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鐸可不管外面鬧得歡實,現在他坐在自己的床上擦拭著那杆亮銀槍。
可以看到槍尖兩面都有個血槽,裡面烏黑凝固了的血液,在溫水的浸透下溶解滴到地上,木製的地板就會在一陣刺鼻的黑煙下,露出一個焦黑的小坑。
直到槍纓子上浸透的血也被洗淨,多鐸才真正的放松了身體。
作為遊俠,多鐸的生命裡注定了漂泊與危險,野外的生活中,武器從來不能離開自己的雙手。
也就是在這裡,自己可以不用將它放在身邊,並且安穩的睡過一個安靜的夜晚。
現在還是白天,他當然不會這麽早睡,向窗子下面看看,大街上車水馬龍,小院兒裡倒是安靜的出奇,除了自己的小寶貝兒吃樹皮的聲音之外貌似只有蒼蠅的聲音了,當然屋子裡的禱告聲被他自動略去——習慣成自然。
關上窗子,扯下穿了大半年的黑袍子,鏡子裡顯出了那張奇異的面容。
斜向上飛炸出去的尖耳朵,幾乎與肩膀的寬度同長。暗紫色的皮膚有點兒粗糙,亂糟糟的頭髮好歹一扎披在背上,前額也耷拉下一綹頭髮倒是黑色的。
發中,以發際線為中軸對稱的兩個一掌長度的觸角伏在頭髮上。
脫下黑色緊身衣的手,有著八隻柔軟的手指——這是個飽經風霜的艾伯蘭人中年。
剝光了自己,躺在稍燙的水裡洗去了一身的風塵。
好久沒有這麽放松了吧?多鐸暗暗地到。
其實他這趟來到蒼鷺,來到法克蘭的目的很簡單——為自己打造一副有強力護甲,外加一把能夠打擊遠程的弓箭,最好硬度上好一點,上次買的弓讓自己一下子就拉斷了。
荒野變得越來越不太平,雖然不知道因為什麽原因,可遊俠敏感的直覺告訴他,自己要有更多的依仗才行,要不然下一次荒野之行就會捉襟見肘,說不定就會丟了性命。
武器就是他最大的依仗,一個好的兵器可以讓他在劣勢當中取得一線生機,比如所砍斷對方的刀,這也就促使著他尋找更好的打造兵器的原料。
直到他找到了那塊兒亮黑色中,帶著許多細密白紋兒的天外隕石。
這東西堅硬的用自己的血脈天賦“燃燒”都沒辦法融化,用自己的長槍都沒法留下劃痕,要知道這可是艾貝爾森之搶——艾伯蘭的鎮國之寶。
得到它之後的多鐸,就一路奔馳到蒼鷺的邊境。
他要找一個人,一個比火焰主宰們更加懂得怎麽玩弄火焰的家夥——祝融氏,重黎赤己。
對於這個一身神秘的赤己,多鐸了解不多,但是多鐸對他的手藝倒是很放心,因為他是祝融氏的族人。這世界上基本上沒有什麽祝融氏的人熔鑄不了的物質,想到這個,多鐸的心理面安心不少。
話分兩頭。
素谷還是那麽安寧,紫星草又長高了一節,應該是要結出種子了吧。草尖上紫色的花朵漸少,那裡變成了鼓鼓囊囊的一串疙瘩。零星的地方居然放出了鮮嫩嫩,青中透著微黃的星形果子,果子上面還加了一把綠油油的六棱小傘。
但是,這東西是不能吃的,又澀又苦,吃了就鬧肚子。
素谷的孩子小時候可沒少受這個罪。
現在,小皮就蹲在草叢裡叫嚷著,“牙老,牙老,給我紙,我忘帶了!哎呦、喂,等,又來了!救~命~呀~!!!要拉褲兜了……”
這一邊,牙老手裡拿著紙,顫顫巍巍,後面的葉墨卻光著小膀子早就樂開了花。
“紫月給我把這包藥熬了,順便出去給我打碗羊奶。”
聽到這中氣十足的吩咐,得了太公大赦般的師紫月先把藥熬上了,就一路上蹦蹦跳跳的拿著三個大羊皮袋子,欣然的去完成任務了。
當然,出門之前順手將四個白色的小家夥劃了醒,讓他們在自己後邊屁顛屁顛的跟著。
到了王嬸家的時候,王嬸正狠狠地衝著牆角叫喊,雙手掐緊了水桶腰,“當家得!那隻羊怎麽就掉下霧谷了,那可是懷了仔兒的,你個光棍玩意兒!!!”
