泊松帶著葉墨和小皮,在下午的時候回到了部落。
累壞了的兩個少年,在泊松家的土炕上倒頭就睡,很快,屋子裡只剩下鼾聲和灶台裡“劈劈啪啪”的燃木聲。
坐在灶膛前的泊松顯得有些孤單,泊松有個女人,只是兩個人沒親生的孩子。這也是他願意無常的照顧小皮和葉墨的原因。
這個時候的素谷,顯得很清寧,靈墟裡斷斷續續的傳來保家衛族的兒郎們的呼喝聲,有時候又顯得很遙遠。
思慮將來,對於即將出師的葉墨自己應該慢慢的放手了,需要將更多的精力放在小皮的身上,只不過突然有點想念湯尋,那個喜歡思考的少年。
巨鹿族的聚居地,白天也顯昏暗,像是永遠也走不出陰暗的天空。
鹿谷的土地上光禿禿的一片,那是裸露的山岩。
三四根,整根的原木拚湊在一起,相互支撐著。披上大塊、大塊的草皮,構成了一個簡易的帳篷似的“建築”。
那是巨鹿族人的居所,內部的空間小而且黑暗,懶惰的巨鹿族人很少離開自己那漆黑一片的“窩”。
雖然群居在一起,但是他們似乎沒有什麽家庭的觀念,幼小的族人很小的時候就被大人扔進荒野,只有依靠自己力量,搭建起“窩”的幼童才會被族人認可。
所謂的夫妻關系隻與xing欲和繁殖掛鉤。
巨鹿的土地上略顯暗紅,那是鮮血乾涸後的痕跡。
看著那一灘灘的淡紅色,可以想象,嗜殺凶殘的巨鹿族人,用那兩顆尖利的牙齒,咬碎敵人的喉管兒時的,凶狠殘酷模樣。
那紅,有些是獵物的,有些是別的種族生靈的,也有敵人的,還有巨鹿族人自己的。
暴力植根在這個種族,內鬥也就不足為奇,時間長了,空氣裡都漂浮著一股子腥氣。
這種生靈數量也不是很多,大概有百十萬人的樣子,也虧得他們還不夠強大,要不然它的主子還真不一定能夠懾服。
每個種族都有自己的權利中心,就像周圍其他的種族一樣,他們的權力階層也是由武力決定的。
晝夜交替的時刻即將到來了,巨鹿族的牙,內心有些忐忑。因為過一會兒,會有上族的使者過來傳達魔王的命令。
但更多的卻是憤怒,在接見使者之前,自己還要處理一件非常不愉快的事情——力之魁首的挑戰。
當他接到挑戰書的時候,就已經壓抑不住自己內心的怒火。
雖然自己在這個位子上已經很多年,但是還沒有衰老,不是誰都可以挑戰的。巨鹿之“牙”的稱呼,在未來的幾十年裡也不會改變,只能是自己。
他決定讓那個愚蠢的魁首付出代價,這代價,包括他的權利和生命。只有這樣,才能彰顯一個牙的威嚴。
這就是巨鹿與素谷的不同。
戰台上是一個壯碩的巨鹿族人,尖利的獠牙,與更加鋒銳且多枝的鹿角。睥牟的目光,都彰顯著他強大地武力和高貴的身份,他一定是一位魁首。
挑戰“牙”,這種級別的戰鬥即使在巨鹿的歷史上都不常見,因為戰台上的戰鬥隻分輸贏,不計生死。
當消息傳開的時候,好鬥的巨鹿族人就開始向這裡聚集。
看著不遠處,立在站台上的手下,巨鹿族的牙狠狠的叨嘮一聲,“蠢貨,笨蛋”。
迎著族人的目光走向了站台,立在與魁首相對另一角,巨鹿的牙將手裡的挑戰書,狠狠的拽在台子上。
獸皮承受不住巨大的力量,被震四分五裂。
對於“牙”,一上來就展現實力的行為,台下的族人跟著起哄。
“嗷嗷”,嚎叫,是巨鹿生命的一部分。
這是一種赤裸裸的羞辱、不屑,你不是挑戰我嗎?你憑什麽?你配嗎?!
