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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界主宰》征文資料冷杉與鷹三(不必看)
  “是嗎?雖然我不知道你說的是什麽,但是你說我周圍有那種東西,而且是因為你在幾年前對女人使用的咒術,你確信嗎?這個邏輯聽起來真是荒唐,好像全世界的咒術師或魔法師隻有你自己。”

  “小人怎敢說出如此放肆的話?肯定是有原因的。”

  阿尤布掀開鬥篷,伸出自己的胳膊。他的胳膊上密密麻麻地刻了很多小字,像是某種符號。全部文字都是叫作“伊弗尼什”的古文字。洛克也學過古典,一下子就認出來了。不過那些文字要麽倒刻,要麽是兩個字結合,要麽加入了其他的符號,形狀都發生了變化。以前他聽說過,這種變形的文字常常用於詛咒和惡咒術。一條胳膊上就有二十多個這樣的文字。阿尤布指著某個字說道:

  “請看。”

  這是由表示愛情、戀人、盲目、犧牲等含義的文字“基德拉”和表示墜落、破壞、失敗、離別等含義的文字“泰塔”合成的圖形,比其他圖形大且清晰。準確地說,像昨天剛剛刻的一樣深,像被燒過一樣黑。

  “昨天才變成這個樣子。小人鬥膽……”

  阿尤布伸手抓住洛克的胳膊。那個字變成火紅色,而且發出皮膚燒焦的氣味,同時冒起了煙。那張只露出嘴角的面孔也變得猙獰扭曲。阿尤布小跑著後退,跌跌撞撞。

  “呼……現在,您知道是怎麽回事了吧?”

  洛克努力擺脫心底油然而生的可怕預感。

  “不知道,你說吧。”

  “這是我為了對艾瑞緹娜和伯利提莫斯施行咒術而刻的標志,現在它和洛克大人發生反應,意味著咒術的目標物,也就是他們母子二人在洛克大人身邊,而且是很長時間。”

  洛克沒有回答。薩米娜開口說道:

  “好了,現在該你解釋了吧?”

  “我……無話可說。如果姐姐相信這個人的咒術,我怎麽解釋,你都不會相信。”

  “你不承認?”

  “我不認識那個女人。我想說的隻有這些。”

  他們之間流淌著沉默。洛克在心裡盤算,如果此刻奪門而出會是怎樣的後果。他真的很想這樣。如果可以逃跑,如果可以像魔法師那樣從這裡消失……

  “我真想相信你的話。”

  薩米娜說這話的時候,徘徊在想象世界裡的洛克突然回到了現實。這句話出乎意料,他懷疑自己聽錯了。

  “如果你說的話屬實,我們就沒有必要互相憎惡了,不是嗎?如果我們姐弟倆能夠回到從前,那該有多好。”

  洛克根本不想,但他隻是聳了聳肩。薩米娜也跟著聳了聳肩,然後轉頭看阿尤布。

  “拿壇子來。”

  阿尤布又去了露台,拿來兩個小壇子。蓋子上包著布,側面抹了紅色的封蠟。除此之外,和普通壇子沒什麽兩樣。阿尤布小心翼翼地把兩個壇子放到地上,仿佛那是什麽寶物。

  薩米娜說:

  “即使你說謊,我們之間的關系也還是有恢復的可能的。隻要從現在開始糾正就行了。別人背叛一次,我就無法寬恕,可你是我的弟弟。不過,至少你要做出保證,對吧?”

  “你讓我保證什麽?”

  “當然是保證你真正回心轉意。”

  “總要犯下什麽錯誤,才談得上回心轉意,不是嗎?我覺得我沒犯什麽錯啊?”

  洛克泰然自若地說著,心裡卻惦記著那兩個壇子。裡面是什麽呢?如果薩米娜什麽都不知道,她不可能如此鎮靜。

  阿尤布說:

  “小人和惡鬼打交道,以前就為埃克勞斯大人和海洛迪恩大人,以及王后娘娘奉獻過綿薄之力。他們每次都給我豐厚的補償,但是小人並不貪戀財物。隻要能讓我一輩子鑽研咒術,即使身居窩棚,即使衣衫襤褸,我也心滿意足。所以每次小人行使咒術,都要求得到一件東西。有了這個東西,小人的學習才能有所進展。”

  阿尤布在壇子上面展開一隻手掌,像介紹什麽人似的說道:

  “打個招呼吧。”

  封蠟碎了,壇子蓋剝落下來。阿尤布在地上鋪了一張紙,倒出壇子裡面的東西。壇子裡面滾出一個人頭,乾巴巴的,很小,像是從木乃伊身上砍下來的。洛克嚇得連連後退,阿尤布笑著說道:

  “你這麽害怕,陰間的死者會傷心的。”

  “什麽?”

  “仔細看看,這是誰。”

  在搖曳的火光中,洛克死死地盯著人頭。皮膚乾得像皮革,頭髮如碎草般散亂,張開的嘴巴像是在大聲呼喚某個人。當視線到達耳環的時候,洛克突然感覺脖子發硬,喉嚨像著了火。狹窄的額頭和細長的鼻子,尖部微斷的門牙和戴在耳朵上的兩個大銀耳環。

  是艾文莉。

  洛克嘴巴咧開,臉頰顫抖。薩米娜呆呆地注視著他,開始流淚。阿尤布從第二個壇子裡倒出更小的人頭,這時洛克撲向阿尤布。不,是差點兒就這樣做了。外面的士兵們大概已經預料到這種狀況,四個人衝了進來,緊緊抓住洛克的四肢。無聲的戰爭持續良久,什麽話也沒有,掙扎沒有任何效果。

  “我也不想這樣。”

  薩米娜說著,使了個眼色。阿尤布把人頭放回壇子,然後低下了頭。

  “對不起,重提舊事,讓大人傷心了。”

  阿尤布目不轉睛地盯著面色蒼白的洛克。他的雙臂已經被綁在身後,兩名士兵分別貼在他的兩側,各自抓住他的一條手臂。

  “我詛咒你,你一定會落入奧達努斯之手。”

  奧達努斯是掌管復仇和詛咒的神靈,素以濫用職權著稱。他在意的不是對與錯,也不是眼前的事情可能導致的結果,而是呼喚自己名字的聲音。隻要呼喚奧達努斯的名字,就能成為詛咒,但是常常需要付出更大的代價。因此奧達努斯得到了“雙刃手”的外號。阿尤布隱隱地笑了。

  “光榮地待在奧達努斯的黑掌裡吧!”

  阿尤布重新蓋好壇子,放在身後,然後自己坐下了。

  “小人學識不足,隻能保存人頭。這已經讓我可以實施咒術了。頭部被保存下來的人,我隨時都可以從陰間喚回他們,不是找回來閑談,喚回來的靈魂就關在這個頭裡,意識和活著的時候沒有區別。雖然身體不能活動,但是還能感知周圍的狀況,能感知時間的流逝,也知道自己是什麽樣子,知道自己是只剩頭顱的乾屍,不可能重生為人。這種咒術最大的亮點是……”

  “住嘴!”

  “……永遠不會死,也不需要吃喝。有的人也許會開心,但是身體都沒有了,當然也沒什麽值得開心的事情,甚至連和別人對話都不能,這樣的余生通常沒有什麽快樂可言。小人的師傅把他保存的幾個人頭留給了我,我嘗試用咒術和他們當中的幾個對話,全部都處於精神失常狀態。也難怪,他們中間有的已經保存了上百年。”

  “現在,現在……你對我的妻子和兒子使用了這種咒術……”

  “這是王后娘娘的意思。小人跟他們沒有私人恩怨。我隻要把握所有機會研磨咒術就滿足了。”

  薩米娜說:

  “從今天算起,十五天后到這裡來。如果到時候阿尤布的文身沒有反應,我就把這些壇子還給你。隻要你把壇子徹底燒毀,就不會再存在咒術了。”

  洛克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揣摩薩米娜的意思,可是腦子昏昏沉沉,雲裡霧裡,無法正常思考問題。

  “你的意思是說……”

  “如果艾瑞緹娜和伯利提莫斯死了,小人的咒術也就隨之結束。我的文身也會恢復正常狀態。”

  “我……”

  “你做不到,是嗎?因為你不知道他們母子在什麽地方?那可太遺憾了,我無話可說。小人隻是奉命行事,不能幫你做什麽,很遺憾。”

  洛克像中了圈套的野獸,心髒在狂跳。洛克看著薩米娜,艱難地說道:

  “這是姐姐的意思嗎?從陰間召回自己曾經殺死的人,百般戲弄?這就是一國之母的慈悲嗎?”

