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君論苦笑了一聲,歎道:“小花所言有理,無論禁不禁得了,也只能一試。若實在不行,我便以方家的名義先將這批貨物收購起來,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他們落到宋人手裡。”
耶律隆點點頭,正要召集軍中將領們前來議事,忽聽岸上有兵士鼓聲來報,耶律隆站在船頭一看,原來是一隊打著皇旗的唐兵匆匆向大堤邊奔了過來,當頭一位公公,剛剛在岸邊立定,便遠遠地對著江中尖聲高叫道:“沈將軍,聖上有旨,請沈將軍速速下船接旨。“
耶律隆與小花、方君論對望了一眼,三人心中都暗暗有些納罕,腳下不敢遲疑,忙放了小舟入江,來到岸邊,俯身跪倒在地。只見那公公抹了抹臉上的汗珠,展開一個黃色的卷軸,尖聲唱道:“皇上有旨,龍虎將軍沈隆與天德都虞侯方君論克敵有功,阻宋軍於江北,朕心甚慰,特嘉封沈將軍為禦敵大都督,官階一品,賞黃金萬兩,執掌銅陵水師;進封方君論為威德大將軍,賞黃金千兩,協助沈將軍禦敵。欽此。”
耶律隆等人聽了,趕忙領旨謝恩,只見那公公對三人笑眯眯道:“恭喜沈將軍,恭喜方大人,皇上聽說峽口寨大捷,龍顏大悅。所有有功人等俱有封賞,朱令贇朱將軍也被萬歲爺當面封了個神衛軍都虞侯,如今已去湖口赴任去了,就連宮中也討了個彩頭,奴才們都得了些賞銀。皇后娘娘還下了懿旨,說司徒小姐不論有何等吩咐,各地官員務必照辦,一概不得推脫。”
耶律隆聽了,微微蹙了眉頭,問道:“這位公公,皇上命我執掌銅陵水師,不知鄭彥華鄭大人又作何安排。”
那公公笑道:“沈將軍,鄭大人久在軍中,皇上仍命他協助將軍共禦宋兵。司空大人也說了,軍中諸位將軍仍留守原位,待擊退宋兵,再來論功行賞。”
耶律隆長歎一聲,半日也不言語,方君論見了,趕緊將公公引到一旁,笑道:“公公一路辛苦,本官略備了些薄禮,軍中萬事簡陋,還請公公先用些粗茶淡飯,再回京複旨去吧。”那公公喜不自禁,連聲稱謝,便有幾個兵士引他自去了。
小花見耶律隆凝眉不展,上前輕輕拉了他的衣袖,問道:“隆哥哥,皇上特來嘉賞你和夫子,卻又是為何事煩惱?”
耶律隆望了小花一眼,垂頭歎了口氣,說道:“小花,皇上如此安排,恐怕是大大的不妥。皇上讓我執掌銅陵水師,司空大人卻要各將留守原位,分明就是有意將我架空,軍中並無實權。此次鄭大人協助我與夫子守江,卻無功反降,他又如何肯善罷甘休。也不知道是何人出的主意,早知如此,不如我親自跑一趟,去金陵面見聖上。”
方君論一旁聽了,也是搖頭一歎:“隆將軍,既已如此,多想也是無用。只是朱令贇本乃鄭大人麾下,這湖口大軍卻是在皇甫將軍統轄之內,如此調動倒也匪夷所思。”
耶律隆歎道:“朱將軍為人雖然剛猛正直,只是有時候做事欠缺考慮,不能以大局為重。如此一來,只怕會加深軍中兩派之間的矛盾。唉,大敵當前,如全軍不能上下一心,南唐真是危在旦夕。”
小花聽了,皺眉想了想,說道:“隆哥哥,不如我回一趟金陵,把這些事情當面稟奏給皇上知道,請皇上收回成命,重新考慮一下吧。”
耶律隆和方君論聽了,卻是雙雙大笑起來,只聽方君論說道:“小花,你真是越來越孩子氣!皇上又豈會不知皇甫將軍與司空大人面和心不合,只是久已如此,如今兵臨城下,無可奈何而已。這次封賞,難免不是那左右折中,互相妥協的結果。就算你去了,又能讓皇上如何去做。”
小花嘟嘴道:“隆哥哥,依你們所言,竟是無法可想不成?”
