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凡人的逆襲

　　但從外表來看的話，季夏的樣子比江赫還要年輕那麽一點，不過這名新人冒險者總會無意識的忽略這點，因為這名少女身上的氣質帶著一種可靠的成熟，在這個陌生而又危險的世界裡，隻有和她待在一起的時候，年輕人才會感到些許安心與放松。

　　可時至今日，江赫才發現……這不過是自己一廂情願的錯覺。

　　在他的印象中，這名少女的臉上總是帶著溫和地微笑。譬如在降臨之初，安撫忐忑不安的江赫的時候;在林間同行，為年輕人普及無限領域常識的時候;在暴雨的山道上戰鬥的時候;乘著雌火龍從天而降，為他解圍的時候;又或者……

　　舉槍瞄準江赫的現在。

　　看著季夏臉上那一如既往的表情，年輕人心中了悟，這不過是一張精致的假面，他從沒有接觸到少女真正的一面。

　　如果是“過去”那個季夏，他或許可以將自身的安危交到對方手上。但是眼前這個“未知”的少女，年輕人便沒有交付信任的勇氣。

　　所以他選擇拒絕――即使他知道並沒有什麽實際效果。

　　因為這不是對等地協商，而是強勢地單方面通告。

　　“……那真是遺憾。我會盡量小心，以免你受到什麽難以治療的傷害。”

　　舉槍的少女又往前逼近了一步，那澄淨無暇地壓迫感就像礫石一樣研磨著年輕人的精神，高度集中的精神在不知不覺中去到了江赫自己也不甚明了的極限，超乎物質層面的信息在他的意識中清晰無比的呈現出正體。

　　海破山崩、冰雹烈火，地震風暴，小小的鬥室在一瞬間就被暴動的天災地禍吞沒，而立於森羅萬象中央的少女，正是統領這一切的無上禦主。

　　不需要用知識去解釋，不需要用理性去分析，江赫光憑本能就足以將這一切給理解。

　　這是――氣勢！

　　凌駕在凡俗之上，絕世無雙，超凡強者才具有的氣勢！

　　大概有那麽一瞬間，江赫忘記了瞄著自己的槍口，忘記了自己眼下的處境，甚至忘記了自己已經離開了原來的世界。年輕人的眼裡只剩下在自己面前展開的浩瀚偉力！

　　好強……好美……這真是……人類可以抵達高度嗎?

　　一下輕微的碰撞把江赫的意識從震撼中拉回，年輕人這才發現自己在不自覺的倒退中撞到了桌子。

　　“季夏前輩，你……並不是什麽一星級的冒險者吧?”

　　年輕人用左手撐住桌面，上面的東西在搖晃中發出哐啷哐啷的聲響。江赫的雙腿有些發軟，如果不這麽做的話，恐怕都無法站直身體。

　　但他還是撐住了，用力將自己的身體挺直。

　　“確切的說，以前不是。”少女很乾脆的承認。她覺察到這名年輕人身上有什麽變了，雖然說不上來，但是保險起見，還是暫時停止了逼近的步伐，“如果你能意識到我們之間的實力差距，放棄無畏地抵抗最好……就比如你試圖從背後掏出來的那把手槍，即使你能在我扣動扳機、打穿你肩膀之前把它拿出來，在這個距離下也對我造成不了什麽威脅。”

　　“我知道。”

　　我當然知道。

　　年輕人在心裡重複著，他很清楚自己的弱小，自己與季夏之間天塹一般的差距。如果自己與少女正面對決，恐怕連一秒都堅持不了，然後被絕對的力量碾成塵泥。

　　但現在並不是生死相博，不是嗎?所以弱小的自己……也就有了那麽一線機會！

　　首先，不能慌。

　　任何人都有恐懼的時候，但是比起直面無法力敵的強敵，自己陷入恐懼之中則更加危險。

　　江赫深吸了口氣，左手往插在後腰上的手槍摸去。這把手槍是德雷克贈送給他的防身武器，不過之前一直沒有使用它的機會。年輕人故意放慢了動作，把自己的意圖暴露在季夏的眼底。

　　要用平常心去接受這一切，不能焦急，冷靜觀察，謹守自己的心靈。

　　一直關注江赫動作的季夏微微移動了槍口，就如她所說的那般，瞄準了江赫的肩膀，但沒有立刻開槍。因為她隨時可以打斷江赫這般慢吞吞的動作，哪怕是最後一秒。

　　這是屬於強者的從容與傲慢。

　　而江赫等得就是這一刻。

　　在這一瞬，江赫與季夏之間的空氣就像盛夏的柏油路面一樣，微微扭曲了一下。

　　年輕人掌握的異能可以將身體觸及到的一切分割，而有一樣東西他無時無刻都在直接接觸，那就是無所不在的空氣。

　　在第一個十分之一秒內，憑空出現的空氣斷層覆蓋了季夏的頭部，少女發現自己突然陷入毫無征兆的窒息

　　像季夏這樣的強者，最顯著的特征有哪些?

