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歲爺面前,怎敢如此無禮?”陳默最先反應過來,高聲喝道。他倒不是擔心連翹對朱翊鈞不利,只怕那幫大漢將軍們職責所在,一時誤傷了她,所以喝罷又道:“還不趕緊把刀放下?萬歲爺已經下令杖斃孫秀,還用的著你冒死出頭麽?” 經這話一點,眾人已經明白了連翹的目的,心神稍稍一松,不等回神,連翹突然從縫隙中鑽了進去,挺刀直插孫秀的脖子。
待到眾人回過神來,孫秀脖頸鮮血如同泉湧,雙手早就松開了朱翊鈞的腿,拚命捂著脖子,殷紅的血液仍舊從指縫間不要錢似的拚命往外流,隻消一瞬,他的面色就白了起來,口鼻湧血,扭著身子,目光驚恐的瞪著連翹,嘴裡嗬嗬兩聲,雙腿突的一挺,身子向前一撲,再沒了聲息。
“死了?”不知哪個公公冒出一句,人群頓時嘩然,回望連翹,見其手握繡春刀,原本的羞怯早已消失不見,神色決然,毫無殺人之後的懼怕,不由全都愣住了。
“好一個剛烈的女子,你叫連翹?”朱翊鈞目露異彩,突然問道。
連翹卻未搭理朱翊鈞,而是轉身走到陳默面前,跪倒連磕了三個響頭,脆聲說道:“公公大恩大德,奴婢今生無以為報了,只求來生!”
陳默瞧連翹神色不對頭,急忙說道:“慢,什麽來生,今生……”話未說完,便見連翹提刀按在了脖子上,頓時大驚,顧不得渾身劇痛,猛的起身望前一撲,同時大喝:“來人啊,抓住她!”
只是仍舊慢了一步,他的手臂堪堪觸及連翹的衣袖,便見連翹眼睛一閉,握刀的胳膊用力向外一抹,雪白的脖頸之上頓時出現一條紅線,鮮血湧出,身子軟軟的向他倒了過來,急忙伸臂接住。
“連翹,連翹,你說你怎麽這麽傻啊?”陳默說不清心裡是什麽滋味,只是隱隱的有些疼,甚至蓋住了身上的疼痛。
繡春刀鋒利無比,一抹之下,連翹的氣管動脈盡數切斷,鮮血狂湧而出,順著連翹雪白的脖頸流到陳默的胸口,很快,他的前胸就被鮮血浸的一片透濕。
連翹一時還未斷氣,只是已經說不出話來,蒼白的臉上星星點點,應該是適才殺張鯨時濺上去的鮮血,望著陳默,眸子卻燦若星辰一般,神色十分安詳。
陳默忽然發現她的嘴唇動了動,仔細分辨,柔聲問道:“是丁順麽?”見其點頭,忙道:“你放心去吧,你死之後,咱家一定把你跟丁順葬在一處……”
連翹眼睛猛的一亮,微微點頭,然後用力扭了扭脖子,望向正門。已近正午,門外一片燦爛的陽光。
陳默順著連翹的視線望去,只見對面西配殿屋簷上邊,兩隻鴿子蹦蹦跳跳,不及細思,便覺懷中突然一重,急忙收回視線,低頭看時,連翹已經閉上了眼睛,再無半點聲氣。
“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
連翹的自殺對陳默影響很大,整整三天,他都在怔愡中度過。他一直以為,柏拉圖氏的精神戀愛必不長久,無性的男女關系,必定不是愛情。可連翹讓他迷惑了。
丁順不可能如他一般是假太監,既然如此,那又是什麽樣的力量,支撐著一個柔弱的女子挺起鋼刀,報仇自殺呢?愛情?
也許是愛情,也許僅僅是清冷后宮中那一份惺惺相惜,兩個寂寞的靈魂,發自內心的肝膽相照。
再或許,僅僅就是以為生無可戀,就如同那兩隻曾經天南地北相依相伴的大雁一般,死去一隻,
另外一隻便不肯獨活。 那僅僅是因為一種習慣吧?只是,又有誰敢說,這種習慣就不是愛情呢?
孫秀死了,這種結局陳默一點也不感到奇怪。那人貪婪,膽大,偏偏又不聰明,在后宮這種複雜的環境中,能夠爬這麽高,活這麽久才是一件值得奇怪的事情。
但朱翊鈞畢竟是個心軟的人,孫秀慘死在他的面前,讓他滿腔的怒火發泄了不少,便沒有再大開殺戒,追究孫秀的族人。不僅如此,便孫德勝,由於曾經朝夕相處伺候的功勞,也撿了一條性命,被貶為小火者,發南京孝陵種菜。
魏允禎也沾了孫秀身死的光,得脫一死,只是據陳友敘述,朱翊鈞說魏允禎“目無君父,無恥至極,去職為民,永不敘用!”對於一個時時標榜自身道德的禦史來說,這未嘗不是一種極大的諷刺。
“就只是便宜張鯨那老兒了。”陳友說這話時憤憤不平,陳默卻並未如他那般生氣,笑道:“不然還能如何,人家識時務,眼瞅著孫秀再也扶不起來,乾脆自己揣上了一腳,既落個好表現,還能不被牽連……說實話,這才符合他的能力,若是一味撐下去,咱還真就瞧不上他了。”
“也是,”陳友點了點頭:“朱茂祥的事情知道的人太多,孫秀無事,他還能兜住,可惜孫秀不爭氣……咱家只是替你打抱不平,明明是張鯨無事生非,故意加害於你,如今不但無過,萬歲爺甚至還賞了他一件兒坐蟒袍,卻對真正有功勞的你這麽小氣,不官複原職也就算了,竟然又打發回了昭陵……”
兄弟,朱翊鈞這是真正的對老子好啊。如今只是張鯨看咱不順眼,惹出這麽大是非,若是再大賞,恐怕就不僅僅是張鯨看咱不順眼了。
“這你就不懂了, 萬歲爺天資聰慧,此舉實在是成全咱呢……”
“真要成全你就該讓你官複原職,那惜薪司掌印本就是你,如今你不但做出了熱氣球,還將一場大禍消滅於無形,就算不加官,官複原職總不過分吧?還有義父,非但不替你說話,反而還挺支持似的,咱就搞不懂了。”陳友不解的打斷陳默。
陳默對陳友並無顧忌,聞言一笑:“咱的傻哥哥啊,那惜薪司掌印的位置是好坐的麽?就咱這年紀,那哪裡是一衙掌印啊,分明就是火爐嘛,別說萬歲爺沒讓咱官複原職,便真有那意思,兄弟這回也必定力辭……義父也是為咱好,放心吧,公道自在人心,兄弟的功勞都在那兒擺著呢,別人又奪不了去。話說回來,咱每這些人靠的什麽,靠的還不是皇家的寵,現如今,便咱仍舊是個小火者,試問后宮上下,可有一個人敢對咱不敬麽?又何必爭那些虛名……行了,不說這些了,咱讓你問的事兒問清楚了麽?”
“問清楚了,趙鵬程確實死了。”
“怎麽死的?”
陳友謹慎的起身望了望外間兒,這才回來,壓低聲音說道:“聽東廠詔獄一個相熟的兄弟說,義父去探了趙鵬程一次,當晚就發現他死在了牢裡……是被人毒死的!”
最後一句話陳友是顫抖著說出來的,仿佛十分恐懼。陳默感同身受,沒來由的打了個冷戰,原本暖和的屋子,好像一下子變成了冰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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