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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雙眼重組世界》第9章 我害怕會嚇著她
  自額頭到上唇,我的臉全部被紗布裹纏著。T大夫稍後過來看望我,他的嗓音流露出疲憊之意,我從中猜疑到其他的成分。“您像是很滿意,大夫。”他笑了笑,繼而,他仍用他那職業性的音調、高深的學術名詞向我做著解釋,以便能使我理解所發生的一切。我專注地傾聽他的講話,聽話聽音,我要從中覺察出一點希望,或者從中辨認出我的未來。麻醉劑的作用漸漸地散去了,針刺般的疼痛重新佔據了我的雙眼。很快,猶如兩隻長滿利刺的海膽,即將在我的眼眶裡安營扎寨一般,我腦神經裡燃起了熊熊烈火。左右輾轉,萬般無奈,深夜裡,護士發明了一個辦法。她在兩隻橡皮手套裡裝滿冰塊,密封住後再用紗布固定在我的臉上,以助於眼部傷口充血的消退。大清早兒,懿達娜一進房間就吃吃大笑起來。“真像是有人給你臉上移植了母牛!”手套指頭裡灌滿了已經融化的冰水,它們緊緊貼在我的臉頰上。過了一會兒,實習醫生給我送來手術報告。一個朋友正巧在這裡,他為我閱讀了這份病歷資料。如以往一樣,真實情況仍然掩藏在那些難以理解的科學名詞後邊。但是,在病歷最後一句話上寫著:“恢復視力的運氣是積極的。”天空上響起嘹亮的小號,我的心被激情感染得怦然而跳。“TheprognosisforrestringthevisionisFair”。Fair!我緊緊扣住這個字眼。從它的具體性和它的進退兩可性上來看,T大夫不會擅自運用沒有依據的名詞。我又聯想起這位手術大夫平時的悲觀態度,他不會不刪去所有不明確的字眼。我有複明的希望,我將會看見的,肯定會的!這隻是個時間問題,我一定極力地去爭取。當懿達娜來到的時候,我向她宣布這個好消息,並讓她重讀這句話。她不太像是在分享我的興奮、我的希望。她甚至試驗著讓我相信,在英語中的fair,完全不是如我所理解的樂觀、積極的意思。我很奇怪,她的反應令我煩躁不安。我當然還不知道剛才麥克爾向我說謊了,因而,懿達娜尷尬地看到病歷上明明寫的是poor,而並不是所謂的fair。其原意為:恢復視力的運氣是微乎其微的。而她實在不忍立即揭開真相。我緊緊扣住所有的希望。我分析著每一句話,每個字的含義。在下一次探房時,我向做手術的T大夫提出幾個問題,他用遲緩的聲音和我談到萎縮現象:“也許,還要等兩年以後,輔基眼膜移植術(prosthokératoplastie)能夠給予您右眼恢復一部分的視力。目前,我們宣布它還太早了點兒。”看來fair原來真不是如我所想。我遐想著,兩年以後,如果輔基眼膜移植術能夠有效,我有可能重新看見......那時候,會是多麼奇異的呀,把跳躍已逝的過去,和眼前來進行比較對照,這包括自然世界和人們的臉孔在內。就如上一回似的,我在亞洲生活了兩年之後,又重新邁進這間咖啡館裡,有段時期我每天早晨都在這裡喝奶油咖啡、吃牛角麵包。咖啡館有個英俊夥計,他留有黑色小胡須,長著一雙滑稽的大眼睛,那時候我們成了好朋友。他特別熱衷於追求年輕女人,他向我常誇耀那些:“一個嫩得快出水的矮小金發女郎......一份奶油,好的,先生!......我和你說她嫩得出水......”這一回,當我重新坐到櫃台前的高凳上時,他背對著我,手持一把大咖啡壺正在忙碌著。