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雙眼重組世界》第7章 清理汙垢
我感覺到我比前幾天更不好了,我接受的光線越來越少,越來越感昏暗。我眼睛裡面像中風似的陣陣劇疼,它們仿佛是兩個裝滿水的塑料袋,隻要我彎一下腰,它們隨時都會掉到地上似的。T大夫和我說,眼部的燒傷點太深了,他擔心或遲或早會出現穿孔。其實,在T大夫向我通報這個令人厭惡的消息以前,我已經從護士們的舉動上覺察到了變化。在她們的嗓音中,難免流露出一種很嚴謹的成分,在表面上無憂無慮的講話,掩藏著一種比較壓抑的語調。其他門診的護士也特意過來看望我。一時間,大家的關注引起了我的警覺,我預感到了威脅和危險。此時,當她們知道我對病情有所了解,並且看到我的行為沒有產生變化。於是,她們都顯得比較放松了,我再也沒有聽到她們那些秘密、深沈的嗓音了。我們等待著本周末、7月4日美國國慶節的來臨。這是一年當中死傷率最高的周末之一,眼庫借此將要豐富它的儲備。T大夫等待著選擇一些好的眼部組織為我進行移植、粘補手術。他希望通過這次手術,能夠阻止我的右眼爆裂。阿奧已經去世,而我卻毫無所知。他是在幾周前去世的,還是一位非洲朋友在電話裡通知我的,我們並不知道具體日期。然而對於我來說,阿奧仍在人世,他仍然活在我的心裡,在我等待手術的期間,他仍舊坐在我的床腳處,我向他問道:“你死了嗎?”他做了個手勢,好像在驅趕一隻蒼蠅。“這沒甚麼重要的,死人的世界和活人的世界是一樣的。”“他們要為我做手術,要摘取我的左眼。”“你需要有力量和勇氣。(阿奧蔑視地瞥了一眼醫院的飯菜)這雞簡直就是得了白化病。你得要吃獅子的心髒和雄鞭,就像在阿波美的市場上,納古獵人們賣的那種雄獅生殖器一樣。可是,在這座城市裡生活的奴隸們,他們甚麼也不知道。雄鞭,這是上帝之路。”我傾聽著他的心聲。曾經有人說,在非洲時,我被他迷住了。的確,阿奧的友愛和智慧使我著迷。他的聲音能使我平靜,讓我有安全感,並且為我揭開了一個世界。我拿起一根香煙,在一天當中,這已經是三次弄翻煙灰缸了。我的心情極度惡劣,真想把瓶子中的水潑到牆上或者放聲大哭一場。可是,他那發自肺腑的爽朗大笑,終於使我平息下來,讓我轉敗為勝。像每天早晨一樣,實習醫生推著輪椅過來送我去護理室。在這期間,有個小女孩每天也來治療她的角膜炎,她向醫生頻頻喊道:“你為甚麼往我眼睛裡撒胡椒面啊?”這一次,T大夫沒有給我作診斷。我聽到是由一位帶有男性嗓音的女醫生在指揮著,有一隻手在抬起我的頭顱的同時,又推了一下我的下頦。接著,燈光在我的左眼和右眼前閃耀著。女大夫說話了:“您能不能清理一下這些垃圾!”女大夫表露出使她感到很惡心的樣子。實習醫生無言以對,他把我引到上面放有儀器的桌子前,我已經十分熟悉了。我慢慢地小心地將下頦支在托架上,燈光重新照射過來。他利用一把很銳利的薄型鋼質器械,把我眼睛和眼皮中新長出的肉質纖維剪切下來。這項工作,無論對於他,還是對於我都要持有耐心才行。他往我的眼睛裡倒了一點液體,又用一種仿佛是很柔軟的手紙擦乾淨。接下來,他繼續剪著。起初,我實在難以承受這項每天都做的診療,漸漸地,我找到一種方法,用深呼吸來消減腦神經的疼痛反應。從某種形式上說,就類似我離開了這幢房屋。當實習醫生終於清理完這些“垃圾”以後,把我送回女大夫那裡,小燈泡又開了。“您看見燈光了嗎?”“是的。”她移動開那盞燈。“那麼,現在呢?”“是的。啊,現在,是的。”我覺得這似乎已經是第一百回給我做檢查了。一模一樣的問題,一模一樣的回答,也許或者是相同的診斷從來沒有間斷過。它們在無限期地延長著,我甚至已經失去了興趣,我機械地回答著。她遮住我的左眼,“哦,現在呢?”