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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雙眼重組世界》第19章 狂熱的愛情
  我的性格很爆烈,我需要學得溫和些,學得有耐心些。學得即使磕到人行路邊沿,即使頭部經常撞牆也都不發火。可是,這火爆脾氣是天生的,它本來就在我的身上,而這個耐性去哪裡了?它或許躲藏到甚麼地方了,它應該也在我身上,它隻不過未經觸動,尚未開發罷了。我在盡量克服原有的猛烈舉動,我開始學會柔和地觸摸女人。我雖然看不見,可是她的美貌卻使我得以緩息,在我身上已經沒有為粗魯舉動留下的空位。隻有通過觸摸她的身體,才能賦予我一種實體的美感。我真想挨過去撫摸她的皮膚,同時也接受她的撫摸。我似乎覺得在我的官頂部就有一隻眼睛,因為這是我最為接近現實的視像。在某些夜晚裡,疲倦,酒精,再教育訓練,卑躬屈節的生活控制了我。我常常和衣而睡,有時候,連j望做好的晚飯都不動一下就睡在地毯上了。這類的發作,在一個月當中會翻新地出現兩到三次。五月裡的一天,這些東西都消失了。那天,在燈塔中心的走廊裡,我氣急敗壞地坐在長木凳子上,有一股最近有點熟悉的香氣向我走來。我感到有人站在了我面前,我並不能完全肯定,我集中全身上下的注意力。有一張硬紙片插入我的手中,在紙I洗蠐忻の淖盅邸N矣檬種副娑磷:“我愛你”。她蹲了下來,我的手觸覺到她呼出的氣息。我用掌心捧住她的頭,她帶有一頂日本式小帽子,蓋住了她的耳朵和攏住那波浪似的頭髮。她在索索發抖,她已經潛入這座嚴冬的迷宮和陰冷的墳墓之中。她默默無聲地拉著我的手,我任憑她引導我走向生活。我和她一直來到大西洋,紐約東部的長島海岸盡頭。作為第一次,我聽著大海的滾滾波濤,卻看不見它。沒有一天我沒有痛苦絕望過,沒有一夜我沒被孤獨和陰暗所侵擾。此時只需她把手放在我的手上,隻要她在我旁邊講著耳語,我的四周立即就灑滿了光明。在太陽落下以前已昏迷在床的那種疲倦去哪裡了?在一天結束之際失敗的感覺也頓時消失殆盡。愛情使我煥然一新,讓我獲得重生。這個新生的力量到底是甚麼呢?而我相信它永遠不會消失。她的手指甲,輕輕地順著我縫合的眼皮挪了過去。我感覺到她渴望用刀片打開我的視線,太陽溫暖著這芭蕾舞演員的長腿,沙灘上海風使我不禁打起寒顫。海鷗凌空翱翔,俯瞰著在我們中間的危機,即便我們隻字未提。在這春季裡的第一天,大自然的合唱如此清純,我們面前的大西洋浩浩渺渺,令人靜思冥想。坐在這溫暖的沙灘上,她的愛情猶如一股清涼的泉水。所有的苦惱都在她的細聲耳語中得到釋放,這句話是那麼的簡單,那麼的危險:“我愛你。”它的危險在於,當她說出了我愛你,這相當於她伸出解剖刀,將我整個地切開了。在我的手指下面,她的身體變得更加朝氣蓬勃,連她的聲音也降了一調,講話講得比原來慢了,比原來更富有旋律了。她的髖部越來越顯生動,活躍。這裡有個秘密,她是俄國人,是在巴蘭欽(Ballanchine)先生芭蕾舞團跳舞,十九歲已有望獲舞蹈明星職稱,可她撂下一切離開了。這個秘密,也許就連她本人也不知道。有一天,她陪我一直來到那無人的客廳,這是一家社會等級不高的老式大廈,一所破破爛爛的安索尼亞旅館。在這裡,我每周租賃、練彈幾個小時的鋼琴。在第68街我們路過一座高樓,她想要進到大廳裡去,就在那兒,她哭了。“我曾經在這裡住著,那時我十六歲,我在巴蘭欽舞蹈大師門下跳舞。我是那麼的孤獨,誰也不認識。十六歲,獨自一人在紐約,伴隨著極其嚴格的管理生活的老太太和艱苦的舞蹈訓練。我們應該具有十分優秀的身材,其余都是匿名的,無頭無臉的。巴蘭欽先生不喜歡看臉部長相,為了保持身體苗條,我們要經常性地嘔吐。”