耶律隆笑著搖了搖頭,說道“如果是那耶律賢和趙匡胤,必定不會讓臣子們如此坐大,驕橫跋扈。只是皇上心腸柔軟,雖然也能算是一個好皇上,卻不是聖主明君了。”
小花吐了吐舌頭,低聲笑道:“隆哥哥,你居然敢褒貶皇上,小心被人告你一個大不敬的罪名。我二姐姐最愛我皇姐夫,這次我可替你求不了情。”
耶律隆微微一笑,又輕輕一歎,說道:“也罷,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如今也只能盡力而為。夫子,既然宋軍已進駐池州,我們也不必在這裡和他們死耗。讓水軍緩行,我們帶著步兵先行前往池州準備迎敵。只是這江南物資北運之事,恐怕還需要和諸將好好商議一下。”
方君論點了點頭,和耶律隆兩個召集了軍中將領,回艙中議事去了。小花見了,一個人獨自來到江邊,望著江水呆呆出神,左思右想,卻怎麽也想不出宋軍會用何等法子能在這浩蕩江水之上搭起一架長約五裡的浮橋來。正悶坐無聊,忽見一條全身烏黑的蜈蚣從亂石的縫隙中一穿而過,急急想攀上江邊的一株枯藤。
小花見那蜈蚣渾身烏黑,唯有頭甲泛紅,知是有著劇毒,心中不由大喜過望,正想上前把它捉住,卻見那蜈蚣似也察覺到危險,將身子一扭,眨眼便沒入了草叢之中。
小花拍手一歎,忽地心中電光火石閃過,不由大叫道:“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只見小花一個人在江邊一會兒手舞足蹈,一會兒默然沉思,足足一個時辰,方才連蹦帶跳上了小舟,直奔艙中而去。
耶律隆正與諸將商議部署,突見小花闖了進來,微微一愣,一掌大手舉在空中,卻不知該如何是好。
軍中將領們見小花闖了進來,雖個個臉上有驚羨之色,也不免有幾人微微皺了眉頭。方君論見了,忙大喝一聲:“小花,休得胡鬧,這裡可不是你應該來的地方。”
小花微微嘟了小嘴,一雙大眼之中隱隱已經有了淚光,耶律隆見了,趕緊咳嗽了一聲,說道:“小花,你有何事?可是萬分緊急?”
小花聽了,方才將頭扭了過來,悶悶說道:“也沒什麽大不了的,我不過是想出了宋人如何渡江而已。”
只聽方君論訝異了一聲,高聲道:“此話當真?你是如何想到的,快點說來聽聽。”
小花哼了一聲:“夫子,這裡是將軍們商議軍中大事的場所,可不是小花應該待的地方,我還是先回去啦。”
方君論聽了,不由苦笑一聲,知小花又犯了牛心古怪的毛病,到底不忍苛責,便道:“也罷,你先回去,我們待會再去找你。”
小花點了點頭,轉身出艙而去,只見不過片刻功夫,耶律隆便急急從身後追了出來,一把搶住小花的肩頭,將小花轉了過來,低聲道:“小花,你生氣啦?”
