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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雙眼重組世界》第8章 第1次手術後,我仍然保留雙目
  國慶節已過兩天,我心裡萬分焦急。今天早晨,護士過來給我抽了血,這是一個預兆,我終於等到了手術的前奏。我猜想,沒準兒在今天晚上,或許是明天早上,我做好了精神準備。我顯得有些緊張不安,我們等待著眼庫送來活的眼部組織,護士們和我都在迫切等待著,等待著那些從某地、某位死者身上為我切取下來的眼內組織。我活像一個鬥牛士在進行賽前準備,洗頭、刮胡須、噴灑花露水、調整衣著,我可別像那些住院病人一樣:他們換上病號服,背後上下呈大開襠狀,據說這是為病人去所方便而設計的。我原先總是討厭去醫院探訪病人,主要原因就是怕大部分病人破罐子破摔的情緒,特別是男病人更甚。我不是病人,這次住院僅僅屬於意外事故,我身體的其他器官都很健康,非常旺盛。每天早上,我都要洗一回冷水浴,我渴望衝散一日之際糾纏我的痛苦與煩惱。每天早晨當我從夢境裡走出來時,我領悟到唯有在夢中,我的視覺方能獲得複原。大夢初醒,現實令我感到無限失意,無比苦楚。每個夜晚,我都夢見過......夢見是我弄錯了,其他的人也都弄錯了;或是我險些......或是我以為我變成了瞎子。在夢裡我看見......我看見了!我看見了!我的眼前湧現出一大片鮮花野草,廣袤的田野被風吹得波瀾起伏。錦繡大地如此壯麗!我禁不住熱淚盈眶,欣喜若狂。我激動得渾身上下不住地顫抖,一種解脫感促使心髒不停地膨脹、膨脹著。我本來就不是盲人!我在確認和證實著,我在我出生時的房屋裡審視著,仔細觀察著每一件物品,每一個細節。隻有一件事情讓我感到局促不安,那就是其他人都不像是瞧得見我能看見他們。他們也不像是要提醒我,這本是場錯誤,即我根本不是真的瞎了。人們在我面前打著暗語,比劃著動作,如果他們知道我能看見這些的話,那麼,他們就不會這樣做了。他們彼此用啞語來議論我,臉上還呈現出一派可憐、悲惜或者其他別的神色。我感到非常尷尬,仿佛是我在窺探、審評他們的冒昧行為。夢中蘇醒,在短短的幾秒鍾內,我心裡充滿了疑惑。是的,我知道......我明白已經發生了甚麼事情。我看不清楚......我的確處於艱難困苦之中......但是,無論如何我還沒有瀕臨絕境!這還不是徹底的黑暗,我還沒有完全失去圖像感。這次受害事件,對於我的身體來說,就如一次突如其來的急刹車。我的身體發生了變化,為了使我那僵硬、麻木的肌體有所改善,為了別讓自己繼續地變形,懿達娜很有規律地幫助我在走廊裡活動。可是壓根兒就沒有甚麼進步。我決定自己試著獨自走動走動,走廊裡常常會有一些病人,他們多是坐在掛著吊瓶的推車上。當我一人走到走廊上時,總會頻繁地與人相撞,不是弄亂他的針管,就是打翻他的藥瓶。護士們不得不將我捉住,禁止我獨自一人在房間以外進行所有的活動。任著性子我再次走了出來,這一回,我不但攜帶上教父用過的鐵支架,而且在上邊還懸掛了一瓶純正的法國波爾多紅酒。在一切都已經過去之後,我沒有甚麼理由不喝上一口。懿達娜在樓裡發現一個大陽台,那裡比較涼快。下午,我們在那兒碰到一位年輕醫生,他握著身旁那個坐在輪椅上的小夥子的手,愛慕地凝視著他。懿達娜熟知我的好奇心,她以她那佛羅倫薩式的幽默向我描述著這個場面。年輕醫生肯定意識到了我們的注意,他站起身來朝我們這裡走來。他拿著那支細長的香煙說著:“Wouldyoulikeajoint?(您願意吸一支嗎?)”紐約!紐約!它是衰敗不堪還是精神自由,看來各持己見。無論你怎麼評論,紐約實在是難以置信的充滿活力的一座城市。在陽台上,七月的金色太陽溢濺四處,隻要我一摘下黑繃帶,我的腦神經就倍感疲倦。突然而來的微微海風,為我們捎帶來大西洋的芬芳。在陽台的盡頭,有一扇通入小教堂的大門。從那裡散發出蠟燭和焚香的味道,那是所有教堂都相同的氣味。我們倆走了進去,雙雙坐在木頭長凳上。教堂裡空空蕩蕩,就像我的心那樣空曠。坐在這裡,我僅僅捉到心不在焉的感覺。在我的心靈上,宗教的還沒有喚起我的內在響應。眼下而言,這裡非常的肅靜,對我比較適宜。我暗暗思忖,懿達娜是不是正在祈禱著,我不敢貿然起身出去。我收到兩瓶自歐洲寄來的神水,其中一瓶來自聖・達米亞奴(SanDamiano),另一瓶則來自盧合得(Lourdes)。特別是後者很有意思,這個塑料瓶子為聖母形象。擰下頭部頂蓋,水就會流出來。清潔女工中有一位牙買加人,沒有抵禦住強烈的j望,把它從我這裡偷走了。當我發現小瓶不見以後,我實在有種解脫感。因為,在我的內心深處,終究有這種引誘:假如它有作用呢?