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花聽了,含淚道:“爹爹,我知您對南唐忠心耿耿,可是逸兒弟弟尚小,便是二姐姐和皇姐夫,若是天意難違,又何必白白送了性命。這天下之事,興衰皆有定數。若能保金陵不失自是最好,若不能,我們盡可遠赴異域海疆,又何嘗不是另一條出路。”
周宗長歎一聲,低頭想了想,說道:“小花,你既然已經回來了,還是與隆兒早早完婚吧。一是免了外人閑話;二則你從此便不算我周家的人,也減了我顧盼擔憂之情。”
小花見了,還要再勸,只聽阿桃在一旁說道:“老爺說的極是,這嫁妝早已置辦妥當,我明日便讓人選個日子來,如今既然在打仗,一切從簡也好。”
周宗點了點頭,擺了擺手,示意他們自便。阿桃見了,忙拽了耶律隆和小花的衣襟,將他們拉出了房門,走到內院,方才轉頭對耶律隆說道:“隆兒,我看多說也是無益。老爺說的對,你二人不如盡快成婚,以免夜長夢多。等你二人成親之後,我們便是一家人,還有多少勸不得的?”
耶律隆聽了,趕緊鞠躬行了一禮,說道:“小婿但憑司徒夫人吩咐,我即刻便回去與夫子商量一下。”
阿桃點頭道:“隆兒,如今各色都是齊備的,你挑個日子便來接小花過府,且莫為了那些虛禮俗套白白浪費了功夫。如今四處兵荒馬亂,便是倉促了點,為你二人終身計,終究也算不得什麽。”
耶律隆答應了一聲,轉身自去了。阿桃和小花回到屋中,小花見阿桃翻箱倒櫃,拿出一套大紅色的嫁衣來,不由紅了小臉,笑道:“娘親,原來你都準備好了。”
阿桃輕輕一歎,將嫁衣在小花身上比了一比,說道:“小花,這衣裳可好看。娘親前日才做好,沒想到你今天便回來了,娘若能見你穿著它開開心心地嫁了出去,此生也就再無牽掛。”
小花仔細瞧了那嫁衣,見裙角上用金針銀線密密織了無數朵流光溢彩的掐絲牡丹,衣帶紅綾都用珍珠墜角,一方大紅的蓋頭上卻又繡了兩隻活靈活現的金色鴛鴦,不由歎道:“娘親,這衣裳果然漂亮的很,你一定費了許多工夫,想來我也不過就穿一天,倒真有些可惜了。”
阿桃笑道:“我成天在家中,閑著也是閑著。女兒家最要緊便是嫁個好人家,雖是一天的功夫,卻是一生的大事。唉,你若穿了這身衣裳,只怕隆兒要瞧花了眼去,呵呵。想這世間,哪裡還有比我家小花更美的新娘子。”
小花嘻嘻一笑,躺倒在阿桃懷中,說道:“娘親,你是偏心小花,所以才這樣說。我大師伯的兩個女兒也漂亮的很,還有我大姐姐和二姐姐,可不都比我漂亮。”
阿桃聽了,歎了口氣:“女兒家倒也不用生得太美,只怕上天折了福分,卻不肯給一段好姻緣。還好你與隆兒情投意合,不然娘可要擔心死了。”
小花一笑,伏在阿桃膝上,只是對著娘親撒嬌,東拉西扯說些閑話,直到掌燈時分,仍聽見那後院之中,母女兩個歡聲笑語,倒顯得偌大的一個司徒府冷冷清清。
第二日一早,便見到方君論帶著家下人等來到司徒府拜謁,說已選好了日子,特意來請司徒大人和夫人示下。周宗見朝中事務繁忙,便將小花的婚事交與阿桃一手打理。阿桃見吉日不過便是兩個月後,倒也慌張起來,忙得是腳不點地,領著家人又打點了一月,見事事俱全,再無遺漏,方才略松了口氣,終日陪著小花,絮絮叨叨,無非是千叮嚀、萬囑咐,放心不下而已。
耶律隆見已擇了婚期,也不便日日登門,聽聞唐軍在銅陵大敗,和方君論又合計了一夜,將方家的地產大部分折賣成了金銀,將那各處的老家人和雇工召集起來,願意留下的便與田與屋,做頤養之資;願意跟隨的便分成兩撥,繞道湘南,一撥去往苗疆,一撥去往吐蕃。那些個巧手工匠見兵危日近,也有大半願意帶了家眷隨方家一起離了金陵。方君論和耶律隆見了,也是整整忙碌了一月,方才略略理出了個頭緒。