小花輕輕一歎:“隆哥哥,我沒有生氣。我知道軍中最忌諱女子議事,我留在這裡,你和夫子已是替我周全了不少。只是人人都說女子不可乾政,不可逾矩,小花就不明白了,這朝中軍中的大事明明都是男人們做主,為何做得好了就是你們的功勞,若有錯處,卻是我們女子的不是。”
耶律隆忙笑道:“只有那等庸碌之人才這樣想,你可不能錯怪我。”
小花搖頭哼道:“隆哥哥,我可沒有錯怪你,當日你何嘗不是覺得我二姐姐妄議朝政。只是小花現在想來,若不是那些官員阿諛拍馬,費盡心思要往上爬,我二姐姐在深宮之中,又怎麽會去招惹他們?二姐姐縱有一份不是,他們卻有十分的不是。個個拿著孔孟之道,都只是念給我們女子聽的,也不去好好管管你們自己。”
耶律隆見小花義憤填膺,不由笑道:“小花,莫非你想做那花木蘭,女扮男裝,替父從軍。世上不平之事千千萬,也不只是這麽一樁。也罷,我就為普天下的男子向你和二姐姐陪個不是,快別生氣了。”
小花冷冷一哼,臉上卻也有了笑意,忽見方君論也從艙中走了出來,微微瞪了小花一眼,方才說道:“小花,你越大越沒規矩了。夫子我若嫌棄你是個女子,又如何會收你為徒?只是這大軍之中,你也要為隆將軍想一想,若是將士們認為隆將軍為了兒女私情置軍紀於不顧,又如何號令三軍,令行禁止。”
小花聽了,不由低了頭,喃喃道:“夫子,是小花錯了。”
方君論歎了口氣,正要說話,只聽耶律隆在一旁插口道:“夫子,剛才小花說她知道宋軍如何渡江,不妨先聽聽好了。”
方君論歎道:“隆將軍,你就只會護著小花。她身邊的人何曾讓她真正受過委屈,竟是人人都寵著她。若有一日真有人讓她吃了苦楚,恐怕她才會知道人生險惡,又豈能一概任性而為。罷了,小花,你且先說來聽聽,我看有道理沒有。”
小花乖乖答道:“夫子,我在江邊見了那千足千腳的蜈蚣,突然被我發現了一個道理,若是一條直橋,江水力大,必定會將橋身衝積得四分五裂,別說羊皮牛筋,便是巨石也受不住。可若是在中間有了回轉彎曲的縫隙,讓浮橋自隨江流搖擺,便能將大部分的力道卸去。再在江中沿途用大船每隔一段拉扯牽引,就能如同那船錨一樣,將那浮橋穩住。”
方君論聽了,仔細琢磨了一會,笑道:“的確如此。難怪宋人要收購皮革,原來不是為了扎筏子,卻是因著皮革彈性十足,可做中間伸縮之用。只是此法也有個弊端,浮橋須有大船掩護,若是我軍能時刻保持警惕,倒也不是無法可想。”
只聽耶律隆朗聲道:“夫子,若是浮橋,恐怕大堤上的防禦工事與水上一樣重要,只是步兵卻是我軍的弱項,我們還是按著計劃明日啟程,率步兵先趕往池州布防,水師在江中繼續監視宋軍的動向。”
二人商議已定,便回到艙內重新部署了一番。第二日一早,便見耶律隆與方君論一道,率了五萬大軍步行前往池州, 剩下的兵士們留守船中,沿江而下,卻是隨著宋軍一道,也向池州緩緩集結而去。
大軍又走了十幾日,方才來到了池州,耶律隆在岸邊扎營,卻是日日夜夜和方君論一道研習破敵的戰術,又命將士們反覆的研習操練。等了大半個月,見水師遲遲未與自己匯合,便派了兵士返回打探消息。
又等了半個月,方才見派去的兵士回來複道,留下的水師一月前突然接到鄭大人的命令,隻讓原地固守,並未東行。耶律隆聽了,心中焦慮不已,轉頭來到方君論帳中,只見方君論聽說了這個消息,也是急急出帳來尋自己。
耶律隆恨道:“夫子,沒想到那鄭彥華居然在此時撂了攤子。如今軍情緊急萬分,宋兵時刻都有可能渡江而來,又該如何是好?”
方君論連連歎氣道:“唉,鄭大人在軍中德高望重,想不到也如此計較個人得失,竟完全不以國家為念。如今若向金陵求援,來回最快也需二月,怕是趕不及了;聽說荊南守軍已經東行,似乎已到了江陵,不如命人速速趕往那裡,請他們盡快馳援。”
耶律隆頓足道:“也只能如此,只是若士兵來返,最快也仍需一個月,而且也未必能請的來援軍,還是我親自跑一趟,晝夜兼程,捆也要把他們捆了來。事不宜遲,我馬上動身,只是小花就拜托給夫子了。”
方君論點了點頭,說道:“隆將軍,我定會護得小花周全,你就放心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