  薩米娜的眉間露出幾道鋒利的皺紋,仿佛用刀劃過。

  “慈悲?你期待我的慈悲?好吧。一個是戲弄我,試圖奪走我地位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一個是背叛我,為所欲為的弟弟,你們瞞著我幸福地生活了三年。這就是我對你們的慈悲,如果你想要慈悲的話!”

  洛克轉過了身。他知道,再說什麽也沒用了。同時他也知道,自己落入了無法擺脫的圈套。阿尤布在背後彎著腰說道:

  “我疑惑很久的問題終於有了答案,謝謝大人。小人的學習也因此上了個台階。有朝一日,小人會回報大人的恩情。”

  士兵們抓著洛克的雙臂,帶他出去了,就像進來的時候。薩米娜望著洛克的背影。微弱的感情在心底蠕動,但最後還是被她踩滅了。她以為做了王后,什麽都能如願,並且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價,然而幸福似乎還是離她很遠。若想到達那裡,還需要做出犧牲,洛克隻是其中之一。

  再也沒有人敢因為找到藏在湖裡的首飾而衝她揮鞭子。但是在王宮,她仍然還是那個害怕鞭子,聽著母親的慘叫聲逃跑的少女。她不想停留在這種狀態,那種在后宮裡生不如死的老王后不應是她的未來。

  阿尤布小心翼翼地抱著壇子,朝薩米娜鞠躬。薩米娜已經不再看他。阿尤布說:

  “惡鬼之所以表現為人形,就是因為他們幾千年來始終貪婪地注視著人類。這話娘娘聽說過嗎?不管是什麽,隻要長久注視,都會越來越像。小人今天發現,洛克大人的臉上有那個女人的面孔。”

  薩米娜瞪著阿尤布。

  “你想說什麽?”

  “沒什麽。洛克大人和娘娘是姐弟,以前非常像,但是今天感覺二位不再相像了。娘娘現在好像誰也不像。”

  “那又怎麽樣?”

  “小人拙見,娘娘終於做好了成為酷似娘娘自己的新人。”

  雖然這話說得模棱兩可,但是片刻之後,薩米娜還是點了點頭。曾經是埃克勞斯的女兒,洛克的姐姐,安德羅斯的王后,現在的薩米娜做好了製造自己的陣營的準備。這個陣營會充滿王宮,繼而滿溢出來,充斥整個埃弗林。

  連續多日不下雨,向日葵的葉子乾枯了。十月的太陽預示著豐年的到來,理應受到熱烈歡迎,然而這天氣實在讓人和農作物都難以忍受。牛車走過熱氣騰騰的土路,車上放著裝滿玉米的籃子,還有個小孩子。

  “這個淘氣的小家夥,搞惡作劇也得有個分寸啊。”

  走在馬車旁邊的農夫瞪了孩子一眼,使勁抽了一下牛屁股。吉恩快四歲了,夾坐在和他身高差不多的籃子中間,一聲不吭,腮幫子鼓得很高,看來是生氣了。

  “小家夥連句認錯的話都不肯說。”

  又走了一會兒,遠處傳來馬蹄聲。緊接著傳來馬兒噅噅的叫聲。吉恩突然抬起頭來,大聲叫道:

  “爸爸!”

  農夫也停下腳步,轉頭看去,可是什麽也沒看到。農夫抓住吉恩的頭。

  “你爸爸在哪兒呢,你喊什麽?現在又開始說謊了?”

  吉恩置之不理,又喊了一聲:

  “爸爸!”

  不一會兒,一個騎馬的男人出現了。果然是洛克。吉恩撲騰站了起來,跳下馬車,洛克也下了馬,猛地抱起迎面撲來的吉恩,然而他的臉上卻出現了奇妙的陰影。

  “嗬,真的是你。小家夥怎麽知道的啊?去哪兒了?”

  洛克並不驚訝。對他來說,吉恩能區分出自家的馬叫聲和馬蹄聲是理所當然的。隻是看到吉恩,他感覺好像有什麽事。他托了托帽簷,又放下來,說道:

  “我去外地有點兒事。這是怎麽了?”

  “啊,這小子偷偷騎我們家的小牛,還踩毀了玉米。要不是我抓住他,他早就掉下來被踩傷了。是我救了你,知道嗎?”

  “不是的!”

  吉恩把頭埋在洛克胸前,突然轉頭大喊。農夫也大喝道:

  “你小子!”

  “不是的!我不會掉下來!”

  洛克哄著氣急敗壞的吉恩,看了看農夫。

  “謝謝。對不起,我賠您玉米錢。”

  “我什麽時候要你賠玉米錢了?我是想,如果緹娜教訓一下這孩子,他或許能反省反省。不管怎麽喜歡馬,也不能騎出生不到三個月的小牛啊,何況是個三歲的孩子。”

  看來農夫主要是擔心小孩子受傷才生氣的。鄰家的孩子騎自己的馬受傷或者摔死了,那可不是小事。洛克做出打吉恩屁股的架勢,說道:

  “我會教訓他的。”

  “這個年齡的孩子隻能騎木馬。你以後要是再這樣,我就不讓你到我們家的農場來了,連馬都不讓你看,聽見沒有?”

  農夫家有三頭小牛,吉恩經常去玩,洛克也知道。吉恩沒說話,農夫抽了一下牛背。牛車走遠了。洛克帶著吉恩,騎在馬背上。懷裡抱著吉恩,感覺到他的心在撲通撲通亂跳。不知道是因為剛才挨批,還是擔心會遭到父母的訓斥。洛克問:

  “騎馬的感覺怎麽樣?”

  “很好玩。”

  “不害怕嗎?”

  “嗯。”

  “快嗎?”

  “嗯。”

  “很快?”

  “很快。”

  吉恩的心跳更快了。孩子根本不在意挨訓的事,剛才的驚人疾馳充滿了孩子的內心。洛克想起自己初次騎馬的情景。好像是七歲的時候,那天的興奮和掠過耳邊的風仍然記憶猶新。如今他的兒子又感受到了他曾經的震撼。時間流逝,等吉恩長成青年的時候,他會是多麽出色的騎手啊。等到那時,兩個人並肩策馬,恐怕也是吉恩領先於自己了。他跟在後面,也會很開心……

  這時,他想起了從壇子裡滾出來的小人頭。同時,凝結在嘴角的微笑也僵住了。吉恩不是他的兒子。他的兒子已經死了。

  洛克許久沒有說話,吉恩轉頭看他。兩人目光相對,洛克艱難地吸了口氣,說道:

  “小牛很危險,雖然小,卻比成年的馬更危險。下次騎驢子吧。”

  “我討厭驢子,我要騎馬。”

  “等你再大點兒吧。”

  會有這一天嗎?腦子裡亂成了粥。回家的路上,洛克沒有再說話。心痛得像是要爆炸,腦子裡充斥著想要嘔吐的念頭。快到家的時候,他讓吉恩下了馬,孩子立刻跑回家去。他想把自己騎馬的事告訴母親。遠遠看去,緹娜正在窗前準備晚飯。她的動作很輕盈,像是在跳舞。不,簡直就是跳舞。她拿出放在隔板上的瓶子,轉身,蓋蓋子,放下,再轉身,拂一拂頭髮,轉頭,每個動作都簡潔而完美,像風。自從定居在皮羅瓦之後,她就沒有跳過舞,然而她無法改變日常生活中的舉手投足。

  洛克失魂落魄,久久地注視著緹娜,腦子裡漸漸發熱,熱乎乎的氣體直抵喉嚨,仿佛季節在噴吐最後的火焰。夏天正在遠去。

  他下了馬。行李隻有一個卷起的包袱。緹娜大概已經聽吉恩說了,從家裡跑出來,雙臂纏繞著他的脖子。她親了洛克一口,頓時大驚失色。

  “你發燒了。”

