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隆默默點了點頭,見小花一個人在旁邊似是悶悶不樂,轉頭說道:“小花,你如果覺得悶了,我陪你去岸邊走走如何?”
小花歎了口氣,嘟著小嘴道:“隆哥哥,這裡什麽都不缺,就是缺個沐浴的地方。再呆下去,我只怕和江裡的魚兒一樣臭了。”
耶律隆聽了,見小花臉頰消瘦,白裡透紅的肌膚被江風吹打地微微發青,一頭烏黑的秀發也仿佛黯淡了光澤,心中一陣酸楚,捏了小花的手,黯然道:“小花,是我疏忽了。這幾個月我忙著整肅軍隊,倒也沒想到你過得好不好。想你在司徒府何等嬌貴,跟著我東跑西顛的,卻是吃了不少苦楚。反正宋軍也沒什麽動靜,我今日便和你進城走一遭,你缺什麽盡管告訴我,我把它們統統搬到船上來。”
小花嘻嘻笑道:“隆哥哥,你要把女兒家的東西統統都搬到船上來,這船便不像是艘戰船,倒像是秦淮河畔的畫舫了。若是被那個鄭大人見了,一定又會向皇上參上一本,就說你目無軍紀,縱情聲色。”
耶律隆一笑,點了點小花的俏鼻,說道:“我天天見了你的美色,哪裡還需要縱情聲色。反正也不能缺了你的,你趕緊收拾一下,我們一會便下船。”
小花樂顛顛地轉身進艙中準備去了。只聽方君論在一旁笑道:“隆將軍,我方家在這一帶也有不少產業,前面十裡處有個小鎮,面積雖然不大,卻是南來北往絲毛皮革的周轉之地,你帶上我的書函去到方家的鋪子,小花喜歡什麽,任她挑就是了。”
耶律隆微微一笑,抱拳道:“多謝夫子。”
方君論笑著搖搖頭,輕輕歎道:“我這個弟子的心性倒也十分奇特,她兩個姐姐在宮中吃穿用度均是不凡,唯有她從小就不以為意。我當年還以為司徒大人因著是庶出的女兒,故有些許慢待,誰知竟並非如此。以小花的絕世姿容,若要委屈了她,連我心中都有些不忍。”
耶律隆點了點頭,朗聲道:“夫子放心,我日後定會好好照顧小花,便是沒有皇宮,我也為她將月宮搬了下來。”
方君論一笑,小花出得甲板,卻是聽到了後面半句話,不由奇道:“隆哥哥,莫非你也要為小花用玉做一間屋子,想那玉石冷冰冰的,又有什麽好?”
耶律隆微微瞪了她一眼,問道:“哦?又是何人要為我家娘子起樓,不知可經過我的同意沒有。”
小花對著耶律隆吐了吐舌頭,轉身對這方君論行了一禮,說道:“夫子,我和隆哥哥走啦。”
方君論揮毫寫了封信交予耶律隆,擺了擺手,自進艙中去了。耶律隆和小花登上一隻小舟,待到岸邊,又換了兩匹馬兒,一路說笑而去。
不過一兩個時辰,便見前方一個小小的鎮子依江而建,竟是半米城牆也無,大大小小的碼頭從江中直接深入民居之中。江面上停泊著各色貨船,甲板上無不堆山填海,滿滿一艙的貨物。小花見了,也覺新奇,趕緊和耶律隆下了馬兒,沿著青石鋪成的小道,走進了城裡。
那街道兩旁一間間商號鱗次櫛比,冬日的裘革、夏日的綺羅,西域的織毯,東海的蠶絲,無不應有盡有,小花見了,將小嘴張成個O型,半天也合不攏。
耶律隆一旁看了,肚子裡暗暗好笑,說道:“沒想到司徒小姐見慣了宮中的東西,居然也會對著這些目瞪口呆,這也不算什麽,你若喜歡,我讓兵士把它們統統搬到船上去,如何?”
小花回過神來,微微瞪了耶律隆一眼,方才說道:“隆哥哥,沒想到這小小的一個江邊小鎮居然比金陵城還要熱鬧,我看這貨物似乎來自四面八方,也不知道運到這裡來做什麽?”