無聲的蔑視,通過“牙”在戰台上肆意張狂的動作,來回走動間,沒有挪開的、盯著對手的眼睛裡,閃動著的危險的芒,淋漓盡致的,傳達給在場的所有人。
當然,也包括力之魁首蒙奈。
既然敢於發出挑戰,蒙奈的武力就是絕對不容小覷的。
“強者”本應對這種小事情不予理會,可是聽著下邊刺耳的叫囂聲,他的威嚴怎能被賤民挑釁,他又如何能忍,還沒有開始,你們敢諷刺我?!
撿起台子上的碎石頭,看準了那個叫的最凶的巨鹿,縱躍之間跳下台子,握著石頭的手,兜頭就砸了下去。那人也是措手不及,眼裡的驚恐和狠辣,瞬間變成了空洞。他一下子就被砸碎了腦袋,致死,他都在“嗷嗷”的叫囂著。
“嘭”、“噗”,兩聲悶響,紅白四濺,直到腦子裡的東西掉在地上,那個肩膀上光禿禿的的巨鹿才直挺挺的倒下。
“嗷嗷”聲,亦然盤旋在,他被砸進胸腔的腦袋裡。
這樣慘烈的插曲,沒有讓台底下變得安靜一些。
更加不會有人,為一個死人來打抱不平。鮮血更能夠激發巨鹿的凶性,那無頭的屍體和染著紅白色的土地,一瞬間就被那些巨鹿踐踏在腳下。
脈動的血管通過人命的刺激,變得更熾熱,台下的嚎叫更顯亢奮。
這結果看的巨鹿的“牙”一陣懊惱。自己沒能成功的打擊到對手,也只能安慰自己道,“沒關系,蒙奈只是早晚要死的貨而已。”
蒙奈重新登上戰台,臉上帶著冷笑和著不加掩飾的殘忍,對自己的牙目露凶光。
將夜了,生死這才開始。
那蒼白的鹿毛乍起,露出暗色的皮膚,那尖銳的鹿角搖動,泛著猩紅。
緊握雙拳,再緊,甚至握住了讓骨骼顫抖的力量,讓這血脈,沸騰吧!
當台下的叫罵漸漸淹沒了理智,對峙的氣勢衝上頂點,宣泄,如水銀泄地般傾倒。
“嗷”,“嗷”,兩聲壓抑的嘶吼,幾乎不分先後的響起。
若仇,則戰。
當拳頭撞上了頭顱,那胸口的刺痛也驟然傳來。
劇烈的疼痛,猩紅的血,咬著牙,在牙齒縫隙裡傳出的悶哼。
拳拳到肉,清晰地感受到那五髒移位的衝擊,讓鹿角糾纏,緊貼著對方的身體,肘擊膝撞。
頭頂的角,寸寸攪碎,嘴角鮮血流淌。
糾纏的雙手,凌亂的腳步,顫抖中角力,獠牙刺進肩胛,毛發脫落,錐心的痛。
他為什麽,為什麽這麽強?
“哢哢”的脆響,蒙奈清楚地感受到了拳頭下折斷的肋骨,甚至那即將刺穿肉皮的骨茬兒,但,這不夠!
要的是死!要的是你死!
巨鹿的牙,你在喘息,你在咳血,血流得多了,染紅了你蹄下的石階,開始力竭,開始退卻,流幹了血液的你不配再叫巨鹿,不配!
是牙,巨鹿族的牙,我怎能敗,我怎麽可以輸!
低下了頭顱,用那破碎的銳角撞破對手的胸膛,深入血肉的鹿角,傳遞著心臟的律動,多美妙,但這還不夠!
我要你死!!要你生不如死!!!
奮力的晃動著頭顱,帶動著鹿角擰下一大片碎肉,血霧升騰。
蒙奈,蒙奈,祭獻了靈魂的你怎麽可以退卻,你的強大,才應是這巨鹿的主宰主宰!!
