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花嘟了小嘴,哼道:“隆哥哥,我知道你不怕冷,不過是白為你擔心,你若不願穿,我送給別人去。”
耶律隆哈哈笑道:“誰說我不願穿,只怕穿爛了,也舍不得脫掉。我不過是怕你凍著了。你長年離家在外,飲食起居又如何比得上你的兩個姐姐。別說你父親不願委屈了你,就連我也不願委屈了你。榮華富貴我雖然給不了你,只是這天下的奇珍異寶,只要你說,我必給你取了來。”
小花嘻嘻一笑,歪著腦袋想了想,方才說道:“隆哥哥,我倒是想要一件東西,記得當日夫子曾經送給我一張雪狐的皮襖,竟比這所有的毛皮都要輕暖厚實,只可惜我們扔在桃源裡面了。若你以後有機會,再幫我尋一張來。”
耶律隆笑道:“這又何難。雪狐只是江南少見,大漠中也不算什麽。這些日子我除了和夫子商議軍情,也問了他不少商賈買賣之事。沒想到這天下之物,不過是易地易手,便有了千倍萬倍之利。等我們成親之後,我也不願做什麽將軍,倒是要和夫子好好謀劃謀劃,定要讓你此生不缺一絲一毫,別說你的姐姐們,便是天下的女子也比不上你。”
小花笑著搖了搖頭,說道:“隆哥哥,你說我癡,你比我還要癡。天下之事又怎能圓滿無缺?只要能和隆哥哥在一起,便是粗茶淡飯我也甘之若飴。我大姐姐和二姐姐都母儀天下,又何嘗少了什麽,只是我看她們也未必遂心快樂。我從小長在司徒府,爹爹娘親從未曾在吃穿用度上讓我受過委屈,只是我出了家門,才更覺自由自在,可見這世上之事,必定不能五角俱全。”
耶律隆朗聲道:“他人不能,我們卻可以。小花,我雖然不能給你皇后之位,也絕不會讓你受半點委屈。”
小花聽了,眉間輕蹙,心中隱隱有憂,正要說話,卻見張平急急忙忙從帳外闖了進來,拱手稟道:“將軍,探子來報,說是宋軍大營突有異動,恐怕這幾日便要傾巢而出。朱將軍聽了,讓我速來請將軍帳中議事。”
耶律隆聽了,趕忙和張平一道出帳而去,小花披了件長袍,卻是一個人來到了江畔,只見寒江之上四野茫茫,北風呼嘯而至,凜冽無比,偶有一兩隻飛鳥躍過江面,嗚啞之聲不絕於耳。小花正獨自黯然神傷,忽聽得營中號角聲聲,顯然是大軍正在整肅,小花不由喟然一歎,那天邊烏雲蓋地,黑壓壓已是當頭而來。
第三日天明時分,小花尚在夢中,忽聽長江之上鼓聲大作,忙睜眼醒了過來,出帳看時,便見耶律隆一身戰甲,急匆匆向自己跑了過來,一路高聲叫道:“小花,宋軍渡江,你快隨我來,跟在我身邊,哪裡也不許去。”
小花聽了,急忙返回帳中,取了彎弓,拿了袖袋,收拾整齊了,方才出帳而去。
耶律隆正在帳外心急如焚地等著,見到小花出來,也不說話,攬了小花的腰,飛身而起,幾個縱身,便已來到了江中戰船上。朱將軍正在船頭髮號施令,見了耶律隆,忙說道:“沈將軍,探報不錯,今日宋軍果然是傾巢而出。”
小花立在船舷,只見江面上白茫茫一片大霧,迷蒙中偶有幾片黑色的帆蓬在繚繞霧氣中若隱若現,那鼓聲已悄然隱去,隻余江濤拍岸之聲,嘩啦啦水聲大作,在靜謐的濃霧之中顯得尤為刺耳。
耶律隆看了看江面的情景,和朱將軍商議了片刻,便高聲道:“號角手在何處?”