耶律隆笑道:“還能做什麽,當然是買賣。沿江的各處通航要塞俱為官府所控制,商人們為了獲利避稅,便也開通了這些小小的邊城作為貨物集散之地。如今戰事一起,原來行走於江陵、銅陵、金陵的商船都要轉道於此,倒只怕是愈加興旺了。”
小花聽了,點了點頭,笑道:“原來如此,方家乃南唐首富,莫非也在此地有商號不成?”
耶律隆答道:“怎麽會沒有,商人趨利避害,天底下都是一個樣子,你夫子家中現控制著大江南北所有的絲織、茶鹽貿易,僅靠著這三宗貨物,便富可敵國。大宋覬覦南唐富庶已久,兵鋒所指,又何嘗不是為了這稅賦之利。方家乃是南唐首富,宋人若滅了南唐,又怎會任由方家繼續獨大。故夫子去歲前往吐蕃,便是想打通西面的通貨渠道,另謀出路。”
小花長出了一口氣,說道:“隆哥哥,難怪夫子將雲錦的工匠藝人們也帶到了吐蕃。只是當日我在宋營,見大宋的絲織技藝比起我南唐來,卻是各有千秋,為何方家竟能壟斷此利?”
耶律隆微微一笑道:“小花,宋人織造技藝雖然不弱,只是江南才是蠶絲的主要產地,方家控制了蠶絲,便扼住了絲織業的咽喉。這國與國之間爭來打去,你當真為得是那什麽一統天下的虛名,都是真真切切實在的利益。”
小花點了點頭,沉思了片刻,忽地說道:“隆哥哥,你說如果皇上肯將這每年的稅賦略分些給宋人,會不會便可打消了宋人滅我南唐之心呢?”
耶律隆微微蹙眉想了想:“小花,你所言也未嘗沒有幾分道理,只是若國勢相差懸殊,此舉就是與虎謀皮,別人家的總不如自家的好;若是兩國實力相當,倒是可以各取所需。”
兩個人邊走邊談,說話間便已到了一間商號之前,小花見那門匾上用金粉寫了大大的四個字“天翔商號”,便知是夫子家的營生了,只是那商號比其他的店鋪足足大了四五倍有余,裡面的貨物華光奪目,竟將整條街都比了下去。
小花笑嘻嘻地進了店中,掌櫃的見來了兩個容顏絕美的青年男女,也是吃了一驚,急急忙忙從櫃後迎了出來。
耶律隆見了,卻是將方君論的書函交給了掌櫃的,掌櫃的隻瞥了一眼,忙躬身道:“原來是龍虎將軍和司徒小姐光臨本店,小可不勝榮幸之至。這店中的東西,請二位選了,我自會命船夫送往軍中。”
耶律隆點了點頭,卻見小花在一旁隻略看了看便歎道:“隆哥哥,夫子家的東西雖然好,大軍之中也沒什麽用處,倒要尋些實用點的才好。”
耶律隆微微一笑,轉頭和掌櫃的低聲說了幾句,那掌櫃躬身答應了,忙忙向後院而去,一時半刻便有幾個仆婦走了出來,對小花施禮道:“司徒小姐,我們已經備好了香湯,請小姐隨我們去沐浴更衣吧。”小花聽了,望著耶律隆甜甜一笑,和仆婦們自去了。耶律隆抽了個空子,卻是一個人出了店門。
小花在水裡足足泡了一個時辰,方才戀戀不舍地從水裡鑽了出來,那些個仆婦見了,也不催促,適時添些熱水,便靜悄悄的在屋外守候。小花見屋內所用的器具也是奢華無比,不由暗暗怎舌。又見她們早已為自己準備了一套柳青色的衣裙和一件銀灰色的皮襖,便一一換在了身上。
那些個仆婦見小花出了房門,趕緊上前將她引入了旁邊的一間廂房之中,卻是另有幾個摸樣體面的嬤嬤們為小花籬幹了長發,又輕輕為她盤起。小花見一個頭髮花白的嬤嬤舉了一個大大的銅盤,裡面放了無數金釵玉環,似是要讓自己挑選,便伸手拿了根翠綠色的簪子插在了鬢邊。