當他轉身之際,我吃驚地看到一張死灰色的臉龐。實際上,他壓根兒沒有生病。可是,他那雙熠熠生輝的眼睛已變得晦暗無色,在胖腫的臉頰上,顯示出一道道的皺紋,透過他的頭髮,我甚至看到一層裹著頭骨的皮。他笑著認出了我,我明白他並不知道他所發生的一些變化,就好像一個人看著手表時針,而注視不到時間在移動一樣。他渾然不知,死神每一天都在修改他身上的某一個細節。天氣異常的炎熱,眼睛劇痛不停地折磨著我,我汗流浹背,如坐針氈。一生的瞎子生涯,那將是甚麼生活呢?我橫躺在床上,像一條被擱淺的魚一樣。透過窗口,我聽見紐約市的喧鬧聲,那是一條滾滾流動的生命大河。經過兩個月的床板生活,我的頸部已經發硬,身體顯得沈重,雙肩也緊緊相扣,連行為舉止都很失常。那將是甚麼樣的生活呢?我越想越怕,我害怕自己垮下去,會在精神上與身體上萎靡不振,自暴自棄。我想起一部電影中的情節:那是冬天的夜晚,一個盲人背著黑色手風琴,手持白色拐杖回到了他的家。他的居所顯得貧窮、淒涼、冰冷和孤獨。他沒有家庭,沒有女人的溫柔,孩子們的嬉笑和快樂。他用不著打開電燈,在黑暗裡,開一瓶罐頭,吃完以後,躺下睡覺,為了給自己一點溫柔,他在被子下面。是不是20世紀的悲慘主義鑄刻、繼承在我的頭腦裡了。金錢、家庭、愛情、孤獨!擺在我面前的這些前景,這些擔憂焦慮,就像黑洞裡的惡魔齊聲向我發出的陣陣吼叫,不禁令我毛骨悚然。我躺在床上苦苦地思索,我尚且不知,一種天生的、不易更改的強大生命力,正在無聲地賦予我與之抗爭的無限勇氣。今早上,大概六點鍾左右,T大夫到達時間比平時早得多。還不到送早餐的時刻,我趕緊書寫已經拖延的回信,先剪裁一塊紙0,然後順著它的邊沿慢慢地寫著。為了減輕寫字時的極度緊張,我點燃一支洪都拉斯牌香煙,又倒了一杯海地朗姆酒。想不到,這時聽到了T大夫的聲音:“您好,德・蒙達朗拜爾先生......您在做甚麼呢?”“我在寫信,大夫......我寫信呢。”我的嗓音顯得十分自然。可是,實際上我感到非常尷尬,我以為趁大清早無人,可以自我“放縱”一下,再別提我的這副作樂相,醫院明文規定:禁止飲用所有的酒。他一言不發,推了推桌子,在我的床邊坐下。我覺出他的手指在慢慢地揭著我額頭邊角的膠布,猛然間,他揭開我的眼睛,這簡直不可置信,他肯定毀壞了他精心的手術。在光線的刺激之下,我的視覺眼神經一陣巨痛。“我采用縫合點法縫上了您的眼皮,我們希望這樣能夠阻止眼睛失去活力、繼而產生萎縮。給您眼睛提供營養的那些細小血管都已經燒毀。現在,我把眼皮緊密地合並住,某種程度上,它們將可能在眼眶裡銜接那些小血管,同樣也起到衝洗的作用。等上下眼皮長好以後,我再拆除掉這些縫合點。臉上原來纏裹的紗布,分散了神經緊張程度。現在,醫生自上而下地,再自下而上地把它們從臉上揭開,我重新感受到眼睛裡那針刺般的疼痛。特別是左眼更加劇烈,他向我解釋道:“您的左眼眼皮邊緣燒傷太嚴重。為了緊固眼皮邊緣的縫合點,我必須要重新修整一番。在進行完切割左眼上下眼皮之後,它們自然會出現抽動感,這是很正常的。”我非得好好地聽著這個真實的細節:我的、瞳孔、虹膜、凸透鏡都已經被嚴重燒傷。手術以後,我看見東西的可能性就更小了。T大夫在給我陳述完那些不堪忍受的科學細節之後,拿起我的海地朗姆酒杯轉身走了。至少,他不讚同這是我的早餐飲料。電話鈴響了,我聽到來自遠方的朋友帕特裡克的聲音:“你好像在很遠的地方。”“沒有,並不那麼遠,我在聖地亞哥的拉巴孜。”