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家是家譜的。
這個時代不僅是豪門望族才有家譜,只要不是窮困到要流離失所的家庭,幾乎都有屬於自己家族的家譜。區別只是綿延時間長短而已。像崔家這樣的家族,其家譜簡直可以追溯到夏商周那種久遠的朝代。
崔文治這一輩,同父親也就是大房的攏共有兄弟七人,如今在世的還有三人,也就是大哥崔文治、老二崔文國,老三崔文安,後面的四個兄弟,因為種種原因,根本就沒活到成年。
這也不算奇怪,在如今人們的思維模式裡,越是早出生的兒子,越是受到重視,尤其後面出生的兒子往往是家中小妾所產,各方面待遇標準都會降低,患病或者是出事故的幾率也就大大增加了。
崔文安與大哥二哥就不是同一個母親所出,他算是運氣好活到如今,但也形同流放,去了長安當個掌事,根本沒有機會留在清河。
至於說崔紹唐的父親崔文華,還有崔紹權,則與崔文治兄弟三個不同父親,但嚴格說起來,都是崔家老祖的孫子,庶出的孫子。
奇怪的是,崔文治這一代人的父輩幾乎全部都死了,唯有爺爺輩,清河老祖是碩果僅存的一人,故而清河老祖不僅是崔家的鎮宅之寶,甚至在整個豪門望族之中,都有極大的優勢,畢竟在輩分上,再也找不到與其匹敵之人,哪怕就是當今聖上,算輩分都只能是堪比崔文治這一代,見了清河老祖,還得畢恭畢敬。
當然,清河老祖也不會隨便就出現在皇上的面前,以免大家難堪嘛。
在崔文國的屋子裡,兄弟兩個從家族來源開始談起,等說到老祖這一輩的時候,崔文國臉上的神情才變了顏色。
“文淵啊,你是四叔的兒子,幾乎沒有在清河老宅這邊生活過,但你該還記得,那崔文華卻是在清河生活到十八歲過了,才被趕走的吧?”
崔文淵點頭道:“這個我還記得,如果沒記錯的話,他還是個遺腹子。”
所謂遺腹子,就是父親死的時候,孩子還在娘肚子裡。
然而崔文國像是並不讚同崔文淵所說的話,嘴角一裂發出聲嗤笑,“遺腹子?哼,若真是遺腹子,那倒是好了。”
“哦?”
崔文淵也不是傻瓜,一下就聽出崔文國怕是話中有話了。然而讓他感覺奇怪的是,如果崔文華不是遺腹子的話,那他又是誰的兒子?豪門深宮,發生一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也情有可原,崔文淵完全可以理解,難不成說,崔文華其實並不是二叔的後人?
“不是吧?二哥,這種事情說出來,未免也過於聳人聽聞了些,崔文華出生時我還在娘胎裡呢,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砰!”
崔文淵的話音剛落,那崔文國就已經忍不住在桌面上狠狠拍了一巴掌,將茶杯裡的茶水,都震的飛濺了出來。
“怎麽一回事?要不是我找到當年的一些東西,怕是連我都不知道,這是怎麽一回事!無恥,實在是太無恥了!”
“無恥”二字究竟針對的是誰?
崔文淵開動腦子,不停的在腦海之中尋找適合的對象,最後判定,崔文國應該是在說崔文華的母親無恥,勾引了崔家某個子弟,剩下不倫的崔文華。
然而片刻之後,崔文國貼近崔文淵的耳朵,低聲說出幾個字之後,那崔文淵頓時渾身一震,臉色慘白。
“你現在該明白了吧?以前我也是很多事情都不明白,但如果我剛剛告訴你的是真相,那麽所有事情就都迎刃而解了,我那個大哥,他怕是......”
“大哥應該早就已經知道了。”
強咽下去好幾口唾沫後,崔文淵接上了崔文國的話頭。
“肯定是!以前家中必定只有他們兩人知道!不過如今是不同了,你我都已經知道了,接下來該怎麽辦,文淵,你心中應該是有數了吧?”