戰台上兩個蠻橫的身影你來我往,戰台下猩紅點點,濺在地上的,掛在臉上的,“打,打,打,打打打”的聲潮一浪高過一浪。
從四方戰台的一角打到另一角,撕扯扭曲,血肉橫飛。
已夜了,風漸起。
台上的拳頭漸露疲憊,台下揮舞的雙手,卻虎虎生風。
蒙奈向魔鬼祭獻了靈魂,不然面對如此頑強的族牙,他那裡來的勇氣。
巨鹿牙,他還沒有倒下,縱使鮮血染紅了毛發。
我還沒有輸,沒有!
是的你沒有輸,但我會賜你死亡。
牙,他搖搖欲墜!
何必再痛苦,不過是個儀式。
可縱然忘記了自己還活在戰台上,他依然沒有倒下,搖搖晃晃,漸漸的落在身上的拳頭變得緩慢,甚至再也感覺不到了。
祭獻靈魂換來的何止是血脈的澎湃,面對久戰不死的牙,蒙奈早已經豁出去了。
他的拳頭上繚繞起一縷黑色的薄煙,凶猛的砸向牙的頭顱。
巨鹿的牙,看見了,試圖去抵擋,然後橫起的胳膊斷成兩截,感受到了。我怎麽可以死,我還是牙,我的族群,我未完成的使命,我還沒有活夠,我卻必死無疑!
我說,我要說!!!“不答應,不要答應啊!”
然後他的視線裡出現了自己崩碎的角、濺起的血,陷入黑暗,沉寂,無知無感……
實際上,那是幽暗的世界,陷入到黃色的痛苦海洋,魔王的世界。
他死了,死之前,他完整的感知到了死亡的過程,那一瞬間的恐懼,巨大的恐懼。他感受到,那股恐懼的、絕望的、痛苦的情緒裡被抽離了一絲,飛向永無止境的黑暗裡,散發著灰色的地方,他死了。
他死了,沒有人在意,一個死人臨死前發出的聲音。
或許過了今夜,巨鹿的族人就會慢慢地忘記他生前的一切。
只有這一刻,巨鹿誕生了自己的新“牙。
拖著受傷的軀體,蒙奈“傲然”的屹立在戰台之上,用尖利的爪子拋開死者本就受創的胸腔,扯出猶還在跳動心臟,將屍體扔下戰台,任人踩踏。
將鮮活的心臟高高舉起,“嗷呀”。
巨鹿的山谷裡回蕩起蒙奈囂張的嚎叫聲。
這是新牙與老牙的交替,能夠見證這一刻的巨鹿們,情難自益,揮舞著拳頭,高聲喝出他的名字。
“蒙奈,蒙奈,蒙奈,嗷呀!”