“是的。”她遮住我的右眼,“那,現在呢?”“是的。”她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聲音向實習醫生解釋道,是我完全弄錯了。我的左眼實際上甚麼也看不見,那隻是我想象中看見的光線。我打斷了她的話:“這不對!我左眼確實能夠看見光亮。”“Youbelieveyouseethelight,(您相信您看見了光亮)這是錯誤的。但是,可以說這是一個正常的反應。我忍不住要發火了。在我的房間裡,為了及時了解眼睛感光度是否有下降的趨勢,我每天都忍著疼痛來測試自己的兩隻眼睛。我知道我的左眼能夠看見光亮。為了要把我的頭抬高一點,她邊說邊推了推我的下頦,不注意地,冷不丁地她把手指頭捅進我的眼睛裡。我疼得用手抱緊了頭部,不由地失聲著。“Holdon!(堅持住)”她命令式地喝道。我血管裡的四分之一愛爾蘭血液,頓時轉了個來回。“Holdon?”我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您說說看,當您把手指頭捅進別人眼睛裡邊的時候,您不會說‘堅持住吧!’您並沒有向我做過自我介紹,我連您是誰還都不知道呢,您給我做檢查就像在動物市場那樣,您處理我的眼睛如同處置一個垃圾袋,您把手指頭戳進我的眼睛裡,竟然連最起碼的抱歉都沒有。行了吧,您讓我安靜些吧。請把我送回我的房間!”我一屁股坐到輪椅上,空氣凝結了片刻。接著,我聽到她腳步離開聲和一個狠狠的摔門聲。隨之,室內爆發出一陣早已憋不住的笑聲。實習醫生飛快地推著我回房間,他告訴我,這個女大夫是眼科實習醫生部的主任。我聽得出來他顯得興高采烈,可我還沒有消氣呢。“,惡......,”我自己重複著這句話,以便從中得到點解脫。懿達娜已在房間裡等著我,我跟她敘述了剛才的經過,當我講到最後的情景時,我們倆都笑了起來。“無論怎樣,如果你認為他們誤診,以及你的左眼的確能看得見光亮的話,為甚麼你不請求做一次覆核診斷呢?別人向我介紹了一個在紐約很有名的眼科醫生”。T大夫下午過來的時候,我向他詢問,假如他不認為有甚麼負面影響的話,我是否能夠請他的同行來為我做一次檢查。他猶豫了一下,才淡淡地向我問道:“您想起了一位比較特別的醫生嗎?”“是的,他是繆勒大夫。”“啊,沒有,我不認為有甚麼副作用,我很熟悉繆勒大夫。我們經常在一起工作,我們是朋友。如果您願意的話,我本人會與他聯系的。”繆勒大夫是個體格健壯、非常樂觀的年輕男人,與他交流顯然很容易。第二天一大早他就來了,分秒必爭,沒有多少時間可浪費的了。他立即打開小燈,“現在?――有的。哦,現在呢?――沒有......有......有......沒有”,等等。他遮住一隻眼睛,再換到另一隻上,依次反覆。最後,我聽到一個按鈕的聲音,這表示他關閉了電探鏡的開關。“您是十分正確的。您的雙眼都能看到光線。這對於眼神經是個很好的徵兆。即便它們都太虛弱,重要的是要盡力保住這一點。您右眼的情況確實很不好,隨時都有穿孔和被排出的危險。在這種情況下,沒有任何可行的辦法了,隻能把它摘取下來。我在報告裡要提出建議,在可能的情況下,我們試著保留住您的左眼,既然它能夠很好地看見光亮。太陽!光芒四射的太陽!空洞的眼眶、切除手術、被活生生吮吞的牡蠣等等噩夢,以及我身體上的一部分,就要被扔進格林威治大道旁的垃圾桶裡,一大早就會被運到龐大的紐約垃圾處理廠的可怕擔心,從此一去不複返了。真愚蠢!扔不扔進垃圾桶裡,難道有甚麼實質性的改變嗎?也許一點都沒有,或者有很多。我知道這些想法都沒有甚麼邏輯,它們隻是動物性的。人之常情,即便是死了,我也願意保住我的雙眼。我願意完整的死亡。