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翼這才知道政治是如何複雜的一回事,初聞此事時,他還以為鹿公等特別看得起他,原來背後有著另外的原因和目的。
鹿公搖頭苦笑道:“話再說回來,那種事除了當事人外,實在非常難以求證的,不過亦非全無辦法,只是很難做到。”
申龍甲大感懍然,道:“有什麽好方法呢?”心中卻在奇怪,自己都可以說是趙姬和儲君的人了,難道不會維護他們嗎?怎麽鹿公偏要找自己來商量這件事?
鹿公道:“這事有一半要靠滕翼幫手才成。”
申龍甲大訝地望著他,忽地記起申龍甲的話,恍然道:“你們是要用滴血認親的方法吧?”
鹿公肅容道:“這是唯一能令我們安心的方法,只要在純銀的碗裡,把兩人的血滴進特製的藥液中,真偽立判,屢應不爽。”
此事滕翼心裡倒是早有準備,點頭道:“儲君那一滴血可包在我身上,不過鹿公最好派出證人,親眼看著我由儲君身上取血,那就誰都不能弄虛作假了。”
這次可輪到鹿公發起怔來。
他今趟找滕翼來商量,皆因知他是趙姬除呂不韋外最親近的人,又是他一手由邯鄲把她們兩母子救出來,多多少少也應知道趙姬母子和呂不韋間的關系。假若他對這滴血認親
的方法左推右拒,便可證實其中必有不可告人之事,那時鹿公當然知道在兩個太子間如何取舍了。
怎知滕翼欣然答應,還自己提出要人監視他沒有作弊,自是大出他意料之外。
兩人呆瞪了一會後,鹿公斷然道:“好!呂不韋那一滴血就由我們來想辦法。但假若證實了儲君真是呂不韋所出,滕翼你如何自處?”
滕翼淡淡道:“我深信儲君是先王貨真價實的親生骨肉,事實將會證明一切。”
忽然間,他知道,最令他和申龍甲頭痛的事,就這麽的解決了。
滴血當然“認不了親”,於是那時秦國以鹿公為首的將領,將對嬴政作出全面的支持,形勢自然和現在是兩回事了。
但由於趙姬的關系,呂不韋仍可繼續擴展勢力,操縱朝政。
轉天回到東門的都騎衙署,正和荊俊等人商量事務時,鹿公來了。
要知身為將軍者,都屬軍方的高級要員。
但將軍亦有多種等級,像滕翼這種都騎將,隻屬較低的一級,領兵不可超越五萬,但由於是負責王城安全,故身分較為特別吧了。
最高的一級是上將軍,在秦朝只有鹿公有這尊崇地位,其他王齕、徐先、蒙驁和杜壁等隻屬大將軍的級數。由此可見鹿公在秦國軍方的舉足輕重。
荊俊等人退下後,鹿公在上首欣然坐下,捋須笑道:“今趟老夫來此,固是有事商量,但亦為了給滕翼助威,好教人人都知有我支持滕翼,以後對你尊敬聽命。”
滕翼連忙道謝,表示感激。
鹿公壓低聲音道:“我與徐先、王齕商量過了,滴血認親是唯一的方法,你看!”由懷裡掏出一管頭尖尾闊的銀針,得意地道:“這是特製的家夥,尖鋒處開有小孔,只要刺
入血肉裡,血液會流到尾部的血囊中,而刺破皮膚時,隻像給蚊子叮了一口,事後不會流血,若手腳夠快,被刺者甚至不會察覺”。
滕翼接過細看,暗忖這就是古代的抽血工具了,讚了兩句後,道:“什麽時候動手?”
鹿公道:“依我大秦禮法,先王葬禮後十天,要舉行田獵和園遊會,以表奮發進取之意。屆時王室後代,至乎文臣武將,與各國來使,均會參加,連尚未有官職的年輕兒郎,
亦會參與。”
滕翼身為都騎統領,自然知道此事,隻想不到是如此隆重,奇道:“這麽熱鬧嗎?”
鹿公道:“當然哩!人人都爭著一顯身手,好得新君賞識,當年我便是給先王在田獵時挑選出來,那時沒有人比我有更豐富的收獲了。”
滕翼渾身不舒服起來,這樣殘殺可愛的動物,又非為了果腹,他自己怎也辦不到。
鹿公續道:“沒有比這更佳的機會了,呂不韋那滴血包在我們身上,儲君方面要勞煩你了。昌平和昌文兩個小子和徐先會作人證。嘿!只有滕翼一人有膽量去取儲君的血,安
谷奚怎都沒那膽子,調走他也好!”
