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賢說完,頭也不回的大步走出了營帳,只剩下小花一人,心中翻江倒海,站在那裡出神。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才有宮人走上前來,低聲道:“周姑娘,夜深了,請回吧。”
小花點了點頭,跟著宮人走出了營帳,卻見天邊一彎新月如勾,營帳之內篝火點點,雖是早春時節,大風呼呼吹在臉上,只是清冷無比。不由想起多年前自己與耶律賢在金陵城下騎馬聊天,也是這般的月色;又想起了當年宜安城與耶律隆初次相逢,方覺人生際遇,竟似早有定數。忽地又想起了為情傷逝的大姐姐和天青哥哥,在姐姐榻前悲痛欲絕的李煜和二姐姐,心中寒意逼人,更勝東風。
小花站在夜色之中,蒼茫大地上仿佛只剩下她孤孤單單一個小小的身影,卻是為這天地之間的一個情字,暗自徘徊不已。
小花回到自己帳中,兀自輾轉反側,一夜未眠,第二日便略起晚了些。剛剛裝束完畢,卻見燕燕從營帳外奔了進來,高聲道:“小花,小花,今日大軍要拔營了。”
小花忙問道:“大軍拔營,要去哪裡?”
燕燕喘了口氣,說道:“我也是剛剛得知,前夜皇上偷襲宋營,宋軍大敗,退兵三十裡,目前已駐扎在河東,北漢皇帝劉繼元聽說我軍大勝,特派使節來道賀,又請大遼援軍移師晉陽城共禦宋兵,皇上已經答應了他,一時三刻大軍便要開拔了。”
小花聽了,點了點頭,果見幾個宮人前來,引了自己去見耶律賢。
耶律賢一身戎裝,正在帳前與幾名將軍商議行軍之事,聽到宮人通報,頭也不抬,便說:“小花,大軍即刻便要啟程,從現在開始,你就跟在我身邊吧。”說罷,轉身已出了營帳,親兵侍衛早牽了一匹全身赤紅色的駿馬過來,扶著耶律賢上了馬。
一邊宮人上前,又牽了一匹銀白色的馬兒過來,也扶著小花上了馬背。小花見那馬兒四肢纖長有力,乖巧靈活,一身白色的鬃毛在空中飛舞,倒也歡喜。忽見耶律賢大手一揮,便有數十名親兵躍上馬背,將他二人護在了中間。又聽遠遠戰鼓聲聲,耶律賢高聲道:“啟程!”,三軍便浩浩蕩蕩南下而去。
小花在馬背上起伏,前看後看,只見那大軍首尾均望不到邊際,軍中諸將各守各位,燕燕的和蕭將軍遠遠待在馬上,只有耶律休哥和韓德讓相伴在聖駕之旁。
耶律賢見小花半日無動靜,心中到底按捺不住,回過頭來,卻看見小花一個人在馬背上,正自己瞧的高興,不由微微笑道:“小花,你見我大遼軍威如何?”
小花愣了一下,不知為何耶律賢會如此問她,隻得點頭道:“大遼兵強馬壯,皇上統軍有方。”
耶律賢呵呵大笑道:“宋人屢次犯我邊境,自以為能取我燕雲十六州,簡直癡人說夢。趙匡胤之才,也就只能對付南唐李煜,北漢劉繼元,朕可半點也沒有將他放在眼中。”
小花聽了,在馬背上想了一想,方才說道:“皇上,我一路北行,沿途見宋軍治軍甚嚴,聲勢雄壯。兵鋒所向,北漢軍隊竟潰不成軍,一觸即敗,皇上還是不要輕敵的好。”
耶律賢似料不到小花會如此回答,凝神看了她半響,方道:“小花,沒想到幾年未見,你倒果真不再是當年那個什麽都不懂的小姑娘。燕燕在軍中,早有女諸葛之稱,莫非你對兵法也有研究。”
小花搖搖頭:“皇上,小花最討厭看到別人打打殺殺,我屢次陷入亂軍之中,都是情非得已,次次命懸一線,那滋味可是大大的難受。皇上統領萬軍,坐鎮帳前,卻不知那些軍士在陣前都是以性命血肉相搏,一刀下去,不死也殘,也不知這樣打來打去究竟是為了什麽?”
