統流落街頭,四處乞討。
關於災民的去向她沒有聽說過,如今看來,這群災民是往徠商關走?
這麽多災民一起湧向徠商關,恐怕又會引起禍端了。
此時白燁將食物分給了那孩子,那孩子回去以後必定告知其他災民,如此一來,白燁一行就危險起來。
雖然沒有見過災民,但那些連溫飽都成了奢望的人,看見了一塊香餑餑,恐怕比豺狼更可怕。
這場旅途變得緊繃起來,因要避開那些饑荒的人們,不得不在荒無人煙的地方行走。
那一群災民數量眾多,又是步行,等他們到了徠商關,也得比白燁晚上十多天。
自新國君登基以後,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就接踵而來。
天下越來越不太平了。
再過一天便是徠商關了, 這些人跡稀少的地方沒有客棧,阿衛與白燁隻能露宿山上。
阿衛找了些野味野果,也不管白燁的口味,自顧自將那些野味烤了起來。烤好了,就直接遞給白燁。
蘇溪水在一旁看著,感覺有些好笑,也隻有阿衛了,不怕白燁的身份,問也不問白燁的口味。
不過阿衛這個人燒飯難吃,烤的東西倒還真不錯,那香噴噴的烤肉味送進了溪水的鼻子,惹的溪水口水都要流出來了。
“你說說,”白燁接過烤肉,突然問道,“你們蘇將軍是如何鎮守邊關的。”
阿衛想了想,很肯定的吐出一句話,“打,將軍說的,不服就打。”
溪水在旁邊聽了差點摔倒,這二愣子,把自己說的跟莽夫一樣!把她在白燁面前的形象全毀了!她想想生氣,便瞪大了眼睛湊到阿衛身邊,阿衛頓時覺得一陣寒氣逼人...
白燁嘴角噙了笑意,卻不明顯,又問道,“蘇將軍是好人嗎?”
阿衛又想了想,才回道,“將軍說,殺人的,都不是好人,死後能留下全屍就是走天運。”
“她倒是明白”。
兩人沉默了一會,也不再交談了。
隻留著蘇溪水蜷著腿抱著頭。
是啊,無論是保家衛國還是侵犯他人,殺人就是殺人,手中沾滿了血腥的人,統統是沒有好下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