只見一隊兵士從軍士中走了出來,俯身拜倒在地,齊齊答道:“號角手聽令。”
耶律隆點了點頭,喝到:“傳令所有船隻沿江一字排開,封鎖航道,船上弓箭手全體戒備,只是未有我的號令不得放箭。傳令岸上將士步兵在前,騎兵兩側,弓箭手在後,擺下龍門陣,嚴陣以待。”
那些號角手聽了,便有幾個拿起手中長長的號角,嗚嗚吹了起來。小花聽那號聲有長有短,便知是那聯絡的信號了。
不過須臾的功夫,弓箭手便在船舷滿滿站了一排。小花見一船的兵士奔來跑去,耶律隆不停和將領們商議什麽,唯有自己無所事事,不由抱著兩隻胳膊,站在船頭遠遠向江面望去。看著看著,忽覺那水花之聲漸漸弱了下去,似是宋軍船舶已經止步不前。
小花詫異,忙高聲道:“隆哥哥,你快來,宋兵似乎停在了江中,並未過江。”
耶律隆聽了,趕緊三步並作兩步,搶上船頭,仔細看了一眼江水,忽地大叫道:“號角手,傳令軍中,宋軍即刻便要放箭,各船以側舷面北,拉下箭蓬,做好掩護。”
只聽嗚嗚幾聲號角過後,唐軍各艘戰艦輕輕將船頭掉轉了過去,水兵們攀上桅杆,卻是從上而下扯了一面大大的帆蓬,將甲板罩了個嚴嚴實實。
小花見船身兩側均用草垛遮覆,不由點了點頭。卻聽號角過後,江面上一點聲響也無,茫茫濃霧之中唯有水聲嘩嘩,連針掉在甲板上也可以聽聞,小花心中驚懼不定,剛要站上船頭再看,只聽半空中突然傳來嗖嗖嗖嗖萬箭破空之聲,無數羽箭穿雲踏霧,竟似從天上下了下來。
耶律隆見了,趕緊搶上一步,將小花從船頭扯了下來,緊緊護在身下,大江之上遠遠傳來幾聲兵士的痛苦哀嚎,似是有人已被亂箭射中。
小花見那些羽箭被帆蓬所擋,大部分滑落江中,心裡也是暗暗稱奇,卻見三波箭雨過後,江濤又起,浪花一波接一波擊打在船頭,大江深處傳來聲聲戰鼓,似是宋軍正全速向南岸而來。
耶律隆見了,飛身立於桅杆之上,極目遠眺,又過了一炷香的功夫,方才聽他在船頭高聲道:“號角手,傳令軍中,正北偏西,坎卦方位,默數一百,準備放箭。”
數聲號角過後,船舷上的弓箭手齊齊面對西北方向,令旗官倒數了一百,方才對著兵士大喝一聲:“放箭。”只見無數羽箭飛入大霧之中,也不知射向了何方,卻聽得大江對面突然傳來一片震天的哀嚎之聲,更聽得噗通噗通,似是不停有人跌落於冰冷刺骨的江水裡。
小花只聽得膽戰心驚,見耶律隆還要命令兵士放箭,指甲深深插進手心裡,竟也未覺痛楚。
耶律隆正在船頭調度指揮,募地回頭見到小花神情蒼白,一個人呆呆地站在那裡,趕緊上前將她輕輕摟入懷裡,悄聲道:“小花,你先去艙中避一避,都是我不好,我不應該把你帶到這裡來。”
小花搖搖頭,黯然道:“隆哥哥,你不用管我。唉,這天底下有些事情本是避無可避,你越是不想面對,就越是非要面對不可。”
耶律隆輕聲一歎,將小花扶進艙中,按著她坐穩了,方才轉身上了甲板,小花聽著江面上慘叫聲此起彼伏,心中惻然,剛想用手堵住耳朵,卻見一縷淺淺的陽光從艙壁的縫隙中透了出來。
小花見了,不由大喜過望,趕緊衝上甲板,果見那冬日的暖陽從濃濃江霧中顯出一個模模糊糊的影子,半個時辰不到,便慢慢驅散了大江之上層層的霧氣,還了天地間一個乾淨清透的世界。
數百艘宋軍戰船與唐軍依江對峙,相距竟不到百米,只是那些小些的船隻被江流所阻,在江面上起伏不定,竟似無力前行,反而落在了大船的身後。
兩軍見濃霧已散,都不約而同地停了下來。唐軍見宋軍戰艦調頭向江北而去,不由在甲板上高聲歡呼道:“宋人退了,宋人退了,我們勝了!”
