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雙眼重組世界》第10章 外部世界
厭惡的生活“半個月以後,我們給您揭取創口夾子。”三個星期過去了,因為我的眼皮燒傷得十分嚴重,致使左眼眼皮不能按期愈合,我隻好再次回到手術台上。這次是由胡瓦蘭大夫為我做手術,她縫的針和安放的創口夾子都沒有上一次那麽疼痛。她把每一個小塊紗布都固定好了,我整個臉部又一次被禁閉在繃帶面罩之下,上邊還貼著那雙母牛大奶。T大夫來探望我,他講話總是很審慎,很有戒備心。我向他詢問胡瓦蘭醫生是否觀察到了,自他做的第一次手術以來的發展變化。“看起來都還正常,它們正在愈合著。”我立即不妥當地推斷我的雙眼都已結疤、愈合了。在一小時以前,我向他的助手提出相同的問題,他的回答卻不是那樣令人安慰的:“我認為您的右眼進展比較好,左眼呢,它仍保持原狀。”Healing......(愈合......)Holding......(保持......)這一類病理學專業術語可用於所有的病人,而病人們在醫學術語面前常常被圍困得走投無路。“過幾天,您就可以回家了。”聽醫生說了這句話以後,我本來急切出院的心情卻變得漠然了。其實,在這種漠然之面掩藏著我的畏懼心理。再說,我已經沒有自己的家了。一位女友去歐洲辦事,她給我轉手租下了她的套房。在此之後,她曾向我吐露道,直到最後一刻,她仍是翻來覆去地難以決策。一想到我要生活在她家裡,她就會心慌意亂。對於這一點,我並沒有很介意。由於第二次麻醉手術的刺激,我的大腦一片空白,它不大可能記住某些事情。我開始觀察周圍的人,由自己來刪除、消減那些所有等待我的和那些含有預示性的反應。我得要重新認識他人是如何看待我的,假如對方的想法很有傷害性的話,我將會對其進行一些指導和糾正。“如果您願意的話,明天您就可以出院了。”已經好幾天了,我等待著準許出院的指令。可是,現在它就擺在我的面前,我卻不知如何是好?出去!去哪裡?朝著哪個方向?我多次預測所有的可能性,在目前的條件下,沒有一個能吸引我的未來。我看到一條長路,一條昏暗無光的路,如果我心懷勇氣,我將能夠向前挺進。可是,我看不到快樂的可能性,我看不到生活中冒險奇遇的可能性,而那些正是我以前生活裡快樂的主要源泉。我頭腦裡冒出一系列的圖像,我看見我走在小街道上,茫然地摸索著牆面,拖著沉重的腳步,渺茫地向前行走著。太可怕了!我才35歲,過去是個精力充沛、身體清瘦的年輕男子。而現在卻感到身體浮腫、軟弱無力,我變成了被黑暗籠罩的一隻僅能爬行的飛蝗。我害怕,我十分害怕從醫院裡走到外邊去。思來想去,天無絕人之路,我隻有鼓足所有的勇氣,硬著頭皮前行。5月25日進駐到這所醫院,兩月之後即被攆了出來。每隻眼皮上還留有六個創口夾子,一個殘缺不全的瞎子,一個殘疾人,將終生伴隨著令人厭惡的生活。在這裡,我隻是試著用最清楚的方式向世人們解釋說明,所有像我一樣遭受不幸的人,他們是怎樣飽受心理的恐懼;怎樣經受精神的痛苦煎熬。這突如其來的橫禍,等於是在他們活生生的心髒上插入了一把利劍。大庭廣眾之下,我表面上顯得很高興地離開了醫院。電話中,我向幾個朋友通報了我的情況,無論怎樣,這也是個值得記住的日子,我一定要慶賀一下。“你終於出院了!太神奇了!你一定很高興!”“是的......我很高興,肯定的。”懿達娜來醫院接我,和護士們一一道別之後,我們走到了大街上。