“你打電話就是為了向我問好!”“不是的,我真倒霉,我和一位法國工程師有約在先,可是他受不了大廈的高度,竟然冷不丁地死了。這也太不嚴肅了!上帝啊,生意總歸是生意,管他樓高不高的幹什麼,我看誰也不能指望!”我笑了。已經15年了,帕特裡克持著他那張混血兒的面孔,在南美大地來來往往。他靜靜地出生在法國的下諾曼第,聖路市的迪都拉村,那裡距我的出生地僅有幾公裡。17歲那年,他一下子穿越了巴西的乾燥地帶,不惜艱難險阻,執意追求一個擁有十四個兄弟的巴西姑娘。盡管,他聲稱在此之前他從未騎過馬。有些人對打電話多有詆毀,而我卻不然。在這所醫院裡,我被關閉在黑暗中。電話為我帶來了空間和接近他人的可能性,電話相當於是我能夠看到外界的窗口。所有的話題,隻要是能解悶的都行。因為在現實生活面前,我累得筋疲力盡。逐日、逐日的,我已經與世隔絕。我的性j正在步步激化,近日,隨時都會有一些色情畫面出現在面前。比如,當我正在與他人交談時,一個幻影猛地跳入腦際:一個少女膨脹的陰部,線條清晰,在裂縫頂端,近似一輪豐潤的半月。陰峰上沒有汗毛,顯得非常優美,但這令人極其紊亂不安。喬治醫生是位癌症專家,同時也兼任大象城堡飯店的老板。他讓飯店女主持卡侯拉每天晚上給我送來晚飯。他向我吐露道:“她長得很漂亮,臀部很豐滿。”我十分想撫摸她一下,可是,我不敢貿然行事。我擔心會嚇著她。有一天晚上,在我吃晚飯時,她坐在我的床尾上,在不知不覺中產生了一些混亂。阿奧低聲地抱怨著,這些白種女人就是不知道呆在她們應該的位置上。“你並不想讓她像你宮中多如塵土的女人們一樣,跪在地上,用額頭磕碰三次亞麻油氈吧。”“那是在非洲,你對那裡的事情一點也不懂。住嘴!”他從我的腦中離開了,我又返回到最初的呼喚點。 我感覺到壓在床尾的女人重量,也嗅得到她身上夾雜著廚房和汗氣的味道。她停留的時間比平時長多了,沒準兒她和護士們有了心照不宣的共謀。我終於把手伸了出去,她是擁有中西部地區健壯身型的女人。臀部肌肉很發達,Ru房卻甚小,有些內陷。那些短短的硬質頭髮密布在烏克蘭型的臉盤上,高高的顴骨,長眉弓,鼻子微微上翹,柔軟的耳垂上被金耳環殘忍地穿了個洞。我到處掠摸著她身體,可我對她還是不能全部辨認。怎麼搞的,她的胸廓骨如同船首的人頭雕像似地向前凸出,她向我擔保她的骨骼發育完全正常。我重新觸摸一遍,嘗試著找到那些正常的肋骨。她的腹部已經不如年輕姑娘那樣平坦,我猜測她已經超過了三十歲。她把豐厚的雙唇緊緊貼在我的嘴唇上邊,在一片黑暗中接吻,實在有種奇異的感覺。這樣的任意自流使我覺得臂膀承重,恰巧此時此刻,一位護士進來了。“啊!對不起,我隻是要用酒精給您擦擦脊背”。她的聲音中透露出笑意。卡侯拉立即回答道:“您不要太為難,這些由我來負責。”所有的人都笑出了聲,我不會奇怪,這會兒,就是基督教父站在窗簾後邊,也會禁不住笑起來的。我的頭腦困窘混亂,我覺得我在被別人觀察和監視著,每個人的舉動都會令我驚訝不已。因為,我既沒有準備,又不能乾預停止。我擔心因我做得不當會嚇著她,可我覺得出來她也同樣害怕讓我受到驚嚇。她走了以後,我解脫地長長舒了口氣。此時,在我身上掀起了一陣紛繁雜亂的感覺,有股甚麼很柔和的東西在體內高歌吟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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