小花也是喜不自禁,奔到耶律隆身邊,連聲歡叫道:“隆哥哥,我們是不是打贏啦?”
耶律隆微微一笑,卻是歎了口氣,答道:“小花,這霧倒是散的早了些,宋軍雖然退去,卻並未受到重創。他們在這裡佔不到便宜,一定會順江而下。鄭大人所料不差,如今倒是銅陵有危。”
朱令贇在一旁聽了,皺眉道:“沈將軍,依你所見,我們現在又該如何?”
耶律隆低頭沉思了片刻,方才說道:“朱將軍,宋軍今日渡江,與我南唐已是正式開戰。可否請朱將軍即刻趕回金陵,將戰報面奏聖上。讓荊南援軍速速東行增援,同時將我水軍主力集中於長江要塞,於金陵一線分兵布防,定要使宋人無法渡江。我要留下部分兵力繼續駐守此處,其它將士恐怕要隨我一同去銅陵,協助鄭大人禦敵。”
朱令贇朗聲一笑:“沈將軍此言有理,既如此,我也不耽擱了。我馬上回宮面聖,這軍中的事務就交給沈將軍了。”
耶律隆點了點頭,卻見小花見朱令贇立刻就要下船而去,忙上前笑道:“朱將軍,你此次回金陵,可否給我父親帶封書信回去,他數月沒有我的音訊,想必也有些掛念了。”
朱令贇點頭道:“不錯,素聞司徒大人與皇甫大人相交甚好,我此次也想去拜會一下。金陵守軍有二三十萬之眾,若能協同水師布防,就更好了。”
耶律隆聽了,卻是欲言又止,見小花在一旁歡天喜地地研磨揮毫,思慮再三,方才走到小花身邊,輕聲道:“小花,你信上只需提你自己便可,這軍中的事情且不要說與你父親知道。”
小花奇道:“隆哥哥,這是為何?反正也會有人告訴爹爹,我若不提,只怕爹爹更會奇怪。”
耶律隆皺了皺眉頭,也不再多言,只見小花匆匆寫了一份家書交與了朱令贇,朱令贇當胸揣了,方才抱拳道:“沈將軍,司徒小姐,末將告辭了,請兩位多多保重。”
耶律隆點了點頭, 小花笑道:“朱將軍,你也多多保重,希望你早去早回,盡快將好消息帶回來。”
三人便在船頭分手,朱令贇與數名親隨一道,搭了條小船,順江而下,一刻不停,徑往金陵而去。耶律隆和小花回到岸邊,與方君論一起重新整肅了軍隊,將步兵與水兵合編在一處,隻留下一萬兵士駐防,自己率著余下的大部登船而上,與宋軍戰艦隔江相望,沿著長江緩緩前行。
小花每日在甲板上奔來跑去,開始幾日還覺得有些新鮮,後面不免枯坐無聊。見宋軍在江北走走停停,行軍速度宛如蝸牛一般,不由連聲抱怨道:“隆哥哥,你說這宋兵到底怎麽回事,不是說兵貴神速嗎,為何他們遊的比甲魚還慢。”
耶律隆還未答言,只聽方君論在一旁哈哈大笑道:“小花,誰告訴你甲魚遊的慢了,小心它告你一個汙蔑之罪。”
小花聽了,也不由噗哧一笑,卻聽耶律隆在一旁沉聲道:“夫子,小花所言倒也有幾分道理,宋軍已向我軍開戰,為何行軍速度如此緩慢,莫非宋人另有它計,水師東行乃是惑敵之策。”
方君論微微沉思了一會,答道:“隆將軍,宋軍要想攻陷南唐,無論如何也要過江。他們的水軍剛剛在峽口寨吃了個大虧,想必一時半會也想不到什麽好辦法。只是宋人之中奇人異士不少,我們倒也要好好謀劃一番。待與銅陵大軍匯合至一處,說不定便能轉守為攻,令宋人再不敢飲馬長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