伴隨著整個族群的瘋狂,迎接著他們的禮拜。
蒙奈用雙手扯碎了那顆心臟,將手裡的肉塞進嘴裡,一邊咀嚼,一邊揮舞著染血的雙手,將自己的強大、血腥、殘忍毫無保留的展現在夜空之下。
鹿谷的尖叫,持續了整整一個晚上。
這一晚,素谷的泊松整理了刀刃,牙老皺起了眉頭,無數像樹精、花靈、人類這樣的種族,都在驚懼不安中度過。
母親摟著那無法入眠的幼童,父親在砂石上磨礪刀槍,年長者唱響祈歌,年幼者眼淚婆娑。
巨鹿在慶祝他們新生的牙,原本力之魁首的位置空缺出來,今後坐在這裡的人,將由蒙奈親自指定。
混合著鮮血的美酒,將是今夜的主題。
蒙奈已經進行過“飲血”儀式了。
經過刺激的族人,將會為新牙慶祝一整個晚上。
而新牙蒙奈,在喝過混合著所有魁首鮮血的一碗酒後,就離開了露天的“歡樂場”,走進了自己原本的“穹多”,也就是他還是力之魁首的時候的家。
巨鹿的族人把那些尖尖頂的簡陋住處叫做穹多。
相對來說,魁首和牙這個級別的穹多,高大結實,甚至稱的上富麗堂皇了。
原木粗壯,結構結實,鋪的是紫藤,活著的紫藤。
縫隙間用異族生靈的漂亮皮毛嵌縫,華麗多彩。但是再好的穹多,它的內部都是黑洞洞的,這裡照不進亮光,也沒有照明的東西,這是巨鹿的習俗。
黑暗的環境裡,巨鹿的雙眼卻能依稀看出穹多內的環境。
骨製的桌椅,木頭的酒杯,簡單粗獷,在主座的位置上晃動著朦朧的影子。
卻不是新牙蒙奈。
這個時候的蒙奈,正跪在兩級的台階下,行著謙卑的禮節。
“請接受我最高的禮讚,我的的主人”
這聲音之後,穹多裡又陷入了沉寂。
良久,主座上的影子發出“呲呲”的聲音,影子的蠕動變得劇烈了些,然後傳來了那有些銳利的聲音
“蒙奈,蒙之後人,我接受你的忠誠。從今日後你將受到神靈眷顧。”
“拜”,蒙奈將頭顱深深的壓在地上高聲道,他只能以這樣的方式來表達自己的卑微與敬畏。
又是短暫的沉寂,影子的蠕動更加的劇烈了一些。
“王需要力量,需要蘇醒的力量,而你將獲得”,影子乾澀尖銳的聲音在這裡略停頓,蒙奈連忙將壯碩的身體弓起。
緊張的道“願為主人甘,拜”
那聲音又響起,“你要做一件事”
停頓了良久,穹多內的空氣似乎流動了起來,影子繼續了自己的話,“去,讓這片土地上的生靈痛苦吧,讓他們感受絕望,感受痛苦,壓抑仇恨,學會貪婪。當神靈蘇醒的時候,攜帶著強大力量的你,將自由!去,殺戮!!!”
這時候的蒙奈幾乎匍匐在地上。
“我的主人,您將再一次見到我的忠誠。”
黑洞洞的穹多裡再一次陷入寂靜,那主座上的影子蠕動間,將自己縮成了一個小點,然後在這黑暗中怵然消失,仿佛從未出現過。
只有那原本就昏暗的穹多裡,似乎在他走後明亮了一些。
微微的風拂過整個穹多,帶起一絲絲的漣漪。
蒙奈在地上匍匐著,直到那影子消失了很久,他才敢顫顫巍巍的站起來。
這時候如果有一個巨鹿進來, 就能發現他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
一步一步走到那白骨綁成的座位旁邊,用手捏住扶手,卻又閃電般的縮回手指,僵在半空的手臂顫抖著,放在額頭上擦乾冷汗。
旋即又驚懼的盯著那骨座,良久,轉過身,頭也不回的跑出了穹多,仿佛那是個噩夢。
鹿谷的露天地上,男的女的,老的少的。
巨鹿們高舉著酒杯,嘴裡嚼弄著半生不熟的肉,呼喊著蒙奈的名字。
站在盡量靠近通往“牙穹多”的路的兩旁,似熱情的招呼著新牙蒙奈。可蒙奈一直低著頭,留給巨鹿們的只有背影。
今夜沒有誰有機會巴結到這位新牙,雖然失望,但是在這有酒有肉的夜裡,誰也不會因為這個壞了心情。
這個夜晚不平靜,夜央的時候,湯尋已經睡下,但是他又一次感受到了那讓他心悸的氣息……
雲,依風而動,水,因勢而成。
當齒輪已經開始轉動,想停下的時候,已經身不由己。
咬合在一起的生命之線,演化中扯動著未知的遠方。
晨鍾敲響,新的一天,美好的清晨,素谷的陽光依然明媚,法克蘭的天空依舊蔚藍,那些讓人向往的淨土,遠邊疆,馬蹄踏,起塵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