但是,我想她並不是由於這些才哭的,那是因為她背叛了她的舞蹈,音樂,詩的整體生涯;還有那一場場演出,觀眾群,以及從髒兮兮的化妝室裡神采奕奕地走出來的她。她為之落淚,這就形如一個孩子被人出賣。很長時間以後,她再一次任意地向我傾吐出那幽深的童年時代。“我愛你,瓦露赤卡,這讓我感到害怕。你本身就是一首詩,可我再也不能給你展示世上的風采。一群海鷗的鳴叫回應著我的痛苦,你具有斯拉夫民族的敏感特性,你嗅得出牛頭怪獸的存在。”我發現她開始顫抖。“你怎麼可以接受得了目前的現狀?”這句話一經出口,在這個金色和平的下午,她不再平靜了。在這個問題上,我自己也覺得非常尷尬。同樣的,我時常捫心自問,我是否過於心安理得地接受了現狀。無論是欠缺反抗精神,還是就此癱倒在地,或是在一種相似的情況下,我都認為幾乎是不人性的。時而,我也在考慮,是不是這次燒傷,這次至瞎事件變成了一杆焊槍,焊接了我的相反論的觀點,限制了我需要中和一些處事,這有點近似一個民族在大敵當前不得不統一起來的道理一樣。但是,在這些形勢下,如同在日常的生活裡似的,我混合著使用這種距離感和好奇心。因為,我除了感覺到是個逃亡者的證人而外,再也沒有其他甚麼了。從無極的永恆中而來,再返回到無限的永恆中去。可是她,她推翻我的觀測站,把我摔倒在競技場上。聽話聽音,實際上她是想要說:“你怎麼能接受在失敗中籌措生活呢?也許這可能是他人稱之為合乎道理的,或者是面對現實的行為。而我,我所想的是,建議你在抵抗中組織事情,要盡力重新找到希望,接受不合理性的想法,不顧一切地去努力。”我,可我在內心深處十分懼怕這個希望。我重複著T大夫和我經常說的“就目前而言,沒有任何有效的措施可行。”但是,她發出反對的聲音:“T大夫!並不只有個T大夫!我從來沒有聽說過T大夫!”就好像自然而然她認識全美國的眼科手術醫生似的。我極為高興仍然有那麼多的斯拉夫理性主義者的存在。在她身上的這種一直通達到佛教信徒的邏輯,我曾經在俄國小說中的一些女英雄人物那裡也有所欣賞。一天晚上,她向我抱怨道:“你不能親口說出‘我愛你’,不能主動與我愛昵。”在這些字眼後邊則沒有跟隨其他舉動。一天早晨,她很早就趕來了,有點氣喘籲籲,處於非常激動的狀態。“給!”她往我手指裡塞進一張紙,這是美國最優秀的八名眼科醫生的名單。其中之一的K大夫,他在紐約行醫,你馬上給他打電話,這是他診所的電話號碼。”我有些手忙腳亂。“八點三十分,他還沒有到達診所呢。”“肯定到了!這個人工作起來廢寢忘食。”可是,我隻接觸到他的秘書,她建議我在兩個月以後安排一次門診。瓦露赤卡說:“重打!你剛才沒有向她仔細解釋,她可能以為你隻是要配製一副眼鏡!你的辦事能力真不行,人家還以為有的人要來醫治針眼呢。”隨著嘭的一聲,門關上了,她夾著草原上的大風跑了。第二天傍晚的時候,電話鈴響了,她以舒暢的、執拗的嗓音向我宣布:“星期四上午九點,K大夫約你去他的診所。”“可是......”可是她已經扣上電話,我又打了過去。“你和我一起去嗎?”“肯定的!”周四,我們來到K大夫的辦公室,秘書來回不停,電話鈴聲頻繁響起,能覺出來他是個大人物。牆上懸掛著一張帶有裝飾的日本文字表,可能是東京大學授予他的文憑吧。姓名,出生日期,以及其他一些沒有意義的谘詢項目統統都輸進電腦裡。想不到,他的秘書三番五次地把我名字的字母拚寫錯了,每回她都要重新開始。我有些不耐煩了,低聲喃喃地說:“真是個白癡!”終於,她成功地把毫無錯誤的法文輸進了電腦裡。她請我們進入等候室裡等待。“啊!您會說法語!”“我是加拿大人,先生。”她冷冰冰地回答著。瓦露赤卡這會兒十分敏感,甚至有些神經質。看見每個人進去以後,她就握緊我的手。她痛苦地、惶惶不安地在觀察,她焦慮的擔心即將要裁決的結果。相形之下,我的感覺倒是比較平淡,我願意平淡處理。突然,她的手抽搐著。“我看見他了,他剛剛過去。