稍後,T大夫讀完他同事的檢查報告,向我指出,能夠搶救我左眼的運氣僅是微乎其微的。我馬上反駁道:“您聽著大夫,我根本不在乎,即便首次手術不理想,或者是我眼睛將會穿孔,甚至哪怕三天以後我重新再上手術台呢。因為,無論如何,總該試一試才好。”他笑了,我不知他為何而笑。情況大有改變,看來失敗並不是必然的,不能一味地順從、安命!我在繼續地努力。現在,這次手術再也不是唯一的清理破爛性的工作了,它成為懸而未決的問題,成為了有希望的懸念。啊!也可能並不是那麼嚴重,但是我清楚,眼組織壞死的可能性是存在的。自從硫酸噴濺到眼裡以後,毀壞程度在慢慢地、毫不留情地擴展著。想到這裡,我緊緊握住懿達娜的手,她是我忠實的同盟。從我出事以來,她不屈於現狀,用大量的時間與律師們,醫生們,和不同的社會救濟組織進行接洽、討論。她在努力地為我一公分、一公分地爭取著。現在到了需要給醫院付款的時刻,它已經是個很大的數目了。懿達娜發現了一個同情受害者的協會組織,她得知該組織對在紐約范圍內的無辜受害者、恐嚇性的犯罪受害者支付醫藥費。其條件是必須證實你是無辜者才行。為了匯集所需資料,她在警察署的辦公室度過幾個下午,她仔細檢查了馬澤拉偵探的報告並對此提出異議。現在,她像我一樣的了解事實。可是,我覺得就連她也沒有被完全說服。每當我被這種懷疑激怒時,我就自言自語說道“等以後......等以後的吧。”我燒傷的眼皮出現向眼內收轉、收縮的趨向。那些眼睫毛,或者確切地說,在眼皮上殘留的眼睫毛又扎又磨,它猶如中國式的古代酷刑(少年時代從中國古典文學中讀到關於某些古代酷刑的描述),實在難以招架。我輾轉不安,往眼睛上灑著水,再用手指頭不停地掰開眼皮。天氣很熱,一天又過去了。這種折磨人的刺激慢慢地、糾纏不休地遍及了我整個的身體。我尋找著能讓自己安靜下來的辦法,一時都沒甚麼成效。最終,我隻好請求用藥止痛,由於我拖的時間太長了,止痛藥對我也沒有任何作用了。我要求見醫生,正值星期六,值班的實習醫生已經回家。為了預防出現緊急情況,T大夫曾給我留下幾個不同的電話號碼,我試著要找到他,對方有人回答我,周末他要去達拉司(Dallas)參加一個學術會議。 夜晚變成了沒有盡頭的隧道。我等待著早晨,等待著實習醫生的來到。我啃齧著每一分、每一秒,夜班護士拒絕給我注射得末侯樂鎮靜劑。理由是,沒有醫囑。終於,早晨和實習醫生都來到了。年輕大夫說道:“我看隻有一個辦法,要剪斷這些眼睫毛。”疼痛濃度僅僅集中在右眼,而左眼上下眼皮的邊沿,已經全部被硫酸所侵襲。因此,左眼睫毛早已消失殆盡。“剪,無論做甚麼,隻要能製止住這無法忍受的疼痛就行。”他開始剪了。為了控制刺激感,他在眼部注射了幾滴麻醉劑。我緊張的神經得到緩解,我的脊背和脖子也都放松了。到了中午,我又被燒成一團火球。這位實習醫生簡直是個白癡,我的眼球,本來被長短不齊的柔軟睫毛刺激得不斷抽搐,而現在更是變本加厲,剪斷的齊碴睫毛根在無情地扎磨、針刺著我,它們堅硬得宛如螫針或麥芒一樣。幾小時以後,我腦神經忍受痛苦的能力已經到達了極點。我用一塊氧化鋅膠布,粘貼在掰開的眼皮上以減輕、分散其疼痛。由於天氣太熱,臉上出汗過多、過度腫脹的原因,這次手術繼續拖延著。在這四天中,我仍以粘貼氧化鋅膠布度日,劇烈的疼痛感逐漸地變得正常了。我又一次領略到,人是可以適應一切的。其實,我的疼痛並沒有消失,它已經融入到我日常的現實生活之中。事實上,為了吸收和融化這些劇痛,大腦神經系統會自動地調整、組織它們的渠道和流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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