耶律賢聽了,冷笑道:“既為統帥,當然要身先士卒,朕可不是那種只求自己保命的草包皇帝。更何況國以武立,軍弱則國弱,軍敗則國亡。你們南唐處處受製於大宋淫威之下,可不就是因為從君至民人人厭戰恐戰,只求自保。”
小花聽了,低了頭,也不言語。
耶律賢見小花不樂,緩了緩臉色,說道:“罷了,你一個姑娘家,不懂兵戈之事,原本也無可厚非。你跟在朕的身邊,自會有人護你周全,你不用害怕。”
小花點了點頭。耶律賢見她臉上明明有不服之色,只是礙於自己是皇上不便多言,不由皺了眉頭,輕歎一聲道:“小花,你心中可是在怕朕。”
小花訝異道:“皇上天威浩蕩,臣民們自然又敬又怕,小花雖不是大遼子民,但見到皇上天子之尊,也是惶恐得很。”
耶律賢歎道:“你居然也會惶恐,真是奇了。我還道你只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丫頭。不過朕也不願意你怕朕,朕依舊還做你的賢哥哥,可好?”
小花搖頭道:“皇上,小花一介平民,絕不敢枉自攀龍附鳳,褻du天威。更何況如果皇上還是小花的賢哥哥,又怎麽會任小花心中難過,一定要將小花困在此處?
耶律賢聽了,馬背上即刻怒發衝冠道:“任你心中難過?哼,難道留在我身邊,竟只是讓你心中難過?如果非得讓你怕朕畏朕,才能讓你留下,那麽朕就算不情不願,也只能如此!”說完,狠狠揮了一下手中的馬鞭,遠遠跑了開去。
韓德讓在一旁也聽到了二人的對話,見皇上發怒,便追了上去。卻聽耶律休哥在一旁歎道:“小花,你何苦非要如此?”
小花一邊早紅了眼眶,“休哥大人,並非小花要如此,而是皇上定要如此。”
休哥搖頭道:“皇上乃天子,如此對你已是天大的恩寵。你若一意孤行,不但傷了皇上的心,只怕還會為自己和親朋惹來殺身之禍,到時候魚死網破,於你又有何好處呢?”
小花心中一個咯噔,忙抬頭問道:“休哥大人,你可知我隆哥哥,也就是耶律隆究竟是什麽人?”
休哥在馬背上悵然了半響,方道:“他本是先皇唯一的子嗣,可惜五歲時便流落民間,八年前皇上和你在南唐相遇,就是因為奉先皇旨意,要尋太子回宮。”
小花聽說,不由呆了,她從小身為皇室姻親,對宗室之間為皇權骨肉相殘並非一無所知,知道如今耶律賢既坐了皇帝之位,耶律隆便是他的心腹大患。想到此處,不由渾身一個激靈。
休哥見了,點頭道:“小花,你是個聰明女子,天威難測,天堂地獄不過在你一念之間。”
小花在馬背上只是反覆思量,卻是為耶律隆糾結不已,休哥見了,便不再多言,在小花身邊,隨著大軍緩緩前行。
行了半日功夫,遼軍便已來到北漢都城晉陽,只見城牆高聳,宮宇森森,晉河從城門外一穿而過,倒像是一條天然的護城河。守城的北漢將士見了大遼軍旗,早打開城門,放下棧橋,讓遼軍進城,北漢皇帝劉繼元更是率了文武百官,於城門前親迎遼皇禦駕。
耶律賢在馬上見了,隻微微點了點頭,並不下馬,徑往皇宮而去。原來那北漢皇帝早將自己的皇宮讓了一半出來,耶律賢便在大殿之上升帳點兵。耶律休哥將小花交與宮人,自己往大殿上去了,宮人卻將小花帶到**之中一間小巧精致的偏殿內。
小花見偏殿處處雕梁畫棟,龍飛鳳舞,似是那位妃子的居所,心中卻不以為意,低垂著腦袋,只是冥思苦想如何能逃了這裡。卻聽殿外一連串輕輕的腳步聲,幾十個宮婢魚貫而入,手捧著香料漆器,來侍候她沐浴梳妝。小花見了,心中一動,由著宮人服侍她梳洗了,卻是命人去將韓德讓韓將軍請了過來。
一時半刻,果見韓德讓苦著一張臉進了偏殿之中,對小花拱了拱手,說道:“周姑娘,請問你找在下何事?”