啊,於格!他給我留下極為惡劣的印象。他長著可怖的球狀凸眼睛,他像一個肉鋪裡冷酷的胖屠夫,他還系著一條西部牛仔皮帶。走吧,求你了,我們馬上就走。我的感覺不太好!”她總是相信她的第六感覺,我一點也不理解這樣的推理,因此她總是讓我驚奇不已。“如果你想走就走吧,我自己留下。”“他顯得那麼沒感覺。”幾乎同一時刻,女秘書在呼叫我的名字,我們進入到K大夫的門診室。我坐得離辦公桌很近,而瓦露赤卡一言不發,把自己縮在椅子後邊。K大夫默默聽我說著,於是,要求我把頭插入到這個我很熟悉的儀器上。我把臉嵌入電木下頦托和正面額骨鋼架上。打開燈,我覺出大夫的手指緩慢地,試著分開我的眼皮。我後邊發出使人驚跳起來的響聲:“不許您動他的眼睛!”我從儀器中抽出了頭,一股尷尬為難又特別欣喜的心情同時湧上心頭。我說道:“瓦露赤卡,如果你神經過於緊張的話,你先到外邊等著我吧。”她並不回答,K大夫重新開始做檢查。他的動作非常緩慢,帶有預防性。透過一層薄皮,他用手指頭觸摸、探試我那已經縮小的眼球,考察它們能否收到一些光線,最後他關上了燈。我站立起來,我感到背上的肌肉起了一團疙瘩。他操著既平靜又熱情的口吻說著:“假如要是我,或者您是我兒子的話,我會去西班牙巴塞羅那的A大夫那裡。他具有很精湛的手術技藝,他做的牙面眼膜補形術(odontokératoprothèse)手術已達到極高的水準。我給您簡潔地解釋一下,牙面眼膜補形術是由法國人夏爾羅(Charleux)醫生和意大利的斯塔貝利(Strampelli)合作發明的。它牽扯到在眼睛裡嵌入一片人工凸透鏡。首先,我們要拔掉您的一顆牙,一般說是犬齒,在骨骼粗大的部位橫向地切斷牙面。在這個錐體上,我們裝配上一個凸透鏡。同樣是很完備的,把它處理好後,埋藏在眼睛的下邊。然後,需要停留三個月的時間。那時,牙柱和凸透鏡都將會蒙上器質性的一層很薄的絲皮,它們會起到減輕、緩和有可能出現的拒絕現象。最重要的一步,將是在眼睛裡的植入手術。如果這些程序都成立的話,您可以收到一種形式的視像,俗稱步槍槍管。可想而知,在廣度焦距上要進行調整。比如說,您的視線能把隔六條街的一個字號很清楚地識出來,但您將會很難讀出w在您面前的木牌。在此期間,也曾有些例證,有的求醫者能夠看書了。我這裡有一些錄像帶,電影再現了這個手術。如果您同意,我可以給您放映,讓您的朋友為您解釋。”假如不是由他本人親自作解釋,我對K大夫的錄像和電影並不太感興趣。但是,我沒敢和他說出來。“您可以給我A大夫的地址嗎,我怎樣才能找到他?”女秘書抱著資料過來了,我聽到他開始書寫著甚麼。這是第二回了,瓦露赤卡大聲地說道:“請您寫清楚一點,拜托了!”他的鋼筆停住了,在片刻肅靜之後,K大夫強裝笑顏,毫無誠意卻有點違心地說:“女士,如果您願意的話,在我寫字的時候,您可以站在我椅子後邊核對。”瓦露赤卡立即站立起來,直立在他肩膀後面。我能夠極其精確地想象出她那集中注意力的臉上表情,我體察到有一種完全陌生的笑聲由衷升起。突然間,她又拾起話音:“這兒是不是個‘E’呢?”她猶如用手指頭比著石頭上的刻文,在認真核對著。然而,這位醫生知道他面前是位不凡的人物,這個年僅二十四歲的年輕女人完全出於愛情,決然要為我作鬥爭,她既沒有時間考慮到禮貌,也沒有可能顧及到幽默。對於她來講,我的每一秒鍾的盲人狀態都是超負荷的,她不願意留下任何的偶然。我甚至聽到,當K大夫回答她時的嗓音,還含有一定的敬意。“是的,女士,這是‘E’――Barraquer,巴哈科醫院,在嘎拉・蒙塔內的街隅上。”他向她解釋得很鄭重,還為她畫了個地形圖。最後,她索要那裡的電話號碼:“您輕而易舉地就能找到。”“您要是給我的話,那就更加輕而易舉了。”“那是肯定的了。”他把秘書叫過來。瓦露赤卡提的問題很具體,很關鍵,而且很實際。