這時候,我已經累得疲憊不堪,雙腿軟得像團棉花。我的頭仿佛被包裹在一個大布包中,城市裡的噪音鋪天蓋地地降落下來。汽車好像就要碾碎我似的,一個勁地朝我直衝過來。我根本無法辨認出那些我曾經了如指掌的街道,包括一些細節:比如格林威治大道,第11條街,克裡斯多夫大街的具體走向等等。東西南北的基點,一條條馬路的方向在我腦中爭相雀躍。一個路過的男人,朝著我大聲喊道:“小心有台階!”我握緊懿達娜的胳膊,立即止住了腳步,“沒有台階。”她糾正道。我感到自己在這個瘋狂之至、能夠開如此殘忍玩笑的人面前,表現得極其虛弱。我聽得出來,從他的嗓音中流露出來的音調,如同往我臉上潑灑硫酸的人,兩者具有一模一樣的瘋狂。我憑著野性真想把他埋入地穴的最深處。在趕往大象城堡飯店的路上,除了非常必要的指路以外,懿達娜幾乎什麽也不說。我又一次領略到羞愧的心理,這對她來說是很不公平的。沒有任何道理給她強加上這般痛苦,我知道她心裡受到很大傷害。她身陷羅網,無法掙脫逃離,她隻能束手待擒,並且接受無辜的處置。這是不公平的,我們已經分手了,為什麽她突然還要與我分擔這份不幸。我很想和她說:“你走吧!這一切和你沒關系,或者更確切地講,我不願牽連你。如果他人講什麽的話,我會讓他們住嘴的。我不願意在我們中間產生悲劇。”我終於把肩上沉重的背包,放在大象城堡飯店的桌子上。大廳裡很涼爽,裡面飄溢著卡侯拉身上的氣味,即這所廚房裡的味道。她端來咖啡,向我介紹與她一起工作的女服務員們,我和大家一一擁抱,我們相互講著滑稽可笑的事兒,表面上我仍然有說有笑。但是,實際上我的大腦僵如朽木,我的言談舉止如同設計好程序的、帶有好興致的和具有幽默感的機器人似的。而其實此時,在我的內心深處,則幻想著回到那剛剛離開的醫院,一頭栽倒在那張床上。 總算回到了家,我把背包擱在租來的套房裡,我對這間房間的布局一點也不熟悉。一位名叫欲望的海地女人,被特地請到家裡,幫助我解決生活上所有的困難。當晚,懿達娜帶我去西海岸一家日本餐館去吃晚飯。我實在覺得精疲力竭,可是與之相反,我本能地要與這種昏沉不振的狀態做抗爭。就這一點而言,懿達娜是我出色的同盟。她不會因為我受到折磨而寵著我,她的主張明顯超越了我的能限,這樣迫使我必須付出最大限度的努力才行。這是周五的晚上,餐館裡座無虛席。一聽服務員的嗓音,不難辨認出他是個日本人,並且還是名同性戀。所有的聲響毫無篩選地灌入我的耳際和大腦,隔著桌子,我根本無法參與聊天,懿達娜全神貫注地和約來的女友在討論。她的衣袋裡有一張去火努魯魯的船票,她很坦白地說道:“我很高興就要投進大海的懷抱。”在我的身後,一個女人說著“味道真鮮美!”另一個已經熏熏大醉的男人回答著:“味道真鮮美!味道真鮮美......你根本就沒嘗一口!和你在一起真討厭,無論是什麽,總是味道真鮮美,It‘snotdelicious......(這味道就不鮮美......)膩煩死了!”我不知道為什麽,我聽這場對話倒比聽與我有關的談話還要清楚。很快地,她變得沉默無語,她本人同樣被這片嘈雜聲、笑聲、盤子的撞擊聲和含糊不清的隻言片語聲所淹沒。我在此發愣地聽著,我看不見他們。可是,我卻是真實地覺得,倒是他們看不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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