小花見了,皺眉說道:“德讓哥哥,你生我氣了嗎?為何和我如此生分?”
韓德讓輕歎一聲:“小花,皇上有意納你為妃,我和你便有了君臣之分,更何況**之中,我一個大男人出出進進,也恐惹人閑話。”
小花嘻嘻一笑:“德讓哥哥,我與燕燕情同手足,你既然要娶了燕燕,便如同我姐夫一般,你可不能嫌棄我。”
韓德讓苦笑一聲:“小花,你明明與燕燕一般聰明伶俐,只是這性子卻與她天差地遠,真真讓人無可奈何。”
小花點頭笑道:“燕燕識大體,顧大局,處處都比我強些,德讓哥哥能娶了燕燕,真真讓人好生羨慕。”
韓德讓聽了,不由一瞪雙眼:“你這個丫頭,既如此,你為何還要屢犯龍顏,總要惹皇上生氣。你少說幾句,皇上高興,大家開心,又有何不好。”
小花微笑不答,跑上前來,輕輕拽住韓德讓的衣袖不停搖晃,小聲懇求道:“德讓哥哥,小花有一事相求,還請德讓哥哥幫幫小花。”
韓德讓斜著眼睛望了望小花,扭過頭去,毅然決然地說道:“你休想讓我幫你逃跑,我勸你趁早打消這個念頭,你就算逃到天邊,依著皇上的性子,綁也會把你綁回來。”
小花搖頭道:“德讓哥哥,你想到哪裡去啦。小花只是想讓德讓哥哥幫忙找幾味藥材而已,德讓哥哥不會連這麽點小事都不肯相助吧?”說著說著,一雙大大的眼睛之中已滿是淚花。
韓德讓看了她半響,狐疑道:“你要藥材何用?你若覺得哪裡不舒服,我便去稟報皇上,讓他派幾個太醫來為你診治,便說幾味藥材,你就算要龍肝鳳丹,皇上也定會為你尋來。”
小花泣道:“德讓哥哥,你有所不知,我跟隨終南仙翁學藝的時候,體內曾中了一種劇毒,這劇毒平時不發作的時候,和常人一般無二。只是每隔兩月便要發作一次,發作的時候全身痛不可擋,除了我師父的解藥再無藥可治。我要那幾味藥材便是想替自己先配下解藥,否則待到毒發,我就必死無疑了。
韓德讓聽了,大驚失色:“怎會如此,這毒竟無藥可根治嗎?皇上,皇上他可也知道?”
小花歎道:“德讓哥哥,我師父終南仙翁乃是當世用毒第一高手,他都只能將毒性壓製在我體內,又有何人可以解毒?皇上知道這件事情之後,必定焦慮,如今兩軍交戰,還是暫且不讓他知道的好。”
韓德讓聽了,將小花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見小花雙目紅腫,不似說謊,方點頭道:“既這樣,你將那方子寫出來,我一定讓人好好給你配來。”
小花大喜,忙命人鋪紙研磨,自己一揮而就寫了個藥方,遞給韓德讓,說道:“德讓哥哥,我想念燕燕,你和她說一聲,若她有空,來看看我吧。“
韓德讓將藥方小心翼翼揣在懷中,歎了口氣道:“為了你封後一事,皇上心中不痛快,連帶著蕭將軍和燕燕也受了責難,這宮中不比軍中,等過幾日皇上消了氣,我再帶她來看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