你又沒有損失甚麼。甚麼也不損失嗎?然而,恰恰相反,我則感覺到我要失去甚麼重要的東西。在伏都教的祭司們贈送給我一些保佑物品以及護身符的小布人之時,我也曾經有過相同的感受。阿奧說過:“我的護身符都在我身腹之中。”的確,一定要由我們自己來積蓄我們的內在力量和防護能力。同樣我也體會到,如果我任憑這種無理性的事情侵佔我的全部,那麼,我就會徹底地跌倒,迷失方向,乃至喪失理性。因此,我無法選擇其中的任何一瓶。是否缺乏謙恭之態?不是的,我認為這裡有些東西是與尊重人類的生存條件相違背的。我不能允許自己來玩耍希望。在非洲時,有對老夫婦,他們把學識和股票調理得和諧一致。那時候,我觀察到有一些白人,他們出於消遣,迷醉於魔法活動。在賭場上,日複一日,盡管他們以極其有效的操作手法,卻總是以淪為對方的犧牲品而告終。於是他們消沈不振,老是想方設法地求得神奇的能量。顯而易見,魔法、神術,這些肯定都不是精神領域上的最高對話形式。對於這兩瓶神水,我本能地有種抵觸、排斥情緒,與此同時我也反覆不停地向自己提出對與否的質問。回憶過去,在阿奧的率領之下,經過數月的考察,從生活實踐中我更加確信他那不可思議的世界,並不是通常人們稱之為的魔幻神奇的世界。他對後者曾經有過極大的懷疑,他非常熟悉飛來器的折回性質和現象。(澳洲土著人使用的一種武器,投擲後不中目標後,又返回原處。)不到萬不得已之時,他不會擅自運用這種最後的辦法。自從抽血以來,我焦急的心情變本加厲,我反覆不斷地說,“越快越好,越快越好。”有一位癌症專家,經常地過來看我。他總是站著,默默不語地注視著我。被別人這樣地觀察,滋味很不自在。今天,他打破了沈靜,一反常態地說道:“說天道地,生命隻有一次。我永遠詛咒導致我的生命會變為一場悲劇的東西。”懿達娜附和道:“我和您一樣。”我一言不發,因為他們是有理由這樣想的。我陷入沈思中,這是我的生命,即便我已經瞎了,我也同樣熱愛著它,任何人也沒有權利不尊敬它。近日來,我對一些知識分子持有懷疑。他們向我提出許多的問題,依次進行分析,他們想引我剖析,並加以判斷。一個記者朋友向我說:“你在玩你的命,你已經輸了。”我翻來覆去地琢磨著這句話,我認為他的話即沒有甚麼意義,也沒有任何的現實性。阿奧聽他講著,嘴裡邊忍不住咕噥著:“讓這些自作聰明和愛嚼舌的人去說吧。他們自認他們甚麼都知道,特別是對那些不可知的事物。”有一位法國政府的代表來看望我,純屬例行公事,他采用的是一種上流社會誇誇其談的方式:“但是,您知道,在此時此刻那些人的所作所為,您的遭遇,不言而喻是個悲劇。可是,您看看他們在凡爾賽宮所乾下的事兒!就在幾天以前,他們妄想在太陽國王的宮殿裡釀造一場炸彈橫飛事件。他們根本就沒有衡量性質及其後果。”真是榮幸之至,他把我的眼睛和太陽國王的房頂相提並論了,這讓我聯想到法國作家阿爾弗雷德・雅裡(AlfredJarry)的筆法。昨晚,實習醫生來探病房,當時我正處於半睡狀態。他動了一下我的臂膀,我猛地躥了起來,看得出我神經緊張得猶如驚弓之鳥。 他專門來通知我明天早晨十點鍾做手術,請我在手術單上簽字。醒來以後,我一直在等待。已經十點半了,他們遲到了。十一點整,走廊裡響起小推車的滾動聲,房間裡到處響起鐵器皿的雜音,這些響聲都提示我馬上要開始了。我攀爬到又窄又硬的小床上,他們用一塊厚布覆蓋在我身上。站在走廊過道裡的護士們,一並向我祝願好運。有一位女護士在輕聲哭泣,我心裡琢磨著,他們會不會向我掩蓋了什麼事實真相。懿達娜走在我旁邊,她用手撫慰著我的額頭。我們來遲了,護士們快速地推動車子,一道道的門也全部關緊。麻醉醫師握著我的手,在做完自我介紹之後,在我左臂上扎了一針。他開著玩笑,用法語向我說道:“我的學習階段,有一部分是在巴黎學的。啊!那兒可不像這裡!”我聽到“啪”的一聲,好像有人美美地抽中了誰的屁股。女護士用法語笑罵道:“神經病!”“啊嘍,德・蒙達朗拜爾先生!”T大夫剛剛進來,他在我頭上固定了一枚儀器。我覺得自己仿佛走了。“大夫,我想您們現在可以開始了。”我在昏睡之前這麼說著,可是我並沒有昏睡。手術醫生回答的還是那麼得體:“已經結束了,德・蒙達朗拜爾先生。”我不能理解,我根本不能理解在我感覺走開,和我說的那句有點愚蠢的話之間,五個小時已經流逝而過。我毫無疼痛的感覺,大腦十分的清醒。我滿懷解脫的心情重複著:“已經過去了,過去了。”人們推著我返回房間。懿達娜貼著我耳朵低聲地說:“他保留了你的眼睛,他們沒有把它摘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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