她的那些斯拉夫的所有奇想、任性似乎都消失不見了。他們配合默契得就像兩個盜賊在市場上一樣得心應手。我覺得這會兒,她若是要他摘取月亮,他也會試著把它摘下來的。過了幾天以後,她曾經這樣和我說:“我信任他,這家夥很特別,他有極大的敏感性,他是個非常有直覺的人。”看到這種俄國理性邏輯又返轉回來,我反倒踏實多了。在一間不大的廳裡,我們三人一起觀看這部手術紀錄片。K大夫逗留半個多小時,他的秘書提示他有約會,他隻向我們詳細解釋了第一句話就走了。瓦露赤卡的前後解說詞,可以歸納為一句話“太恐怖了!”我真有點惱火,我要求她述說得比較長一點,稍微詳細一些。“我不知道,我看不見甚麼,到處都流著血。”下來,在電影快要結束之際,從她的嗓子裡發出一個莫名其妙的聲音。“發生甚麼啦?”“不可思議,這太可怕了。他們在他眼睛裡裝入一個類似蛋5畝,在上邊還有畫好的眼睛。”“怎樣的,一個蛋?”“你甚麼也別問我了......這太可怕了!”從放映室出來的時候,我想要獲得一些解釋,我們在兩個顧客中間邁進K大夫的辦公室。“很抱歉,醫生,瓦露赤卡剛才說的,在手術的最後一步,在眼睛裡或在眼睛上的這個所謂的蛋5降資巧貅崮?”“啊,那僅僅是個人工的假器補形。是為了給患者眼眶賦予正常的外表。”我理解到在我眼皮後邊,我的眼睛不僅成了兩個肉球而外,原有的那副灰綠色的,幾乎能反射磷光的虹膜,黑色的瞳孔和魅力無窮的白色角膜,這些聚集一起的奇妙顏色,在人類身上最為美麗最動人的這一部分都已經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則是一塊切碎的生肉。我捕捉到一股極為強烈的憂傷感。也許由於能夠接收到光覺的原因,很天真的,我時常還以為在我的眼皮後面,可能還存在著未變質的甚麼。從某種形式上講,這有點像我孩提時代的幾部照相機,我認為它們都是那麼的好看。可是,大人們都和我說它們再也不能使用了。我隻是覺得這些照相機得了一種神秘的毛病,即便它們不能再使用了,而它們仍然具有令人迷惑的能力,和它們未經損害的魔力。走在大街上,瓦露赤卡挎著我的胳膊,我再也不是那麼肯定地渴望他們開我的眼皮,用以接受這個可惡、可怕的醫療處置。 同樣的,我也不能肯定想把這顆醜陋不堪的東西固定在臉面上,以及戳穿一顆犬牙等等。所有這些努力,都是為了獲得一個如同拋灑在空中的小紙屑一樣大的視野。我差不多快要覺得對屬於我的黑暗比較親切了,我的眼睛也比先天癡愚的人稍微強些了。我不願成為讓他人恐懼的對象。對於這個天藍色的圓點圖案,從其他人的角度來考慮,我沒有思想準備把它裝入到我的眼眶裡。我經常思忖,假如我不曾產生過跳進涼水底下的自然反應,那麼成為盲人,不能看見、不能觀察,或者甚麼臉面醜惡,不願讓人家注視等煩惱均已經徹底結束。無論如何,就K大夫的診斷而言,這個手術隻能在一隻眼睛上生效。正是這隻左眼,醫生宣判它幾乎完全萎縮了,原來本應該被摘取下來的。看來,似乎還是值得堅持到現在。瓦露赤卡說話了:“一隻眼睛,這非常好呀,你再戴上一條黑繃帶,那麼,你的樣子更像個海盜了。”“你不覺得要是配上你客廳裡的印花裝飾布,那就會更帥了!”她哈哈大笑,猛一下子又嚴肅起來。“你將會看見的。在手術以後,我們要在紐約,或者在巴黎的一家咖啡館提前約定好。那將是多麼的奇異呀,你會看見我的,會看見我的臉。我擔心你會不會不喜歡我,我是多麼地渴望你能看見我,特別是看見我的眼睛。我不太善於表達,我的口語能力也不太好,我是從事舞蹈行業的,隻有我的動作和眼神才能表達出我的全部。我們立即給A大夫打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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