  洛克搖了搖頭,放下行李,回房間去了。從那之後的事情就像高燒做夢。緹娜做好飯端上來,吃著魚和炒飯,說起鄰家女人送來的無花果醬,後院的籬笆斷了,曾經做過軍人的老人看到吉恩玩耍的樣子大為震驚,如此等等。別看吉恩年紀不大,動作卻是行雲流水,上躥下跳,爬樹也從不踩空或墜落。說到這裡,洛克自言自語道:

  “那是因為他經常看你。”

  緹娜放下叉子,盯著洛克。

  “你看起來不太舒服,幾乎沒怎麽吃東西。”

  “太累了。”

  洛克強顏歡笑,往後拉了拉椅子,靠著椅背。餐桌對面有個暖爐,洛克的視線突然落在那上面。那是洛克做的木頭娃娃,有一個還是躺在搖籃裡的小娃娃。他沒有告訴過緹娜,那個娃娃不是他做的,而是從前,得知懷孕那天,艾文莉做的。

  洛克久久地盯著那個娃娃。漸漸地,他回想起十一年前,坐落在湖邊的小房子。巧妙地用木頭搭成的小房子也不是洛克建的,而是艾文莉。雖然隻有一個房間,但是他們可以在裡面度過冬天,即使下暴雨,也不會漏進一滴。房頂左右對稱,門柱光滑圓潤。哪裡都留下了主人的手跡。

  這棟酷似黎明湖水的房子,最終卻迎來了血光之災。洛克回憶起凌亂地印在門前的帶有血跡的腳印。門掉了,丟在湖邊。房簷、排水管都斷了。他不敢衝進裡面。空氣中飄蕩著奇怪的臭味,異味喚起了可怕的想象。直到現在,他仍然不確定那種氣味是否真實。據說惡鬼身上不會散發這種氣味。但是,那天的刺鼻異味深深地刻在他的腦海裡,直到十一年後的今天,他仍然會有異味掠過鼻尖的錯覺,就像此時此刻。

  氣味越來越強烈,而且越來越真實。放在眼前的食物的氣味,縈繞在房間裡的橄欖油的氣味,平時經常聞到的樹木的清香都被淹沒了。伴隨著無法擺脫的異味,他又回到湖邊的家。從那之後,他再也沒有去過那個地方。他不情願地往門口走去,抓住門柱,緊緊閉上眼睛,然後睜開。家裡是血的海洋,破碎的安樂椅和兒童被子都在裡面。

  當時洛克沒想到是惡鬼所為。甚至他還懷有最後的希望,因為沒有屍體,說不定他們還活在人間。聽說屍體被拋進湖裡,洛克連續幾十天在湖邊搜索,泥潭底下和水草之間都翻遍了。他一直在祈禱什麽都找不到。不知道多少次,他在夢裡看到刮在蘆葦根或者沉在湖底的屍體。他如癡如狂地在湖邊徘徊,大哥海洛迪恩強行把他帶回家,說這是父親的命令。回家以後,他出現了像是熱病的症狀,病了十天。清醒之後過了三天,他恢復到勉強進食的程度。這時,父親來了。父親在晚霞中坐了很久,讓他務必寬恕薩米娜。

  兩個人已經死了,為什麽還要藏起來?直到十一年後,他才明白。那人連屍體都不想浪費。在他眼裡比生命還重要的人,對於那人來說,卻隻是實驗材料。

  緹娜以為洛克在看壁爐,做夢也猜不到他在想什麽。她站起來,緊緊抱住洛克的肩膀,感覺到他狂烈的心跳。緹娜親吻他的額頭,說道:

  “休息一下吧,今天太熱了。”

  緹娜去拿濕毛巾了。洛克注意到坐在對面的吉恩正看著自己。四目相對,孩子笑了。洛克卻笑不出來。兒子的面孔和吉恩的面孔重合了,如果活著,他現在應該是翩翩少年了。不,孩子甚至可能復活。復活之後,稀裡糊塗地受到殘忍的懲罰,永遠不會結束的懲罰……

  洛克站起身來,張開雙臂,吉恩撲進他的懷抱。他抱起吉恩。曬得黝黑的柔軟臉蛋碰到他的臉頰,黑色的頭髮從耳邊劃過。他感覺到了生命特有的忐忑。對洛克來說,這種感覺等同於疼痛,就像刀刃戳過的感覺。

  去後院的路上,孩子完全靠在父親懷裡。貓不知藏到哪裡了。洛克把孩子放在木柴庫的陰影裡,讓他坐在地上。吉恩還以為父親要開始新的遊戲,眨著眼睛,抬頭看洛克。

  “吉恩,世界上所有的孩子當中,我最愛你。”

  已經去了陰間的孩子尚未來得及了解父親的愛。吉恩眨了眨眼睛。

  “我們很快就會再見的,很快就可以。”

  洛克的雙手環繞著吉恩的脖子。他的脖子纖細柔嫩。洛克指尖顫抖。

  “但願諾伊女神把你抱進搖籃裡。”

  諾伊是陰間的女神,為死者解開頭髮,為死者流淚,為死者的聲音痛苦不堪。據說諾伊女神會像母親那樣擁抱死亡的孩子。或許貝利斯也躺在女神的懷抱裡。希望所有人都在女神的懷抱裡安息。也許隻有在那裡,他們才能安息。

  洛克的手更加用力。孩子的臉色立刻變青了。教吉恩騎馬時馳騁過的原野從眼前掠過,為柔韌而敏捷的兒子驕傲的情景忽隱忽現。想起隻要自己張開雙臂,吉恩就毫不懷疑地撲過來的樣子,洛克淚眼蒙蒙。孩子竭盡全力地掙扎,濺起了塵土,小指甲嵌入手腕。洛克仿佛聽見哪裡傳來了呼喚,爸爸。孩子那麽欣喜地呼喚,爸爸,爸爸。

  這個聲音再次響起,洛克松開了手。

  吉恩小小的身體僵硬了。洛克忍住哭泣,抓住吉恩的脖子,努力尋找脈搏,手指尖總算感覺到了微弱的脈搏。淚水奪眶而出。我這是在做什麽?對於把我當成父親深信不疑的孩子,我這是在做什麽?

  這時,一個冰冷的東西穿透他的脊背。

  起初感覺冰冷,很快就變得滾燙,仿佛有熔岩在血管裡流淌。洛克想轉頭,然而半邊身體癱了下去,頭碰到了地面。他想伸手去摸碰到的部位,可是手不聽使喚了。

  “啊啊……”

  緹娜跪在地上,幾乎崩潰了。她扔掉手裡的短刀,抱起昏迷的兒子。女人背對著夕陽,黑發隨風飄舞。洛克躺在地上,望著女人的身影。我的美麗至極的妻子,我的堅韌的妻子,你永遠都會保護兒子。

  眼前漆黑。緹娜放下吉恩,用膝蓋爬到洛克面前,抱住了洛克。頭髮的氣味彌漫到四周。直到這時,惡鬼的氣味好像才漸漸消失。

  “對不起……”

  “不要死,千萬不要死。”

  洛克聞到了淚水的氣味,眼前什麽都看不見了。洛克想撫摸緹娜的頭髮,手隻是在半空裡摸索。這是為了保護緹娜而準備的毒藥,他好不容易才找到,擴散速度很快,被刺者沒有機會反抗。真的。意識迅速模糊。緹娜的喊聲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洛克!洛克!”

  洛克的身體變得僵硬,思維也麻痹了。一切消失之前,洛克竭盡全力,說出了連自己都聽不見的話:

  “你的舞蹈足以得到艾尼爾的寵愛。”

  火勢蔓延,鄰居們也察覺到了。這時,緹娜已經來到了遙遠的地方。身後背著吉恩,抓著馬韁,走在麥田裡。

  後面的天空被火光照亮。緹娜沒有回頭,她什麽都不想了,隻是跟隨本能的指引,跌跌撞撞地匆忙趕路,淚水乾涸了。天亮之前必須離開皮羅瓦。王后的追蹤者隨時可能出現。現在,她隻能獨自保護兒子了。她要比三年前那個在都城遊蕩,身穿破爛鬥篷的女人更加堅強。或許這次將是無窮無盡的大逃亡,自以為安全的一切都是虛幻。現在,她誰也不相信了。

  走出麥田,眼前出現了大路。白天盛開的向日葵紛紛倒伏在地。緹娜把背在身後的吉恩抱在胸前,想要上馬,吉恩突然發出嚶嚶的聲音。

  “醒了嗎?”