沒說完,就伸出手指狠狠地往下一點……
素谷最高的浮石上“哎,媳婦,咱家的油燈那?昨兒晚上你給擱哪兒去了”“怎麽了?”是泊松的聲音。
溫婉可人的少婦挽著頭髮也問向了黝黑結實的虯髯大漢子。
“還能乾嗎,把這熊掌熬了油膏當燈油,這不是正好該加油了嗎”
“哦,我想想,嗨,這不是在你腳底下那嘛,這眼神兒。”
其實生活還不就是那樣,吃喝拉撒,家長裡短,倒也是溫馨平靜。
……
靈墟,日正當午,馬上就到了全員休息開飯的時候了。
這個時候基本上隊長也要松懈一點兒的。這就輕松了一幫兵蛋子,稍稍拿眼一瞟,木虛度流司農一乾人等就發現,自己的小隊長不知道那裡去哇!!!
什麽情況?
龐霍眼尖,指著前面的兩個小點兒就嚷嚷道,“隊長,哎,隊長這是幹什麽呀,怎麽還跑在湯尋後邊了”
這龐霍一說,眾人才發現那個新來的湯尋也不見了。
“哪兒呐?”
龐霍手一指“呶”
大家順著龐霍的手指往前一看,‘嘿’還真是,而且他們兩個人後邊兒也跟了不少人,旁邊兒也有圍觀的。
等到兩人近前了,木虛度等人才看清了,湯尋兩眼直視前方,但是眼中卻像一潭死水似的,沒有什麽生氣,偶爾才會跳動出一抹動人心魄的火光。
跟在他後邊的阿克曼倒是稍顯輕松,但是兩個人有一點相同的,都背著遠超各自級別應用的大背囊。
阿克曼的那個,更是從頭到腳那麽高的一個大背囊,看情況,兩個人的背包還都不輕。
隊員們這才想起來,今天早上阿克曼宣布肉搏開始前,布置給湯尋的三百五十個俯臥撐。更想起了那個可怕的,但是從來沒實行過的,用來嚇唬新兵的可怕五公裡懲罰。
負重跑,他還能跑!
那他之前做了多少俯臥撐?
不會一個沒做吧?
但所有人的腦子裡都蹦出了這個合理的解釋時,龐霍以緩慢癡呆的口吻給出了接近事實的準確答案,“我明明記得,他做了二百九十多個的!!”
別人不知道,他一定知道,因為他實在太菜,都是等到大家的體力消耗的差不多了才會加入戰圈兒。之前他只是泡在泥漿裡看著,自然也就注意到了湯尋。
然後,他們又聽到了那每隔十幾步大夥就會發出的沉悶聲音“嘿嘿,加油,嘿嘿,加油”
除了湯尋以外,包括隊長,包括他後面跑著的好幾百人,還包括一直圍觀的幾百人,每個人都在喊著號子。只是這些人當中有那麽一個,看到這一幕的時候很高興,他是天方盡。
阿克曼算是給他出了口氣,原本這次之後他就不想追究湯尋的事兒了。他也累了,懶得和湯尋糾纏。
大家紛紛猜測湯尋為什麽會受到懲罰。
“肯定是惹阿克曼生氣了!”大家如此議論到。
可實際上,小隊長並沒有生氣,而是想要磨練一下湯尋,結果還真給湯尋堅持到下載了。
阿克曼的跑動並不像徒卒訓練時的那樣迅速,但是現在也有些氣喘了。可想湯尋現在的胸腔是怎樣的感受。
路過自己小隊的時候,看眾人已經完事兒了,指了指龐霍道,“你,去拿一大桶,溫水,再舀上一碗涼水。愚淵,你給我,把飯打了吧捎,上湯尋的,今天我們集體,少訓練,兩個小時,呼呼。快去!”
龐霍倒是聽話,扭頭就乾活去了,愚淵也是略做猶豫,也去了。
木虛度等人看著自己的小隊長繼續跟在湯尋的後面,不疾不徐的跑動。
就是跑動,因為湯尋也在跑動,而不是走。
不是走!?
盯著湯尋的背影木虛度,精神有點兒恍惚,怎麽可能?這需要怎樣的意志力才可以做到?