這日,耶律隆見已送走了方家老爺子方天均,便尋了個空子來司徒府找小花。他二人經月未見,積了滿滿一肚子話,都不知該從何說起。阿桃見了,微微一笑,帶著丫鬟們,借口有事便出了房門。
耶律隆見屋中只剩下他二人,深深望了小花一眼,方才說道:“小花,一個月沒有好好看你,好像是長胖了些,也白淨了些。你的眼睛水汪汪的,襯著這胭脂紅的長裙倒也好看,我前日和夫子清點歷年的貨物,好好幫你尋了幾十匹天下無雙的衣料,等你嫁了過來,做幾套新衣裳穿吧。”
小花笑道:“隆哥哥,你還沒見到我娘親給我做的嫁衣哩,娘親也不知道費了多少工夫,便是我大姐姐當日出嫁,宮中的織造也沒有這麽好看。”
耶律隆“哦“了一聲,撫掌笑道:“小花,沒想到我耶律隆居然得了天底下最美麗的新嫁娘。說不得了,從今天起,我定要天天在你家門外守著,可不能讓你被人搶了去。”
小花啐了他一口,見耶律隆一雙眸子閃亮亮地只在自己身上打轉,心裡也不禁美滋滋的,半日才問道:“隆哥哥,聽說你正幫著夫子變賣方家的鋪面,莫非夫子已經決定走了嗎。”
耶律隆聽問,方才收回了目光,歎了一聲:“小花,不僅是夫子已經做好了離去的準備,我已和夫子商議定了,等你過了門,就和他一起走。在軍中的時候,我便將俸祿賞銀交予了方老爺子幫我打理,據他所說,這小半年下來,也有了數倍之利。等我們去了吐蕃,我便要自立門戶,必要讓你衣食無憂。等天下大定了,你願意遊山玩水也好,願意行俠仗義也罷,我都陪著你去。”
小花聽了,蹙眉想了想,歎道:“隆哥哥,我倒沒什麽,只是依你所見,這金陵究竟還能不能守住?”
耶律隆搖了搖頭:“小花,唐軍已經丟了銅陵,水師盡覆。如今只看金陵還能守多久。若是沒有外援,短則半年,長則一年,宋軍必能攻到城下。不過我聽說趙匡胤似乎也有心懷柔,一路殺伐之後出了不少安民之策,也並未急於進兵,想必還是希望以戰促降。”
小花一歎,正要說話,只見耶律隆走到身邊,將自己的小臉捧在手心裡,低頭癡癡看了半響,輕聲道:“小花,我們就要成親了,那些煩心的事情就隨它去吧。我隻想你做一個快快樂樂的新娘子,做我耶律隆最美麗最幸福的新娘子。”
小花一笑,從凳上蹦下地來,環著耶律隆的脖頸,半嗔半笑道:“隆哥哥,娘親這些日子不停地說啊說啊,終日告誡我要如何做一個好妻子,聽得我的耳朵都要炸了。不知道夫子有沒有教你怎麽做一個好丈夫,嗯,他自己本也不懂,所以我今天就要和你約法三章。第一,你以後可不許娶別的女子,無論如何也不可以,一千一萬個理由也不可以;第二,你只能對我好,只能說我好,便是我真的不好,你也不許說,就連想也不可以;第三,你不許讓我痛,娘親說女兒家嫁人生子都疼的很,可我最怕痛了,你可不許弄疼我。”
耶律隆聽了,張了張嘴,啞然了半響,失笑道:“小花,沒見過哪家的娘子還沒進門就給夫君立規矩的。罷了,誰叫我喜歡你了。這第一條嗎,我已經有了個大醋壇子,哪裡還敢往裡面加醋,可不酸死我了。我答應你,別說絕不再娶第二個,便是連瞅也不瞅其他女子一眼。第二條也無所謂,我不說就是了,就算心裡想我也不說;至於這第三條嗎,為夫想來想去,也只能把你打暈了,暈了也就不疼了。”
小花見耶律隆一個人竊笑不已,嘟了小嘴,恨道:“隆哥哥,你敢打我,我現在就讓你知道我的厲害。”
耶律隆見小花伸了兩隻小手想要來呵自己的癢,閃身避過了,大笑道:“娘子,娘子,為夫我知錯了,小的我絕不敢動娘子一個手指頭,還請娘子繞了我吧。”
小花聽了,忙伸出手來捂住耶律隆的嘴巴,跺腳道:“隆哥哥,你不許叫,不許叫,若被人聽見了,還以為是我欺負你了。”
耶律隆眨了眨眼睛,見小花已將手放了下來,輕聲笑道:“咦?原來娘子還是隻小老虎。”
小花愣了愣,傻傻問道:“什麽小老虎?”