  吉恩沒有立刻蘇醒。上了馬,緹娜讓吉恩坐在前面,走出幾步,懷裡的孩子開始喃喃自語:

  “爸爸……”

  “爸爸被壞人害死了。”

  緹娜斬釘截鐵地回答,聲音微微顫抖。轉過拐角,緹娜最後一次回頭張望。房子的殘影比篝火還小,正在眼前搖曳。那裡留下了她三年來精心料理的一切,如今全部都燒毀了。吉恩喜歡的木馬,搖籃裡的小娃娃,最後關頭保護了自己想要保護的人的男人。最後的時刻,洛克守住了自己的承諾。他保護了緹娜和吉恩,隻是沒能保護自己。

  轉過頭來,緹娜猛踢馬腹。馬跑起來,緹娜自言自語。王后娘娘,等著瞧,看看我這個無知卑賤的女人會對你做出什麽。

  等著瞧。

  卷二【雪鳥】

  白皙纖長的脖子那麽美麗。

  她用手撫摸。好涼,仿佛有密密麻麻的三角針扎著柔軟的指尖。手埋在和翅膀相連部位的羽毛裡,它的心跳得好快。鳥兒也很緊張。因為剛才發生的事,以及接下來將要發生的事。

  “走吧。”

  少女竊竊私語。鳥兒拍打幾下翅膀,舒展開來。啊,翅膀真的好大,超過了掛在城樓上的旗幟,甚至超過了飄在天空的雲彩。那雙翅膀像是從城市的肩頭凸出的腳,帶著城市一起飛翔。

  少女笑了。她欣喜地命令道:

  “飛吧。”

  鳥兒飛走了。少女乘坐在它的脖子上。鳥兒扇動翅膀,高塔和護城河就像玩具似的變小了。鳥兒再次扇動翅膀,高塔和護城河變成了地圖上小小的標志,緊接著就不見了。

  鳥兒飛得越來越高,進入雲彩,周圍水珠蕩漾。雨點碰撞,吱吱作響。少女指了指下面,那裡發出刀刃劃過冰面似的尖厲聲音。鳥兒迅速降落,凝結在羽毛上的冰粒四散而去。

  雲彩之下是空曠的藍天。巨人之臂山脈如同綠色的手帕,矗立在天空之下。金水河從中間流過,依稀可見的大地風景十分美麗,也許是因為小的緣故。小到隻要扇動翅膀,就能遠離這裡。

  鳥兒伸長脖子,叫了一聲。聲音足以令天上地下的野獸顫抖,然而少女卻感覺那是音樂。長長的嘴巴裡,兩排牙齒仿佛能咬斷鋼鐵的窗欞,箭矢狀的尾巴仿佛能推倒石塔。脖子和尾巴、腹部周圍的針使鳥兒刀槍不入。如此驚人的動物卻允許少女乘在自己脖子後面,聽從她的命令在天空飛翔。終於把它馴服了。

  風越發猛烈了。少女的頭髮隨風飛揚。搖擺的睡衣衣角間露出腿和腳,然而少女絲毫也不覺得冷。她的雙手緊緊抓住羽毛。手背和手腕上迸出青筋。不會掉下去的。她是主人,這隻鳥屬於她。

  南邊的金黃色雲彩散去,大河呈現在眼前。只在書上看過的世界之都應該在河水和大海相遇的地方。那裡有保管全世界書籍的圖書館和供奉世間所有神靈的萬神殿。少女要去那裡,她伸手指了指。全世界最高的圖書館,九層塔高聳入雲的威容,這裡恰好可以看到……

  琪普洛莎睜開了眼睛。

  風聲穿過了厚重的石壁。暖爐裡的火好像熄滅了,盡管在被窩裡,卻感覺床單冷得像冰。她坐起來,從床底找出舊鞋套穿上。掀開帷帳起身,變短的睡裙唰地卷了上去。她拿起掛在椅子上的厚披肩,圍在身上。身體還是暖和不起來。

  她看了看暖爐,裡面已經沒有火了。盡管連蠟燭都沒有,然而琪普洛莎還是熟練地找到門把手。推開吱吱嘎嘎的門,一陣寒氣從走廊裡撲面而來。她抿了抿衣角,走出門去。

  鞋套不足以抵擋石頭地面的寒氣。如果換上帶來的木跟軟皮鞋,又不能悄無聲息地走路。琪普洛莎沿著角落裡狹窄的樓梯走下去了。樓梯彎彎曲曲地通向後院。琪普洛莎不喜歡和城門相連的中央樓梯,而喜歡這裡。隔著十字孔可以看到暗淡的星星。晨光染綠了樓梯。

  通往庭院的側門像往常那樣沒有上鎖。她終於換了鞋,把鞋套放在側門後面的陰暗縫隙裡。泥土氣息和家畜糞尿的味道隱隱飄來。與此同時,她也聞到了另一種熟悉的味道。那是冬天的味道。住在杉松城的人都知道,琪普洛莎當然也很熟悉這種味道。

  踏著被霧氣浸濕的泥土,從塔旁繞過去,可以看到一個個的籠子。每個籠子裡面都養著一隻獵鷹。從速度飛快的白色小“驚羽”到幾乎從未離開過籠子、身材笨重的“巒影”,琪普洛莎看也不看,徑直走了過去。鳥兒們遠遠地注視著少女的背影。巒影拖著腳腕上的鎖鏈,叫了幾聲。琪普洛莎依然沒有回頭。

  經過籠子,就到了獵人們製作鷹食的地方,這裡統稱“鳥廚”。經過稻草堆,經過柴火堆,最後出現在眼前的是用黑色鐵窗圍成的巨大建築。這裡應該叫作監獄,或者鳥籠,高度達到成人的三倍,方圓有五十步,窗欞就有男人的胳膊那麽粗。

  琪普洛莎站在前面。

  “睡得好嗎?”

  沒有回答。幾乎埋到翅膀裡的腦袋紋絲不動,眼睛緊閉。

  “我夢見你了。”

  琪普洛莎站得很近,頭快要探進去了。窗戶很寬,可以探進頭去。不過她知道,還是不要探進去為好,至少現在是這樣。熟悉的味道迎面撲來。汙水和爛草,腐爛的肉塊和爬蟲特有的腥味混合而成的味道,所有的人都討厭,唯獨琪普洛莎不以為然。也許是因為她幾乎每天都到這裡來,習慣了這種味道,最重要的原因還是她並不覺得這種味道是臭味。在琪普洛莎看來,這隻是幾十年來被關在逼仄監獄裡,無法享受自由,也得不到別人關愛的囚犯的味道。遭受髒水玷汙的表面背後藏著高貴的本質,對此她深信不疑。

  “我和你一起在蒼穹翱翔。你最快、最強、最美,可是你卻被關在肮髒的監獄裡。”

  片刻之後,琪普洛莎焦急地敲起了鐵窗。鳥兒仍然一動不動。隻有斑斑駁駁,看不出本色的頸毛偶爾隨風飄舞。

  早在琪普洛莎出生之前,鳥兒就在這裡了。人們都說這是傳說中的雪鳥,也叫雪喚鳥。雪鳥活了一千多年,它飛落雲端,環繞天空飛翔,大地上就雪花紛飛。它收起翅膀,蹲在積累了多年大雪的山頂。當山底下的村莊裡湧起墮落的氣息時,它就驟然飛起。每當這時都會發生雪崩,所以人們說雪鳥就是雪崩之鳥,甚至就是雪崩本身。據說雪鳥的叫聲和雪崩的聲音非常相似。因為雪鳥喚來雪崩之後,飛回山頂的時候發出了咆哮的聲音。

  在父親比琪普洛莎還小的時候,雪鳥隻是傳說中的鳥,隻存在於那些堅持說自己在雪崩發生當天親眼見過雪鳥的人們的講述之中。直到後來,琪普洛莎的大祖父和朋友真的把鳥兒抓回了家。