　　反應迅速、感官敏銳、直覺過人。當遇到指向自身的威脅時，身體會順著千錘百煉的戰鬥本能指引，在思考前搶先作出最正確的反應。

　　所以在第二個十分之一秒內，少女由靜轉動，如開弓離弦的箭矢般朝江赫衝去。

　　面對江赫這正體不明的窒息攻擊，她沒有選擇暫時退避觀察，而是速戰速決，用雷霆一擊封堵掉年輕人所有可能的後續手段，這是建立在兩人實力差距上的最佳判斷。

　　第三個十分之一秒內，季夏撤槍出手，一指朝著江赫點出，指尖隱約有金色的光芒律動。

　　在不對江赫造成太大傷害的前提下，徒手要比槍械更加行之有效。但是這樣一來，季夏必須要貼近江赫後才能發動攻擊。

　　這就是年輕人窺視已久的空隙。

　　“站住！”

　　在大喝出聲的同時，年輕人伸手從背後拔出了手槍，憑感覺撥開保險。平心而論，向他這樣從前幾乎沒有摸過槍械的初心者，即使用手槍頂著季夏的額頭，少女恐怕連眼都不會多眨一下，因為實在太沒威脅力了，不管是奪槍還是在扣下扳機前躲開都易如反掌。

　　可是這一次，少女卻真的停住了腳步。

　　“……你這是什麽意思。”

　　“就和前輩你想的一樣。我在……威脅你！”

　　年輕人的聲音有些底氣不足，僅僅是一個彈指之間，季夏已經逼近到江赫兩米開外的地方，再往前一步，他就進入了少女的攻擊范圍。但是年輕人賭贏了，他成功的威脅到了少女――

　　――用他自己的性命。

　　“像前輩你這樣的高手，雖然看不到我的背後，但也能判斷出我現在瞄著哪裡吧?”

　　江赫的左手背在身後，反手用槍口抵住自己的背脊。隻要他扣下扳機，子彈就會打穿他的脊椎，翻滾著貫穿他的腦袋，將裡面的東西攪成一塌糊塗的漿糊。

　　簡而言之，必死無疑。

　　“如果德雷克先生真的已經死了，那前輩你隻能獨自完成需要兩人協力的任務，我想這並不輕松，但……應該也不會太難;但假如……我也死了的話，那前輩你……還有完成任務的把握嗎?”

　　緊貼著背部的手背上一片濕涼，原來汗水在不知不覺間已經浸透了他的布衣。江赫覺得自己這時候最好露出智珠在握的笑容，就像小說裡那些算無遺漏的智者一樣，即使刀劍加身也能和對面談笑風生，可是拚命擠動的嘴角隻是讓季夏英氣的雙眉挑動了那麽一下。

　　“腿，在發抖哦。”

　　就像當日初次邂逅時的情景重演，少女的目光下移，臉上笑意更甚。

　　“是啊，我很害怕。”當初被她這麽說過之後，這名年輕人立刻臉色窘迫地低頭查看起來。不過如今的年輕人已經可以坦然自若的承認，“我害怕任務完成不了被抹殺，害怕一移開注意力就被前輩你衝上來撂倒，害怕槍械一不小心就走了火……”

　　一手用槍反抵住自己的背脊，一手在桌面上支撐著自己有些發軟的雙腿，年輕人小心翼翼地靠著桌子往旁邊挪動，一點點與少女拉開些許距離。

　　“可如果不這樣豁出去的話，我這樣弱小地普通人……在前輩你眼裡和路邊野草什麽的沒區別吧?走在路上的時候或許會興起看一眼，但是根本不會放在心上。”

　　在桌面上摸索移動的右手撞翻了不少東西，一時間，叮鈴桄榔的動靜在屋子裡回蕩不停。雖然無法回頭目視，但是如今的江赫隻要集中精神， 延伸的感知就從桌上的雜物裡尋找到了自己的目標，然後盡可能自然的一寸寸移動過去。

　　“又想要活下去，又用自己的性命來作為威脅我的資本，你不覺得自己的行為很沒有說服力嗎?”

　　季夏雙手一攤，聳了聳肩。一道迅疾的光影從她的手中彈出，正卡在江赫剛想開口回應的一霎那松懈。

　　毫無征兆的突襲打中了年輕人的肩窩，被類似彈指神通技法彈出的子彈掉落在地，灌輸在上面的波紋能量已經盡數打入他的體內，奔躥的能量頓時擾亂了江赫的神經系統。

　　“鬧劇該結束了。”

　　年輕人一下子失去了對半邊身體的控制能力，左手無力的松開，手槍掉到桌上，以自殺來威脅的戰術不攻自破。

　　但是季夏沒有從江赫的臉上看到任何失敗的頹然。

　　打從一開始，江赫就不認為自己這番舉動能夠真正威脅到季夏。無論是揣摩少女的心裡，費力營造如今的局面，都不過是為了掩護真正目的的煙霧彈！

　　“鬧劇……現在才開始啊！”

　　尚能活動的右手緊握住摸索許久的目標，江赫的嘴角咧開一個瘋狂的笑容，腦內大量分泌的多巴胺讓他生出一股飄飄然的快意。

　　然後，江赫按下了無線電引爆裝置的按鈕。

　　下一秒，擺在地板上的超大號特製爆彈桶瞬間爆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