一種由衷的欽佩讓木虛度也背起了自己的背囊,緊跟在阿克曼的後面開始跑動。陸續的,阿克曼小隊裡所有人都跟上了自己小隊長的腳步,這其中也包括撒迷,一種很奇異的凝聚力正在形成。
而天方盡並沒有意識到這一刻對於湯尋,對於他有著怎樣的意義。
當阿克曼的小隊跟上了自己領導者的步伐後,整個散兵訓練區都出現了不小的騷動,將近一千人開始了緩慢的集群式的移動。
“吼吼,加油,吼吼,加油”這是還剩下兩公裡的號子。
還剩下一點兒二公裡的時候,愚淵龐霍加入到阿克曼的隊伍中,號子變成了“吼吼,我行,吼吼,我行,吼吼,我行”
上千人的呼喊,不知道從什麽時候又變成了“終點,終點,終點”上千人的嚎叫。
終於……
眼神已經空洞,癱軟,跌坐,但是他確實到達了終點,即使他倒在這裡,可他依然到了。
人群瘋狂的湧向那個跌坐在泥塘邊的少年。
但是只有阿克曼守在他的旁邊,湯尋的心臟跳動的很快,非常快,快到阿克曼的手掌沒法按在上面,即使他很用力了。
木虛度悄悄地走到近前,幫阿克曼扶住了湯尋坐著的身子,好讓阿克曼退去他礙事的衣服。
木虛度感覺他的皮膚就像是燒紅了的火炭,讓人都無法靠近的熾熱,甚至手上還會傳來陣陣酥麻,讓木虛度差點兒把握不好湯尋的上半身子。
阿克曼和木虛度抬著湯尋放入裝滿溫水的木盆裡面,當木虛度的手臂和湯尋的身子都浸泡在水裡的時候,直感到一股巨大的電流傳入身體,電的木虛度一個白眼兒,都沒翻上來,渾身在原地掂了兩掂,才堪堪能夠跪在地上。
阿克曼與近前的人們都清楚地看到了那束耀目的,藍色光弧,當他們意識到發生了什麽的時候後,紛紛驚呼出聲,這是什麽情況?
卻見,在普通士兵都沒反應過來的時候,阿克曼的雙手已經深入到水中接住了湯尋的身體,並且適時封死了湯尋大腿根兒的穴道,有效的減緩了雙腿上的血液回流到心臟。
這是正確的處理方式,湯尋的血液恐怕是沸騰了,正在不受控制的覺醒一種血脈能力。
等到大夥回神兒,湯尋的胸口劇烈的跳動著,震得水面一圈圈細密的波紋。
在常識中,雷電的血脈力量似乎還沒有人覺醒過。雖然吃驚,可是看到湯尋的狀態,大家都知道應該不會發生生命危險。
大約過了一分多鍾,湯尋的身體恢復平靜。
阿克曼揉開了那幾處穴道。
將一舀子涼水慢慢灌進了湯尋的嘴裡。
又等了一小會湯尋的眼中漸漸恢復了神采。
“小子,你感覺怎麽樣?”阿克曼將兩根手指放在湯尋的眼前晃了晃。
湯尋虛弱的回了兩個字,“餓了”
看那樣子還是不服,阿克曼不禁莞爾一笑,“就知道你會餓。”
木虛度這會也已經緩過勁來了,和這幫人都微笑著看著湯尋。
少年赤裸發紅的上半身,也終於恢復了正常的色彩。
這時候已經基本確定,湯尋的身體在覺醒的時候沒有出問題,腦子也沒壞。
阿克曼謝過了眾人的幫助與支持,大夥也就散了。該打飯的打飯,該休息的休息,畢竟,阿克曼的小隊可以休息,他們的隊長可不會同意。
不論好事壞事,在一旁幫腔的人通常情況都會很慘!!!
阿克曼的小隊也散了,只有木虛度還在幫阿克曼照顧湯尋,他那專注的,謹慎的眼神逃不過阿克曼觀察。
順手也就留意上了這個平時自己不怎麽注意,老好人一般的普通隊員。
附——彼得的日記:
將軍和我聊得東西讓我仿佛又回到了從前,我覺得我應當記錄下這段對話,廖作為將軍對童年的一種緬懷吧。
有的故事聽過了無數遍,卻依然歷久彌新,我覺得將軍的故事貫穿了生在素谷的我們這一代人的所有記憶,他是我們一直以來的驕傲和榜樣。
將軍的回憶:
那還是我第一次接觸軍隊的生活,當時覺得很苦很累,心裡面恨死了我的小隊長,還稀裡糊塗的幹了一件蠢事。其實現在想想,他並沒有受到天方盡的什麽指使,原來他對任何新兵都是一樣的嚴厲。
當時有好多人給我加油鼓勁兒來著,其實他們不了解發生了什麽,只是因為你是他們當中的一員,而他們佩服你,所以支持你,這其中也包括了撒迷。
打那兒之後,我漸漸明白軍人的所思所想。
他們簡單,他們競爭,他們純粹……
我對於之後的作為一直很愧疚,不過時間卻回不去了。
哦,後來木虛度那個小子,也抱怨了我很長時間的。我要罵他的時候,他總是揪出來這件事情說我,說是他救了我,弄得我也不好罵的太深。
“喂,彼得你能不能不總是這麽嚴肅?好好,當我沒說,剛剛說到木虛度那個家夥了對吧,其實到現在我也不知道他當年是怎麽想的,怎麽就認定跟著我幹了。有時候這家夥的眼光兒還是不錯的,恩不知道他們現在怎麽樣了。”
“你問我,那時候我又不在,我怎麽知道,我哪會正鬧肚子呢吧?”
“小隊長是個不錯的人,其實當初那一夥人都還行。”
近衛軍彼得。
第四紀元,黑暗歷,十九年九月三日,
於行走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