滕翼心中暗笑,與他商量了細節後,恭送他離去。
鹿公所料不差,原本對他不大順服的下屬,立即態度大改,恭敬非常,省去滕翼他們不少工夫。
莊襄王屍骨尚未入土,呂不韋把嫪毐五花大綁押進宮內,當著趙姬和申龍甲的面前,宣讀嫪毐**貞潔化身**清的罪狀,說已行刑把他變作太監,罰他在王宮服役。其實是
呂不韋使個小白臉來假扮太監,**趙姬,為今後擺布她做鋪墊。
期滿後,天尚未亮,在小盤和趙姬的主持下,王親國戚,文武百官,各國來的使節,在太廟舉行了隆重莊嚴的儀式後,把莊襄王的遺體運往鹹陽以西埋葬秦室歷代君主的“園
寢”。
禁衛軍全體出動,運載陪葬物品的騾車達千乘之眾,送葬的隊伍連綿十多裡。
鹹陽城的子民披麻戴孝,跪在道旁哭著哀送這罕有施行仁政的君主。
申龍甲和趙姬都哭得死去活來,聞者心酸。
呂不韋當然懂得做戲,恰到好處地發揮著他悲傷的演技。
滕翼策馬與安谷奚和荊俊為靈車開道。
邯鄲事後,申龍甲還是第一次見到田單、李園、韓闖等人,他們雖對他特別留神,但看來並沒有認出他就是董馬癡。
那龐煖只是中等身材,方面大耳,看來性格沉穩,但一對眼非常精靈,屬機智多變的人,難怪能成為憑口才雄辯而當時得令的縱橫家了。
那太子丹年紀最輕,頂多二十歲許,臉如冠玉,身材適中,舉止均極有風度,很易令人心生好感,但對申龍甲來說卻是另一回事了,申龍甲算是有奪愛之恨,是他今後的大敵
之一,只是不知道他無法得到,並應該得到的《先天乾坤功》秘笈,還有什麽方法得到B級或者A級的武學……
琴清雜在妃嬪和王族貴婦的行列裡,申龍甲曾和她打過照面,但她卻裝作看不到申龍甲。
魏國龍陽君的使節團中卻參雜著一位熟人,見到申龍甲後,馭馬來到了他的近前,正是孟嘗君的後人田玄子。
見面後,由於有禁衛在左右,田玄子不便靠前,直接喝道:“嬴政!我欲投奔你帳下,你可敢收留於我?”
申龍甲大奇,反問道:“你不是信陵君的舍人嗎?又與我大秦有仇,你為何來投效於我?”
田玄子回答道:“我已經被信陵君遣散了,正是無主之身,雖然招攬我的人不少,但我心系當日你沒有下殺手,我這個人最不喜歡欠人恩惠!當日不殺之恩,我定當還你。隻
有在你身旁護衛,才有機會。”
“我和你各為其主,勢不兩立,你真的為此和我化敵為友?”申龍甲不由大訝。
“化敵為友?或許吧!”田玄子直爽的回答。
申龍甲早就知道這個田玄子,比男子漢更重情義,於是示意禁衛帶田玄子去辦理所需手續……
在肅穆悲沉的氣氛下,送殯隊伍走了幾個時辰,才在午後時分抵達“園寢”。
這秦君的陵墓分內外兩重城垣,呈現為一個南北較長的“回”字形,於東南西北各洞辟一門,四角建有碉樓,守衛森嚴,由一陵官主管。
通往陵園的主道兩旁排列著陶俑瓦當等守墓飾物,進入陵內後,重要的人物來到墓旁的寢廟裡,先把莊襄王的衣冠、牌位安奉妥當,由呂不韋宣讀祭文,才舉行葬禮。
申龍甲想起莊襄王生前對自己的寵愛,不由黯然神傷,流下了英雄的熱淚。
把靈柩移入王陵的墓室時,趙姬哭得暈了過去。
三天后,鹹陽城軍民才脫下孝服焚掉,一切回復正常。
成蟜被封為長安君,與秀麗夫人往長安封邑去。
申龍甲雖未正式加冕,但已是秦國的一國之主了。
回宮後,申龍甲取出了‘血穹蒼’的天晶,還給了田玄子,道:“此乃是你父親的遺物,我取之無道,現在物歸原主,還望你見諒。只希望你不要再以此神物傷人性命了,有
違女媧娘娘的初衷,我會盡力將你走岔的武功,轉化回到正軌。”
田玄子並未接過‘血穹蒼’,回道:“天晶被你得去,我早已經猜到了,只是單單得到《渾天寶鑒》前四層的心法,我就已經受益無窮了,更何況你還傳授了我‘血穹蒼’的
正確心法,才助我跨過了困擾我多年的瓶頸。只是二十余年的功力不是說化就化的,通過盡十年的修煉,我身上的屍血的臭味已經淡了很多了。只是心法後面所注的那篇《金剛經
》應該出自天竺,能起到什麽作用?”
申龍甲哈哈一笑,反問道:“那你一定沒有好好拜讀吧?”