  住在杉松城的人們,甚至連鄰城的人們都跑來看雪鳥。抓來的雪鳥是幼鳥,比成年男子稍高,渾身都是雪白的羽毛。當它抬頭,眨動翡翠色的眼睛,發出第一聲鳴叫的時候,人們都渾身顫抖,也知道傳說原來都是事實。在這片被巨屍般的高山俯視的土地上出生長大的人們,最害怕的就是雪崩的聲音,而雪鳥的叫聲和雪崩的聲音一模一樣。

  當時的城主是琪普洛莎的祖父詹姆戴伊爾。他宣稱,大哥抓回的傳說之鳥將成為守護者,使杉松城免受天災和敵人的侵略。他還提出要為雪鳥造個籠子,讓雪鳥在裡面自由自在地飛翔,即使以後雪鳥長大了,也依然很寬敞。竟然用足夠製造幾百把刀劍的鐵做鳥籠,真是瘋了。人們議論紛紛,詹姆戴伊爾充耳不聞。就這樣,鳥籠建成了,也就是現在的監獄。人的眼睛無力看到幾十年之後的情景,歲月流逝,城主詹姆戴伊爾和抓來雪鳥的蘭德裡戴伊爾都死了。起初為了不讓雪鳥逃跑,要在上面蓋一層網,可是現在,雪鳥在籠子裡連翅膀都伸展不開了。

  琪普洛莎初次見到雪鳥的時候,這隻曾被人們視為傳奇,讓無數人偷偷祈願的鳥,看上去很狼狽,甚至讓人悲傷。自從鳥兒突然長大以後,誰也不敢進去打掃衛生了,籠子裡堆積著很多腐爛的稻草、食物和排泄物。這種狀況持續了幾年。無法擺脫籠子的雪鳥當然也是同樣的狀況。原本白得耀眼的身體發霉了,髒兮兮的。長長的脖子總是卷起來,或者藏在翅膀裡面。頭上長著玲瓏如貝殼的針,還有五個角,更有著不同於其他鳥類的威嚴。現在,它卻在昏昏沉睡,猶如牆上的雕刻。

  “早晚會有那麽一天。”

  琪普洛莎的自言自語和城裡所有人們的期待截然相反。人們不希望這隻鳥恢復自由,不是因為愛惜,而是因為恐懼。鳥兒被關了幾十年,一旦逃出去,肯定會傷人。甚至有人認為,為了安全起見,應該把雪鳥殺死。前任城主宣稱這隻鳥是守護神,所以人們不敢隨便亂說,隻能抱怨鳥兒吃掉的肉太多,而且籠子裡的味道難聞。

  “哎呀,洛莎,你又和鳥兒說話了?”老練的獵手金說道。

  他戴著厚厚的打獵手套,手裡拿著箭。琪普洛莎以為這麽早應該沒有人妨礙自己,沒想到槍兵隊已經有人早早出去獵捕老鷹了。早在琪普洛莎出生之前,金就是領主的獵人。平時他們經常閑聊,但是這個時候見到他,琪普洛莎並不開心。金站在琪普洛莎身邊,抬頭看著雪鳥。

  “你這孩子。”

  這可真是個滑稽的愛好。這樣睡下去,應該會睡上一整天。不感興趣的人們都以為鳥兒從早到晚都不會變換姿勢,然而琪普洛莎知道雪鳥真正睡覺和靜止不動之間的區別。

  “看來這裡面挺舒服,要不然怎麽會睡得這麽香。”

  金顯然是在逗她。琪普洛莎還是不得不瞪了金一眼。金看了看琪普洛莎怪異的表情,打著哈欠說道:

  “不是嗎?要不然它可以直接飛出去呢。你看它的牙齒,完全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咬斷窗欞,但是它紋絲不動。”

  “沒有哪種生物會喜歡這樣的地方。”

  “怎麽沒有,蟑螂和老鼠就喜歡。”

  “你是說雪鳥和蟑螂、老鼠一樣?”

  “這本來不可能,但是這個家夥從小就住在這裡,對外面的世界一無所知。如此凶猛的家夥為什麽不願意粉碎窗欞?小時候試過,沒有成功,後來乾脆放棄了。笨蛋,身體都長這麽大了,自己還不知道。”

  琪普洛莎緊握拳頭,纖細的手腕迸出了青筋。放在金胳膊肘上的驚羽用黃眼睛注視著琪普洛莎。這隻鳥隻是塊頭大而已,其實是個蠢貨,肯定早就忘記在天空飛翔的快感了。如果說飛上天空捉到獵物之後再返回主人手上的獵鷹可笑,那麽更可笑的應該是雪鳥。

  琪普洛莎搖了搖頭。這隻鳥可不是普通的獵鷹,而是能喚來雪崩的神奇之鳥。隻要雪鳥下定決心,你們,不,整座城市都將被雪崩埋沒。當然也包括琪普洛莎自己。

  正因為如此,雪鳥才更有魅力。當鳥籠塌陷的時候,鳥兒將會顛覆和消滅所有尚存的虛妄人生。幾百年的歷史將被埋葬,只剩下纖塵不染的雪地。啊,真希望這樣的事情發生,越快越好。

  “滾開。”琪普洛莎說。

  金聳了聳肩膀,轉身踉踉蹌蹌地走了。太陽從金的背後升起。該回房間了。如果趕在禮拜時間前來迎接琪普洛莎的人發現房間裡沒有人影,並告訴祖母,那麽大清早她就要挨耳光。離開之前,琪普洛莎回頭看了看雪鳥。雪鳥依然保持著剛才的姿勢,連眼皮也不抬。她說:

  “我要馴服你,我要和你去絢爛的首都。等著吧,一定要等我。”

  羅西亞坐在禮拜堂最前面的椅子上。椅子用樹樁做成,很重,恐怕三四名壯漢也搬不動。羅西亞的身材本來就很矮,坐在這個椅子上顯得更小了。她面無表情地注視著禮拜堂的窗戶在地面投下的白色陰影。天涼了,禮拜將要開始。時間並不固定,她站起來的時間就是禮拜開始的時間。

  這是個五十八歲的矮小女人,身穿窄幅紅禮服,系著細長的金腰帶,頭戴鐵質王冠。三十年前,應該是圓圓地盤著滿頭的金色長發,也許還戴著面紗。現在,她的白發比金發更多,而且剪得很短。她甚至不記得最後一次用面紗是什麽時候了。不過,羅西亞的頭上戴了鐵冠。她的椅子是守護杉松城的歷代領主坐過的地方。

  納貝神掌管冬天。每年冬天即將到來之際,都要為納貝做禮拜。生活在巨人之臂裡的人們,從獵人到領主都不會忘記這個禮拜。凶惡的納貝有時變成寒流,有時變成雪花,有時變成逃到懸崖邊的小鹿,或者變成巧妙地隱藏在草原裡的裂縫。納貝毫無同情心,而且性情狡猾,喜歡捉弄人類。相比之下,掌管夏天的瑞普拉女神就不那麽可怕了。夏天的災難最多也就是映在巨人之臂的冰河過度融化,金水河泛濫,從而導致出行不便,僅此而已。

  羅西亞身後是槍兵隊的四名隊長,接下來是八名副隊長和七名家臣分兩列站在後面。槍兵隊隊長都是老練的戰士,年齡從四十歲到六十歲不等。副隊長則是血氣方剛的年輕人,個個健壯粗獷,他們在城裡巡查的時候,人們都嚇得躲在家裡不敢出門。他們屏息靜氣,因為他們都知道,那個缺席者令羅西亞大為不悅,愁眉不展。

  羅西亞的孫子詹姆站在家臣身邊,他繼承了祖父的名字。在沉沉流淌的時間裡,少年近乎窒息。他幾次瞥向空位置,然而站在旁邊的母親衝他使眼色,提醒他注意。詹姆注視的位置不在他們旁邊,而是在禮拜堂最後面的角落執事和侍女長中間的位置。

  現在禮拜還不晚。大家都了解羅西亞的性格,早早到場等候。唯有一個人,並不把這件事情放在心上。羅西亞非常討厭這樣的放肆無度。這個人還以為不管什麽時候開始,自己都可以最後到場,這種想法太過分了。