只聽那嬤嬤笑道:“老身活了這麽大歲數,也算是見多識廣,卻從未見過像小姐這樣漂亮的女子,難怪來來往往的客戶們都說,唯有我南唐周家的女兒,才配做了皇后娘娘,母儀天下。老身蒙方家老爺提攜,與當家的開了這間小小的店鋪,這些權當是我們孝敬給司徒小姐的,還請司徒小姐萬勿嫌棄,多挑些才好。”
小花聽了,方知此人便是老板娘了,忙笑道:“嬤嬤客氣了,我一個人也戴不了那許多,這個已經足夠了。”
那嬤嬤一笑,伸手卻是從盤中取了根玉簪遞給了小花,說道:“司徒小姐,別的東西只怕小姐也看不上眼,這隻簪子倒是很不一般,乃是翡翠中不可多得之物。自古翡是紅玉,翠是綠玉,可曾見過這一紅一綠並生在一處的,多少商人見了,都要出高價從我這裡買了去,我只是不舍,如今見了小姐,合該這寶貝找到了主人,除了你,天底下又有哪個女子配得上它。”
小花見那簪子背光處殷紅如血,向陽的一面綠如深潭,簪頭卻是緋色點翠,匠人們依著玉石的色澤紋理,雕了一片綠葉裹住了一朵含苞欲放的花蕾,整塊玉石渾然天成,玉色如水滴一般晶瑩剔透,不由笑道:“果然是好東西,只是我受之有愧,既然是個寶貝,還請嬤嬤好好收起來吧。”
嬤嬤笑著搖了搖頭,將簪子替小花插在了發髻上,歎道:“小姐生了一副傾國傾城的容貌,就如這簪子一樣,世間人人想求,只是簪子和人卻是一樣,都要尋那有緣之人。都說世上萬物個個有價,老身做了一輩子的買賣,方知竟也不全是如此,有些東西,便是黃金萬兩,卻也求之不得。隻願小姐如這支簪子一樣,也能找到自己的有緣人。”
小花聽了,低頭細細想了片刻,方才抬頭笑道:“多謝嬤嬤一片深情厚誼,小花收下了。”
嬤嬤點了點頭,小花見天色已然不早,再三拜謝了,方才從後院走了出來,只見耶律隆急趕慢趕,竟也剛剛回到店中。
小花奇道:“隆哥哥,你這麽久又是去了哪裡?”
耶律隆見了小花,眼睛竟也似亮了一亮,聽小花問他,卻是笑而不答,轉過身來,原來他身後還跟著一大群商人腳夫,正絡繹不絕地將各色物品一一搬入店中。小花見其中有琳琳琅琅的胭脂水粉、盤盤碟碟的果脯蜜汁;針線繡扣,奩盒銅鏡無不一應俱全,居然還有一個用烏木做的成套的浴盆,不由失聲大笑道:“隆哥哥,你某非要開個雜貨鋪子,哪裡來的這麽多的東西。”
耶律隆聽了,對小花眨了眨眼睛,笑道:“可不是要在船上開個雜貨鋪子,只是除了你,別人也用不著。我也不收你銀子,只要你每天對我甜甜一笑,我便將這些全賣給你了。”
小花哈哈笑道:“隆哥哥,別人的鋪子都賺錢,你做的倒是賠本買賣,我勸你還是趁早關了這鋪子吧,免得把你自己也賠了進去。”
耶律隆在小花耳邊輕笑道:“哦,小花,原來你想要的是我,既如此,你何不早說,我可不願讓娘子等的心焦,即刻奉上,還請娘子笑納。”
小花小臉緋紅,耶律隆見了,呵呵一笑,自去一旁輕點東西去了。小花見他一個人在裡面不停地翻翻撿撿,詫異道:“隆哥哥,你做什麽呢?莫非是走失了什麽東西?“
耶律隆點點頭,皺眉對其中一個白白胖胖的商人說道:“掌櫃的,我明明要了一雙牛皮做的小靴子,怎麽不見呢?”
那商人哈哈哈哈連連鞠躬賠笑道:“這位客官,非是小店不肯賣給你,只是如今宋人正四處收集皮革,比尋常高出整整十倍的利來。呵呵,小店略整些的牛皮全都被他們收購走了,如今卻聽說連邊角余料也要,我想來想去,還是別賣靴子了,賣那皮子倒還更劃算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