崔文淵此時的心情當真複雜到了極點!他一開始就知道,崔文國要說的事情非同小可,然而是人都有好奇心,況且他崔文淵早就已經是走投無路之人了,不上崔文國的賊船,那就只有掉進河裡淹死,沒得選擇。
可他怎麽也沒想到,事情的真相竟然如此令人難以接受。
要問他接下來該怎麽做,他還真是沒有答案。
“本來嘛,這件事情我也不覺得有啥,不就是個孽種麽,能影響到我?不過最近老祖的話是越來越聽不懂了,你有沒有覺得,他很青睞那個孽種?難不成他是想在他有生之年,將那孽種培養成家族的接班人?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我絕對不會坐以待斃的!”
崔文國對此這般的氣氛,概因為是在他看來,崔紹唐的存在已經嚴重影響到他的將來,還有他孩子的將來,這是崔文國最不能容忍的一件事情。相比之下,崔文淵反而感覺不到太大的危機。
誠然他與崔紹唐之間有過節,但如今他都已經這樣了,這過節也算是解開了,至於說將來會怎樣,他也懶得去管了。
“那二哥的意思是?”崔文淵說這話時,留意到崔文國眼角的那一絲凶光,頓時有種不妙的預感,嘴皮子開始哆嗦,說話也不囫圇了。
“崔紹唐那個孽種,留不得了!”
果不其然,崔文國的意思,與崔文淵的猜測幾乎是一模一樣,殺心既然已經起了,可以想象,崔紹唐將來的日子一定不會好過,甚至於崔文淵都已經看到,看到那崔紹唐,倒在一片血光之中。
“二哥,你有沒有想過,老祖哪裡......”相比之下,崔文淵還沒有徹底的瘋狂,比起此時的崔文國來,他腦子像是更清醒一些。
“老祖?我當然也想過了。”崔文國捏著下巴,不緊不慢的說道:“你說的這個問題,我是早就想過了。本想著留那孽種的命,到老祖歸天后再動手,但我後來細細一想......”
“怎麽?”
“不成的!”崔文國緩緩搖頭,冒著凶光的兩眼,死死盯著崔文淵,“你倒是想想,如果老祖成有心要崔紹唐來接掌家族,以老祖的手段,必定會在歸天之前,將一切安排的妥妥當當,甚至他現在,就已經開始著手安排了!”
“啊!”崔文淵一聲驚呼,他倒還真是沒想這麽多,如今聽崔文國一說,當真是這樣。
“所以咱們不能拖了,必須盡快下手,而且這件事情絕對不能讓老祖知曉,家族裡的力量,是一分都不能動!”
崔家作為一個豪門,像凸叔那樣的高手自然是不缺的。然而這些高端的家族力量,並非是崔文國可以掌握的,或者準確的說,就連崔文治都不是百分百的能夠調動,真正能夠掌控這些力量的,還是只有清河老祖。
也就是說,崔文國想要動用家族裡的高端武力來收拾崔紹唐,那是行不通的,即便他能調動,可事後絕對保不住,清河老祖一旦要清算,最終他崔文國必定倒霉,而他的孩子也會跟著倒霉。
所以崔文國才想到了崔文淵。
眼下的崔文淵,幾乎可以說是一無所有了,而且兩人往日裡的聯系也足夠緊密,只有讓快要退出眾人視線的崔文淵,暗中行事,待到那崔紹唐“夭折”之後,崔文國才能將自己摘的乾乾淨淨,甚至倒時候他不會介意殺人滅口。
當然,後面的那些心思,崔文國是一點都不會在崔文淵面前表現出來,他也不會去幻想,崔文淵在開始行動後,不會有半點防備之心。說到底雙方就是相互利用同時也會相互防備,最終就開是誰,棋高一著。
“二哥的意思是說,需要我在外面調集高手,來滅了崔紹唐?”
“文淵你不愧是咱們兄弟幾個裡最精明了,我的話你是一點就通啊,如今你也算是無責一身輕,只要你答應我這件事情,你那個幾個兒子的事情,由我來擺平,保證他們好吃好喝的過完下半生,若是將來有朝一日我能接掌家族,更能讓你重歸清河,如何?”
其實這個時候崔文淵哪裡還有選擇的余地呢,他暗中長長的吐出一口氣,最終還是點下了頭。
“好!既然二哥有心,這次我就鐵了心跟著二哥走了!還希望成大事的死後,二哥千萬不要忘了小弟才是!”
崔文國終於聽到了他想聽的話,大笑著在崔文淵肩膀上狠狠拍了幾下,隨後才道:“你聽我的沒錯,將來咱們一定有飛黃騰達的一天!”