  禮拜堂的門開了。詹姆心急如焚。盡管母親拉住他的手,他還是立刻轉過了頭。身穿寬松黑裙的少女,褐色頭髮隨意束起,她就是琪普洛莎。少女若無其事地站到執事和侍女長中間。羅西亞站起身來。詹姆預感到祖母的怒氣,咬著嘴唇,耷拉著肩膀,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羅西亞衝著主持禮拜的神官做了個手勢。

  供奉納貝神的祭物是五種白色的動物,兔子、大鵝、山羊、蛇和白色牛犢。每種動物各象征冬天裡的一個月份,因為冬天像兔子一樣片刻不停,像大鵝一樣凶惡,像山羊一樣傲慢,像蛇一樣狡猾,像牛犢一樣肆無忌憚。羅西亞接過儀式專用短刀,泰然自若地砍掉動物的頭。盡管她是年近花甲的瘦小老人,然而殺牛的動作卻是無比敏捷。五種動物的血被盛入大碗,端上了祭壇。這時,所有的人都雙膝跪地。羅西亞的聲音在禮拜堂裡回蕩:

  “沒有慈悲的納貝,冬之王,我們無異於掠過神靈衣角的灰塵,甚至沒有機會成為神靈的玩物。請用我們進獻的血潤喉,請在冬天的積雪上面安心休息。我們害怕被神靈踐踏。”

  祈禱結束了。羅西亞拿起碗,喝了口血,然後把碗遞給資歷最豐富的槍兵隊長喬伊爾。他也喝了一口,遞給旁邊的隊長。就這樣,經過隊長和副隊長,碗到達詹姆面前。他知道自己稍作遲疑,羅西亞就會大聲怒吼,於是趕緊喝了下去,再遞給母親艾爾瑪。從南方嫁過來的艾爾瑪也難以承受腥味濃重的鮮血,不過對於年近四十的她來說,更可怕的還是羅西亞的憤怒。

  碗遞到七名家臣手中的時候,差不多就該空了。今天卻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家臣們都喝完之後,還剩三四口。年輕的巡查隊長歐裡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不知道該把碗遞給誰。他遲疑著抬起頭,和羅西亞四目相對,慌忙轉頭往後看。這時,他看到了站在執事和侍女長中間的琪普洛莎。他走到琪普洛莎面前,把碗遞給她。他覺得這樣做很合理。

  羅西亞從來沒在自己主持的儀式或禮拜中為琪普洛莎安排過任務。多年以來,琪普洛莎已經認為這是理所當然了。詹姆是將要繼承羅西亞位置的重要的孫子,而琪普洛莎則是卑賤的女仆,是廚娘,是可惡的眼中釘。隻不過這裡是女仆絕對不能進入的地方,而她卻有義務到這裡來。盡管她隻是站在執事和侍女長中間,然而她畢竟是羅西亞的長子所生的女兒,也算是羅西亞的孫輩。

  琪普洛莎拿著碗,望著羅西亞。兩個人的視線剛剛相遇,她就先避開羅西亞的眼睛,喝了口碗裡的鮮血。她喝了三四口,碗裡的血喝光了,然後走到前面,把空碗放回祭壇。琪普洛莎回到自己的位置,神官宣布儀式結束。禮拜結束後,羅西亞叫住了琪普洛莎:

  “琪普洛莎。”

  琪普洛莎再次來到祭壇前面。羅西亞打了她的耳光。琪普洛莎倒在地上,羅西亞轉身離開了禮拜堂。沒有說她做錯了什麽,也沒有說讓她以後怎麽做。盡管年近六旬,然而久經沙場的羅西亞依然毒辣,琪普洛莎的臉頰立刻紅腫起來。琪普洛莎摸了摸臉頰,站起身來。她既沒問祖母為什麽打自己,也沒說以後會注意之類的話。隊長和副隊長們跟在羅西亞後面出去了,詹姆走過來。

  “沒事吧?”

  “嗯。”

  詹姆想幫她擦掉嘴角的血,琪普洛莎搖了搖頭,後退一步。

  “不是我的血,是動物的。”

  “你剛才喝得真痛快。我經常喝,也還是咽不下去。”

  “也沒什麽特別的味道啊。”

  這時,艾爾瑪走過來,手搭著詹姆的肩膀。

  “走吧,詹姆。老師等你呢。洛莎你去針織房看看吧,奶奶說要曬毛線。今天陽光多好啊。”

  琪普洛莎一聲不吭地走了。艾爾瑪望著少女的後腦杓,搖了搖頭。

  “怎麽都不知道回答。我可不是這麽教她的。”

  詹姆覺得琪普洛莎無緣無故挨了耳光,而且接下來還要做半天苦差事,不可能愉快地跟別人打招呼。他隻是心裡想想,並沒有告訴母親。他對堂妹心生惻隱,卻不能為她做什麽。城裡所有的事情都掌控在祖母手中,祖母為他安排了各種各樣的學習,填滿了他所有的時間,而堂妹則輾轉於針織房、洗衣室和廚房之間,他們之間沒有交流的機會。詹姆也沒有勇氣對祖母的決定說三道四,和生活在城裡的大部分人一樣。

  隻有一個人敢對祖母的決定說三道四。那個人趾高氣揚地站在禮拜堂門前,見羅西亞出來,摘下帽子行禮,然後吹起了口哨。

  “噓!好久不見了,您還是那麽美麗。可愛的夫人!”

  如果換作別人,跟隨在羅西亞身後的士兵們早就把他的腦袋砍成兩半了。然而對方是戴妮斯特裡,通稱瘋狂的魔法師。有些人無法接受她是魔法師的事實,就叫她瘋狂的戴妮斯。

  出人意料的是,羅西亞竟然回應了她:

  “別在這裡鬼混,還不如去做點兒鳥食。”

  “哎喲,夫人竟然連鳥食都管啊?可是我要想做鳥食,總得有材料啊。如果夫人允許,您身後那些家夥的腦袋最合適了。”

  “那不行。”

  軍官們板起臉孔。盡管他們是城裡所有人都害怕的槍兵,然而唯獨一個人不怕他們,這個人就是瘋狂的戴妮斯。不管戴妮斯做什麽,羅西亞都熟視無睹,哪怕她在下雪的日子站在塔頂跳舞,哪怕她坐在會議室中間啃雞腿。如果是其他人,也許要挨打,或者吊在廣場。但換作戴妮斯,那就沒有任何問題。放肆的話語,無禮的玩笑,羅西亞全然不放在心上。冷若冰霜的羅西亞為什麽唯獨對戴妮斯如此寬容?很多人好奇不已。關於這個問題,隻有謠傳,沒有人知道準確的答案。

  羅西亞死去的丈夫詹姆做領主的時候,戴妮斯就來到了杉松城。她自稱是魔法師,然而在人們的記憶之中,她從來沒有施展過什麽像樣的魔法。用火刀囊點煙或者找到廁所裡令人頭痛的老鼠洞,這就是她最大的業績,卻是實在配不上魔法師這樣宏偉的名字。戴妮斯比羅西亞還老,也不能說她正在修煉。除了針織房的啞巴奶奶,杉松城裡再也沒有比戴妮斯更年老的人了。

  羅西亞的態度如此,除了羅西亞以外誰的話都不聽從的槍兵隊也不敢招惹戴妮斯。討厭她的人們說,城裡有兩個飯桶,一個是後院的鳥,一個是瘋狂的戴妮斯。有人說戴妮斯不是魔法師,而是戲子。戲子本來就是這樣,不管做什麽事情都不會受到指責。隻不過戴妮斯的情況有點兒嚴重。

  “既然夫人不同意,那就沒辦法了。”

  戴妮斯往旁邊讓了讓,請羅西亞過去。羅西亞走了,軍官們跟在身後。望著挺胸抬頭的年輕副隊長們,戴妮斯笑嘻嘻地說:

  “背上腰裡都插了槍杆嗎?姿勢這麽僵硬。這些家夥在床上也會這麽硬的,小心點兒,弄不好會折斷,嘻嘻嘻。”

  槍兵們緊握拳頭,卻不能動手。他們走遠了,詹姆和艾爾瑪走了出來。戴妮斯連他們也不放過。

  “哎喲,看看這個漂亮的小雞。今天早晨媽媽的奶多嗎?”

