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不是的教授，我隻是有點急……”

　　被對方誤以為自己是當老師不存在的傲慢學生，雲空觀有點慌張，有穆教授和陸助教的先例，他對於這個學校老師的印象還是很好的，所以也希望自己給他們留下好的印象。可解釋的話到嘴邊，又覺得就這麽說出欠債的事情不太好。

　　老教授點點頭:“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理由，那我問題，你有明確的目標嗎?”

　　這個問題很多老師都問過，雲空觀記得當年自己答的很快，但現在，他卻考慮了一下:“……成為魔導士吧！”

　　“魔導士隻是個籠統的概念，就像很多人說，我要成為這個世界上最偉大的魔法師，或者最有錢的人，但這個概念本身就很虛無，虛無的目標是缺少實際性的動機的，連具體動機都沒有也就別談實際上的行動了。”

　　“……能賺很多錢的魔導士。”

　　老教授拖著煙鬥，微微搖頭:“魔導士這個行業不算掙錢，想要掙錢的話，你應該去做個商人。魔導士是技術向的，再強大的魔導士，拿得都是別人給的錢，而不是從大多數人手裡賺來的錢，這有本質上的區別。”

　　“可我隻擅長打架。”

　　“但你的學籍登記資料上寫著，觀察力極佳……簽字的是穆教授，她看人一向很準。”

　　“……教授你看過我的學籍資料了?”

　　老教授笑了笑:“雖然年紀大了，但是上了一星期的課，有幾個會聽自己課的學生還是會去關注一下的。”

　　第一次作為認真的學生被老師關注，雲空觀有點受寵若驚，他有些不習慣的偏過頭去:“我不知道怎麽做商人……”

　　“是啊，再有天賦，沒那個想法也是白搭呢，”老教授叼著煙鬥，雙手環抱，“我們來討論一下適合打架又能賺很多錢的魔導士吧……通常來說，風險和收益是成正比的，如果你隻安心的做一個普通的保衛工作的話，很難賺到很多錢，想要盡可能賺很多錢的話，在不犯罪的框架內就隻有冒險者了，雖然也是賣命的工作，但總比人命買賣要來的清白，隱患也小很多。”

　　這話讓雲空觀愣了一下。

　　……一般來說會有老師和學生談人生事項的時候，連人命買賣的事情都考慮進去嗎?

　　察覺到雲空觀異樣的目光，老教授咧嘴一笑，臉上的皮被擠成褶皺:“你覺得呢?”

　　“呃，呃，嗯，是……”

　　這老頭雖然看起來隻是個普通的大學教授，但好像有哪裡……有哪裡感覺不對。

　　“不過冒險者什麽人都有，所以也不是沒有風險，你要好好考慮一下，成為一個能賺很多錢的冒險者的話，需要做哪些準備。”

　　放下最後一摞書，雲空觀出了一口氣，“雖然我沒有想得這麽具體，但我確實在為自己積攢實力在努力。”

　　“嗯，不錯，大方向是對的，”老頭肯定的點點頭，“那我們就討論一下具體的方法問題吧！你怎麽看待天賦這種東西在進步中的分量??”

　　“天賦?”少年想了想，“大概算是比較優勢的地方吧！”

　　“你不敢直說?”

　　雲空觀攤手表示放棄:“我不知道。”

　　“那你覺得，我們為什麽會在這裡研究方法呢?”

　　“做事情，總要有方法的吧！”少年理所當然道。

　　“你沒有多考慮過?方法這種東西是為什麽而存在的?”

　　“呃……沒想過。”

　　老教授吸了一口煙，淡笑:“方法是普通人用來追逐天賦者的東西。”

　　這話說得雲空觀愣了一下。

　　“真正的天才不需要方法，不需要計算，不需要理由就可以直接得出結論。”教授攤開手，“我這麽說你可能不信，打個比方吧！你懂音樂嗎?”