“好!”回答這話的時候,崔文淵臉上帶著笑,心中卻是在滴血。別看崔文國剛剛說的一切好像都可行,但只要想到他們要對付的人事實上是老祖時,崔文淵就覺得沒底。
清河老祖的存在,壓根就是眾人難以超越的大山,如果不是因為崔文國,崔文淵這輩子怕是都不去想要跟老祖對著乾——這幾乎注定是一條不歸路。
遠在長安的崔紹唐,並不知道自己已經暗中被兩個“長輩”盯上了,他正優哉遊哉的準備著貢品極的布帛,準備等宮裡最後的消息放出來之後,大賺特賺一把,反正他不會拱手將通四海和通達再交出去了,更重要的是要保住崔鶯鶯。
在崔紹唐看來,崔文淵既然已經被打垮,相信清河老宅那邊也沒人看的上這種“低賤”的商賈生活,加之跟掌管聞人齋的崔大娘已經有了那一層關系,故而剩下的,故而剩下的也就是好好經營罷了。
他當然是想不到,崔文國已經將他視作為眼中釘肉中刺,欲除而後快。
初步完成了布帛囤積的崔紹唐,這兩日裡沒事的時候,也會去聞人齋轉轉。如今別說是在聞人齋,即便是在整個長安城的文人圈子裡,崔紹唐也算是有了一定的名氣,尤其是懸掛在聞人齋大堂之中的那首茶詩,至今沒人敢去將其摘下來。
當初剛掛上去的時候,不少文人就是試圖要將其摘下,不僅可以與崔小玉一親芳澤,更能證明自己的文才。但如今隨著崔紹唐名氣日增,加之他與崔小玉之間的關系明朗化,即便有人摘了那茶詩,怕不跟崔紹唐面對面比過,也不好意思向崔小玉提出要求來。
故而崔小玉眼下肯定是安全的,但聞人齋的生意也是蒸蒸日上,以至於崔小玉又買了不少姐兒回來“培訓”,整日裡當真是忙的不行。
“崔郞啊,過幾日妾身想將隔壁的院子盤下來,價格也去談過了,基本上能夠接受。”
聞人齋隔壁的院子修建的倒是不錯,只是選錯了鄰居,因為聞人齋的存在,過去生意一直是不溫不火的,到如今就徹底是沒了生意,每日裡看著聞人齋車水馬龍,川流不息,那掌櫃和東家心中能不焦慮?
姐兒養著也是費錢的,沒了足夠的客源,即便有個紅姑娘,也很快就被人贖身走了,整個院子都陷入一種惡性循環之中。應該說崔小玉提出購買那院子,對於院子本來的東家,是一種解脫。
“這種事情你自己決定就好了嘛, 哦,是不是還需要向三伯父那邊說一聲呢?”
“妾身已經說過了,大人那邊是沒有意見的,只要年終考評的時候收益不輸去年,想來就不是問題。”
既然崔小玉自己都這麽篤定,崔紹唐也就不再說什麽,擺手示意崔小玉可以自己做決定。反正在崔紹唐心中,始終不認為自己的女人一直待在青樓院子裡是件好事。
盛唐時期的文人輩出,崔紹唐不信自己的那首茶詩能鎮的了多長時間,總有超越這首詩的人存在,當然他也可以弄幾首“驚天地泣鬼神”的詩歌出來,但其中大多都是李白的,若不認識也就罷了,偏生又結交上,總覺得自己要是再去剽竊李白將來寫的詩歌,怕是有些不夠厚道了。
想到這裡,崔紹唐很乾脆的問崔小玉道:“小玉,要是替你贖身,需要多少錢?”
“替妾身贖身?”
崔小玉“噗”地一聲就笑了,好像崔紹唐剛剛說了一件很好笑的事情一般。
“妾身怎麽可能贖身呢?”在崔紹唐詢問的眼神下,崔小玉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苦澀。
“家族安排妾身來掌櫃聞人齋,若是做的好,吃喝不愁,若是做的差,換個別人來,妾身就只能是去當姐兒,每日裡接客過活。想要贖身,崔郞,怕是難啊!”望著崔小玉那淒婉欲絕的面容,崔紹唐忽然之間感覺,一顆心像是被揪著般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