  艾爾瑪非常討厭戴妮斯,卻也不敢輕易跨越羅西亞設置的無形界限。她拉起詹姆的手,加快了腳步。戴妮斯笑嘻嘻地湊到詹姆旁邊,說道:

  “太漂亮了,我想把它按破。”

  他們兩個人也走了,最後出來的是琪普洛莎。戴妮斯看到她就放聲大笑。

  “你的臉怎麽這樣?像個半熟不熟的蘋果。”

  “你披散著頭髮,就像水母。”

  琪普洛莎沒見過水母。杉松城的人們應該都沒見過。最近的大海每年冰凍三個月,這樣的海裡不可能有水母。

  “你在圖書室裡看過比爾戈恩寫的書吧。”

  “很有意思。”

  “只看圖畫吧?”

  “你以為我是睜眼瞎嗎?”

  戴妮斯搔了搔白發,頭皮屑四處飛濺。

  “你不是睜眼瞎,難道你認識南方語言?”

  琪普洛莎聳了聳肩膀,算是回答。她走了,戴妮斯跟在她身後。

  “你學過南方語言嗎?”

  “學過一點。”

  “為什麽?”

  “為了看父親的書。”

  戴妮斯頓了頓。琪普洛莎之所以爽快作答,因為對方是戴妮斯。琪普洛莎的父親,羅西亞的大兒子萊文雖然還活在人世,卻像死人。他沉迷於怪異的書籍,後來瘋了。據說他從城裡跑出去的時候,甚至沒有回頭看看妻子和剛剛出生的女兒。羅西亞失望至極,發誓即使兒子回來也不會原諒。從那之後,她不許任何人在自己面前提起萊文的事情。萊文的妻子拋棄女兒,回了娘家。琪普洛莎獨自留下來,受人白眼也就理所當然了。

  每次隻要琪普洛莎說到“父親”這兩個字眼,羅西亞就會打她耳光。琪普洛莎也沒有愚蠢到自討苦吃。於是,人們都以為琪普洛莎對自己的父親漠不關心。其實人們根本不知道琪普洛莎的心裡是怎麽想的。

  “不要看那種書。”

  “我願意。”

  “要是讓你祖母知道了,她會剝光你的衣服,把你趕到雪地裡。”

  “你什麽時候開始害怕我祖母了?”

  “就算我不怕,你也應該害怕。”

  “我當然害怕了,所以才隻對你說嘛。”

  她面無表情地說。不知道她是大膽,還是腦子不好使。不過可以確定的是,這個孩子的感情表達有些扭曲。她說害怕,事實上應該也害怕,然而她的表情和行動卻看不出絲毫的恐懼。

  “今天為什麽挨打?”

  “不知道,也許是因為喝了血?”

  “誰給你血了?”

  “歐裡。”

  “歐裡都喝完了,竟然還有剩余?”

  “是啊。”

  戴妮斯立刻明白了當時的情況,但是沒有告訴少女,隻是說:

  “什麽事情都可能發生。”

  經過走廊,上了螺旋樓梯,她們轉了一圈,發生了奇怪的事情。一隻大山雀飛進十字窗,落上琪普洛莎的肩頭。她想甩掉大山雀,然而大山雀紋絲不動。戴妮斯一看,鳥的腳趾牢牢地纏住了琪普洛莎的披肩。眨眼間就纏得這麽結實了。

  “這是一種征兆。”

  “什麽征兆?”

  “我要是知道,就不是魔法師,而是預言家了。”

  琪普洛莎拿下鳥兒,放在手上,準備扔到窗外。鳥兒那麽柔軟,那麽脆弱,她又不忍心扔掉。琪普洛莎把鳥放在窗台上面,自己下了樓梯。等它恢復氣力,應該會飛走吧。針織房的獨裁者啞巴奶奶討厭所有的動物,無論是撕咬布料的老鼠,還是廚師飼養的肆無忌憚的狗。當然,她也不可能喜歡小鳥。

  那天夜裡,所有人都進入夢鄉的時候,外面傳來了敲城門的聲音。聲音很響,人的力量不可能製造出那麽巨大的聲音。很多人都從夢中驚醒了。他們以為是有人用攻城錘敲打城門,恐懼不已。

  守門兵罵罵咧咧地跑了出去。戴白頭巾的女人獨自站在城門外,當然沒有什麽攻城錘,隻有一匹白馬站在旁邊。看到有人過來,女人笑嘻嘻地拍了拍白馬的屁股,送到他們面前。守門兵們手忙腳亂,試圖抓住氣勢洶洶跑來的馬,而女人趁機轉身離開了。不一會兒,幾個人跑去追趕女人,結果沒有找到。難道女人融化在黑暗裡了?

  馬鞍上面綁著籃子,綁得結結實實。籃子裡面鋪著柔軟的布,一個嬰兒在裡面睡著了。

  羅西亞的臉色冷酷得就像木頭。往常越是氣憤就越會安靜的她,最近還是第一次流露出如此激憤的神情。

  沒有桌子,隻有椅子擺成一圈。坐在椅子上的分別是兩名槍兵隊長、三名副隊長、家臣、執事和兒媳艾爾瑪。他們都從睡夢中驚醒,跑到這裡,但是每個人都很清醒。會議室被五十支蠟燭照得通亮,中間放著個籃子。沉睡之中的嬰兒白皙小巧,和羅西亞一樣的金發如同光環般籠罩著小臉蛋。孩子的腰帶上繡著幾個字“奧吉德娜,萊文的女兒”。

  羅西亞有三個兒子,老二死了,老大和老三都不在城裡。如果是老三送來的孩子,羅西亞的心情也不至於像現在這樣。然而孩子是羅西亞最討厭的大兒子,也就是萊文的女兒。那上面就是這樣寫的。

  守門兵報告完畢,家臣凱恩說道:

  “這些字未必可信,說不定是有人在搞惡作劇。”

  另一名家臣說:

  “應該抓住那個女人,要不要派人到城外的村子裡去搜查?”

  喬伊爾隊長搖著頭說道:

  “這恐怕不行。那個女人肯定是魔法師。如果你還記得萊文是怎樣離開的,應該不會覺得這件事有什麽奇怪。”

  不明就裡的幾個人顯得很驚訝。巡查隊長歐裡問道:

  “萊文不是因為精神失常跑出去的嗎?”

  另一名隊長回答說:

  “他竟然還跟不知哪個女人生了孩子。那女人肯定是萊文的新夫人。真夠無恥。十多年杳無音信,突然送來個孩子。哭著鼻子跑回來求情都不夠,他卻……”

  “既然孩子有母親,那為什麽不自己養育,送到這兒呢?”

  “也許高貴的魔法師覺得自己不能做養育孩子這種無聊的小事吧。”

  “魔法師?那麽萊文……”

  杉松城的人們見過的魔法師隻有瘋狂的戴妮斯。在他們看來,真正的魔法師是隻有在南方大國才可能出現的罕見人物。說他們認識的某個人成了魔法師,聽起來就像家裡養的雞變成了孔雀。歐裡自言自語:

  “魔法師,怎麽能跟戴伊爾人生活在一起呢?”

  喬伊爾又說:“像凱恩先生說的那樣,沒有證據證明這個孩子是萊文的女兒。就算她是萊文的女兒,萊文已經被趕出家門,我們也沒有理由把這個孩子當成領主的後代。最好是交給城裡的其他人撫養。”

  喬伊爾最懂得羅西亞的心思。別人卻沒看出他這麽說的意圖。另一名家臣說:

  “這麽說也有道理,不過我覺得這個孩子應該是萊文的女兒。如果有人想借離開城門的兒子的名義將孩子交給領主,那也應該是丹尼的名字,而不是萊文,因為這樣更有利。借助萊文的名義,嗯,無異於是想置孩子於死地,不是嗎?

  ”

  大家各執己見。

  “也許這個人不太了解情況。萊文是長子,看起來更為有利。”

  “如果不了解情況,根本就想不出這樣的計劃,更不可能付諸實踐。”

  “又不是當繼承人,什麽大兒子小兒子,有什麽意義嗎?”