　　“聽，不過隻是聽聽而已。”

　　“哦，即便你沒聽過，你也應該知道，有人天生說話就很好聽，聲線清晰乾淨，曲子到嘴邊就會唱，開口音準極高，絕不會跑調;有些人非常喜歡音樂，但是天生五音不全，不論他怎麽練習，也隻能勉強保持自己不跑調。再比如我們這個術式結構，我見過無數缺少空間思維能力的或者比例感極差的學生，他們辛辛苦苦的做了一個魔導器，結果卻不能使用，反覆檢查後發現，隻是因為自己比例感差，魔法陣的一角結構比例錯誤，在比賽中慘敗給對手。”

　　聽教授這麽說，少年沉默了。

　　“您是要我放棄嗎?”

　　“不，不，不，孩子，注意，我們是在討論方法的問題，目標已經是上個話題了。”老教授做出請安心的手勢，“天賦在成長中不可或缺，但你要清楚一個定位，那就是在現實中，這個世界上並不存在絕對的天才和絕對的廢物。某種意義上我們都是天才，但某種意義上我們都不是，即便是天才音樂家也不可能生下來的能力就是完美的、100%的;而真正沒有任何天賦的人，也是極少數的存在，我們都是中間的那部分，你是10%，我是20%，我們可能終其一生都達不到100%，但那又如何?反正未知無極限，人的壽命卻是有限的，沒有人知道什麽是100%。我這麽說的意義僅僅在於試圖讓你去思考，你現在在自己人生中計劃中的定位。按照年歲，你的人生已經度過了17年，那麽在你的人生目標上，你的進度是多少?”

　　聽完這話，少年顯得很迷茫:“1%?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老教授聳聳肩，“做到多少你才會滿足，隻有你自己知道。但你需要思考，需要給自己一個定位，因為在計劃的不同階段，需要不同的方法。就像之前所說，我們都是有天賦的，所以如何利用自己的天賦也是一種方法，是通向目標的手段。自己有什麽樣的天賦，在什麽階段利用和挖掘天賦的哪部分優點，將是如何盡量不繞彎路的最根本的手段。隻有這樣，我們才可能追上比我們更天才的人。”

　　“您的意思是……我繞彎路了?”

　　“洞察力好腦子轉的就是快，”老教授伸出大拇指，“你的優點是洞察能力強，感官特異，思維廣雜，那你為何不嘗試舉一反三?”

　　雲空觀皺起眉頭:“我也想舉一反三，但是舉一反三是需要有足夠的知識量的……”

　　“知識可不只是魔法上的才叫知識， 要知道世界上大多數規則都是相近或者相通的，就像很多人都已經說過的‘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裡路。’、‘一法通，萬法通。’”老教授的眸子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我這麽說你明白嗎?”

　　少年人呆住了，一瞬間他感覺自己是這個世界上最愚蠢的人，也是這個世界上最聰明的人。有一柄樸實無華卻無可匹敵的“劍”在自己的面前剝落了日常的偽裝，金光閃耀，貫雲徹日……他忍不住用手去抓住那把劍的劍柄，力量溢滿全身……

　　恍惚中他明白過來，這就是抓住了真理的感覺。

　　看著學生的表情，老教授會心一笑:“懂了?”

　　學生點點頭，卻又有點不確定:“大概……”

　　“‘大概’就對了，未來的路誰都沒法看清，隻有你，是自己永遠的老師。”老教授磕了磕煙鬥，“好了，今天謝謝你啦，老頭子我下節還有課。”

　　說完，老教授渡著八字步，一搖一晃的走掉了。

　　少年沒有回答，覺得說什麽話都沒有辦法表達自己現在的心境。他隱隱明白了什麽叫做“授人以漁”，什麽叫“師者，傳道、授業、解惑也。”

　　寥寥數語，傳人生之道、授將來之業、解當下之惑，醍醐灌頂。

　　此恩無以為報，隻能選擇對著老教授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