耶律隆呵呵一笑,大聲道:“母老虎小的時候可不就是小老虎嗎,只是老虎小的時候還未長全,所以臉皮也比較的薄一點。”
小花見耶律隆笑得在地上只是哎喲哎喲,咬了牙,用手指顫巍巍著他,剛想大喝一聲,忽見丫鬟雲鵲闖了進來,急急叫道:“三小姐,老爺從宮裡傳話出來,說是要三小姐即刻進宮面聖,宮轎已在外面候著了。”
小花忙斂了姿容,正要出門而去,低頭想了一想,奇道:“雲鵲,爹爹有沒有說何事進宮?我前日才去看過二姐姐,怎麽今天又要宣我入宮。”
雲鵲搖頭道:“三小姐,老爺並未說是何事,只是似乎是聖上下詔,並非是娘娘的懿旨,就連夫人也不必同去。”
小花詫異,見雲鵲在一旁催個不停,隻得忙忙與她出了門,正要登轎而去,卻又見耶律隆從院中追了出來,輕輕附在自己耳邊說道:“小花,無論是何事,你且莫要慌張,如果我今晚還見不到你出來,便會去宮中找你。你把金鎖打開了,我一定能找得到你。”
小花聽了,見耶律隆扶著自己上了轎子,又輕輕捏了捏自己的手,心中卻是忐忑不安,忙伸手抓了耶律隆的衣袖,低聲道:“隆哥哥,你一定要在這裡等我,我去去就回。”
耶律隆點了點頭,望著宮轎飛快離了司徒府,箭一般向宮中而去,凝眉思索了一會,叫人牽了自己的馬兒,翻身躍上馬背,竟不知道去了哪裡。
小花入了宮來,見宮人領著自己徑往大殿而去,心中驚懼不定,也想不出究竟是何事,好不容易來到殿內,便見階前早已站了一排官員,交頭接耳似在商議什麽,唯獨自己的父親默然不語, 垂首立於一旁。
小花見了,隻得硬著頭皮上前,對著高處拜了幾拜,口中高呼萬歲。只聽李煜在龍椅上長歎一聲,說道:“小花,快快免禮吧。”
小花叩首謝恩,剛想起身悄悄站到自己父親的身後,卻見李煜緩緩走下了金殿,來到自己的身前,輕聲歎道:“小花,朕有一事與你相商,朕也知此事有些勉強你,只是事到如今,還望你以大局為重,看在你姐姐的份上,替朕分憂,助我南唐渡此一劫。”
小花抬頭,見李煜愁眉不展,神情淒楚,不由惶恐道:“皇上,不知皇上要小花做什麽?小花才疏學淺,又是一介女子,只怕是有辱使命。若是要請我夫子重新出山,我興許倒可以嘗試一下。”
李煜聽了,淒涼一笑道:“小花,如今我南唐兵敗如山倒,又有何人可以力挽狂瀾。”
小花見李煜雙目之中淚光盈盈,也不由泣道:“皇上,那究竟是何事需要小花為朝廷效力,只要小花辦得到,一定在所不辭。”
李煜低了頭,一聲也不言語,小花見了,心內怔忪不安,正想再問,只見從群臣中走出一人,伏地拜道:“啟稟皇上,唐遼聯姻本是一件天大的幸事,不僅能借遼軍之力,牽製宋人,解我金陵之圍,於司徒府也是大大的光彩,還請皇上盡快下旨吧。”
小花聽了,好似晴天霹靂一般,大叫一聲道:“你,你說什麽?什麽唐遼聯姻,何人要與大遼聯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