  “好了。”

  羅西亞一聲令下,眾人統統閉上了嘴巴。羅西亞叫了聲艾爾瑪。

  “我也覺得這個孩子是萊文的女兒。”艾爾瑪說。

  羅西亞點了點頭,示意她繼續往下說。

  “看看名字就知道了。奧吉德娜,隻有給大女兒取名琪普洛莎的男人才能給女兒取出這麽稀罕的名字。”

  “我明白了。”

  羅西亞站起身來,走向籃子,仔細觀察著孩子的臉。不了解情況的人或許以為祖母看著孫女的臉肯定會心軟,然而羅西亞並不是這種人。她拍了拍籃子,孩子醒了,開始哭泣。哭聲越來越大,卻沒有人安慰孩子。羅西亞仔細看了看孩子哭泣的臉蛋,後退一步,看著會議室裡的人們。

  “扔到樹林裡去,不能讓任何人撿到,讓她成為惡狼的美食。”

  喬伊爾沉重地閉上嘴巴,艾爾瑪臉色蒼白,但是他們都不敢反駁。就連槍兵隊的粗魯男人也都顯得很為難。孩子似乎知道了自己的命運,更用力地放聲大哭。應該執行命令才對,然而沒有人站出來。羅西亞的洪亮嗓音穿透了孩子的哭聲。

  “我讓你們把她扔掉!”

  最年輕的槍兵隊副隊長奧普萊斯站了起來。盡管他也有個差不多大的小女兒,然而在這種情況下隻能站出來了。他抱著籃子出去了,人們的目光紛紛投向羅西亞。誰都不說話,但是每個人的臉上都充滿期待,期待羅西亞收回命令。當然,他們也知道沒有這個可能。羅西亞用火焰般的目光瞪著他們,然後出去了。

  艾爾瑪跑到能看見城門的窗邊,往下張望。不一會兒,她便看見了奧普萊斯副隊長騎馬出去的場面,馬鞍上掛著籃子。艾爾瑪望著奧普萊斯離開城門,漸漸遠去的背影,身後傳來琪普洛莎的聲音:

  “萊文的女兒?”

  “萊文是你的父親。”

  平時隻要提到萊文,艾爾瑪就深惡痛絕,現在她也覺得孩子很可憐,情不自禁地說出了這句話。琪普洛莎眨了眨眼睛,流露出“那又怎麽樣”的表情。盡管艾爾瑪養大了琪普洛莎,卻完全不了解她的心事。感覺她就像撿來的小狼崽,給她食物,給她照顧,她卻根本不懂感恩,而且無法與之交流。

  “確定是萊文的女兒嗎?”

  “確定又怎麽樣?已經下令喂狼了。”

  琪普洛莎猛地轉身,跑下樓梯。腳步聲越來越遠,很快便消失了。此刻隻有從狹窄窗戶照進來的月光,但她還是毫不猶豫地跑了下去。盡管艾爾瑪對這條走廊非常熟悉,卻不能像琪普洛莎那樣跑出去。隻有像野獸的孩子才能做到。

  像野獸的孩子,什麽事情都做得出來。第二天早晨,守門兵向艾爾瑪報告說,昨天夜裡琪普洛莎獨自出了城門。守門兵試圖阻止,琪普洛莎卻說:“閉嘴,少管閑事!”

  “她還說,如果你再說一句話,我就把你埋到護城河底下。”

  艾爾瑪所知道的琪普洛莎並不是有禮有節的少女,但她平時沉默寡言,很難相信她會說出如此粗魯野蠻的話。不過,守門兵也沒有理由說謊。生在杉松城,長在杉松城的琪普洛莎日落之後獨自出城,這有多麽危險,艾爾瑪不可能不知道。杉松城周圍的樹林裡到處都是牛犢般大小的野狼,誘惑活人的陷阱比比皆是。另外杉松林的每個地方都差不多,即使是在樹林裡穿梭過幾十年的獵人,稍不注意也會迷路。

  琪普洛莎真的去追趕奧普萊斯副隊長了嗎?艾爾瑪找到奧普萊斯追問。奧普萊斯副隊長回答說,自己放下籃子就回來了,沒有看到其他人。艾爾瑪猶豫片刻,最後還是向羅西亞匯報了情況。羅西亞並沒有采取任何措施。

  下雪了。

  一天過去了,琪普洛莎還是沒有回來。唯一采取行動的人是詹姆。下午的學習結束之後,他聽說了這件事,於是帶領幾名士兵便要出去,最後和艾爾瑪發生了爭執。在艾爾瑪看來,一個僅僅學過槍術的少女跑進樹林,即使是白天,也無異於自殺。天黑了,瘋狂的戴妮斯才回來。昨天她喝醉了,不知道在哪兒過的夜,現在才悄悄地回到城裡。聽說沒有人去救琪普洛莎,她破口大罵說,所有住在這個城市裡的人,從羅西亞到負責灶火的少年,都應該去下地獄。然後,她一瘸一拐地跑出了城門。她看到了在遠處雪地裡移動的黑點。

  不一會兒,守門兵瞠目結舌地注視著琪普洛莎和她拖回來的戰利品。琪普洛莎的頭上和衣服上都沾滿了血跡,現在幾乎已經乾涸。她看起來毫發無傷。鮮血來自她拖回的巨大的狼皮。鞣製得整整齊齊的狼皮裡麵包裹著酣睡的嬰兒。孩子身上也沾有血跡,同樣也沒有受傷。

  血淋淋的少女抱著同樣血淋淋的孩子,拖著狼頭還在的狼皮,仿佛剛剛從地獄出來,狼狽地走在街頭。幾十人跑來看熱鬧。聽到消息跑來的艾爾瑪覺得不可思議,卻還是擋在前面,想聽聽事情的原委。琪普洛莎簡單地說:“走開。”

  聽說琪普洛莎把孩子抱了回來,奧普萊斯副隊長如釋重負,不過他還是把琪普洛莎帶到了羅西亞面前。帶回了領主下令流放的人,這是非常嚴重的叛逆行為。面對祖母的時候,琪普洛莎說:

  “我打死一隻狼,可是它有崽子。我要把它養大。”

  羅西亞久久地注視著兩名孫女,或者說不是孫女。拋入樹林的奧吉德娜昨天夜裡已經死了,琪普洛莎帶回來的隻是狼崽子。為了強調這點,她故意拖回了狼皮。盡管有些牽強,不過也算是個幌子,至少可以放嬰兒一條生路。每個人都需要這個名分。奧普萊斯副隊長和艾爾瑪,以及所有的人都眼巴巴地望著羅西亞。

  “好,從現在開始,這個孩子就屬於你了。大家都記住了,這個孩子是琪普洛莎養的畜生。如果畜生咬人,隨時可以殺死。”

  就這樣,奧吉德娜留在了城裡。奧普萊斯副隊長向隊長們匯報情況的時候說,難以相信的事情發生了。 羅西亞最討厭的琪普洛莎顛覆了羅西亞的決定。怎麽顛覆?因為這是每個人都想要的結果,說不定羅西亞也希望如此。如果是大家都希望發生的事情,那麽牽強些也沒關系。沒有人教過琪普洛莎,她怎麽會懂得這個道理呢?

  琪普洛莎毫無經驗,誰都擔心,不知道她會如何照顧孩子。但是,琪普洛莎並沒有因為獨自養育妹妹而孤軍奮戰,針織房裡的很多女人都把孩子帶來,一邊工作,一邊抽空照顧孩子。奧吉德娜就在那些孩子中間,女人們不忍心看她哭泣,就讓她吃自己的乳汁。不僅如此,過了幾天,她把洗尿布的工作交給洗衣工,又從倉庫裡找來搖籃,讓木工修理,還命令廚師煮粥。每次都是琪普洛莎對那些人下達命令,而那些人第一次面對這種情況,盡管有些不知所措,然而總不能因為領主的孫女讓自己洗衣服就跑去找領主訴苦。盡管她的地位無異於廚娘,不過琪普洛莎畢竟是領主家的後代。

  很多人都想知道琪普洛莎是怎樣捉住狼的。除了戴妮斯,別人都沒聽到答案。準確地說,是戴妮斯做出猜測,琪普洛莎給予認可。果然使用了魔法,她讓狼睡著之後,將它刺死了。

  “從你父親的書裡學的嗎?”

  “嗯。”

  “膽子真大。”

  使用從書裡學來的魔法,相信魔法行得通,再用刀子刺狼,這種行為不僅大膽,簡直是魯莽至極。她畢竟用這種方法救了妹妹,戴妮斯也不忍責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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