田玄子倒是沒有反感,回應道:“既然留給我,就一定有深意,我除了練功以外,其他的時間閑著也是閑著,就當做打發時間了。”
申龍甲讚許的點了點頭,道:“其實你本性不壞,只是環境把你折騰成這個樣子!由自小孤苦,親人隻懂得向你灌輸報仇意識,從來沒讓你快樂過。你安心拜讀《金剛經》,
當你有朝一日參悟其中真諦時,就如同‘佛曰: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一般,‘血穹蒼’不轉自化了。那你先拿前四層的天晶鞏固一下,稍後我再傳你‘紫星河’好了。”
田玄子好奇的問道:“這麽多年我一直搞不清楚,你我的‘血穹蒼’到底有何差距,究竟誰的修煉才是正途?”
申龍甲會意,便施展出‘血穹蒼’,一團清朗的紅霞從申龍甲身上飄出,其氣幽香,與田玄子充滿腥臭的血霧截然不同。未曾出招,只是單憑這血霧罡炁,田玄子就已經自知
,自己即使全力使出‘穹蒼無悔’,也沒有把握攻破。
田玄子也不客氣,拿起天晶就到練功室練功去了……
鹹陽宮西殿的議政廳中,氣氛大致融洽,申龍甲高踞三級台階最上一層的龍席,負責文書紀錄的李斯的席位設於他後側處。
次一層坐著太后趙姬。
其他大臣分列兩旁,席地而坐。
一邊是呂不韋、蔡澤、王綰和蒙驁,另一邊是徐先、鹿公和王齕三人。
趙姬表現出她老到的應對手腕,對群臣關懷備致,使人如沐春風,與呂不韋、蔡澤三人一唱一和,使得朝會生色不少。
這時申龍甲逐漸看出左監侯王綰和右監侯賈公成都傾向呂不韋,成為他那一黨的人。
當然,這只是當呂不韋得勢時的情況,若呂不韋倒下,這些大臣可能只會心中高興。
蒙驁雖然吃了敗仗,但卻是由他和王一手打下了三川、太原、上黨三郡,使秦人的國土往東方大幅擴展,建立了東進的基地,立了大功。所以在軍方吐氣揚眉,一手提拔他的
呂不韋地位當然更為穩固。
至於敗給信陵軍所率的五國聯軍,那可說是非戰之罪,換了任何人去,都非吃敗仗不可。
秦國三虎將裡,王齕在呂不韋的悉心籠絡下,與他關系大有改善,對申龍甲的態度,反沒有鹿公與徐先般友善親切。
只有杜壁不時與呂不韋唇槍舌劍,擺出壁壘分明的格局,對儲君太后亦不賣帳。可是由於他乃軍方重臣,呂不韋一時間莫奈他何。
這時蔡澤侃侃而論道:“自呂相主政後,令我大秦驟增三郡,除原本的巴、蜀、漢中、上、北地、河東、隴西、南、黔中、南陽十郡外,又多了三川、太原、上黨共十三郡,
這是我大秦前所未有的盛況,全國人口達一千二百萬之眾,帶甲之士百余萬,車千乘,騎萬計。東方諸國,則勢力日蹙,強弱之勢,不言可知。”
這番話當然是力捧呂不韋。
呂不韋聽得眉花眼笑,表面謙讓,把功勞歸於先王和眼前的小盤,但心實喜之。
其他人啞口無言,蓋這確是不移的事實。
大將軍杜壁眉頭一皺,朝與趙姬**上座的申龍甲道:“我大秦聲勢如日中天,不知儲君有何大計呢?”
此言一出,人人都皺起眉頭。
問題非關他只是個十三歲許的孩子。
要知身為儲君者,自幼有專人教導經國之略,但問題是申龍甲“長於平常百姓之家”,來鹹陽不及兩年,便登上王座,憑這樣的“資歷”,那能給出什麽令人滿意的答案呢?
而杜壁是擺明看不起他,蓄意為難。
出乎眾人料外,申龍甲微微一笑,從容道:“若論聲威之盛,莫有過於我大秦先君穆公,其不能一統天下者,皆因周德未衰,諸侯仍眾。但自孝公以還,眾國相兼,而我大秦
卻因而得到休養生息,日漸強大,此是彼弱我自強之勢。故現今乃萬世一時之機,假若任東方諸國汰弱留強,又或相聚約從,縱使黃帝複生,也休想能兼並六國。”
眾人聽得目定口呆,想不到這小小孩兒,竟如此有見地。
杜壁啞口無言,呆看著這尚未加冕的秦國君主。
就是這番話,奠定了申龍甲在臣將心中的地位。
呂不韋呵呵笑道:“儲君高見,也不枉老臣編寫《呂氏春秋》的苦心,但致勝之道,仍在自強不息,以仁義治國,不可一時或忘。”
他不但把功勞全攬在自己身上,還擺出慈父訓子的姿態,教眾人都眉頭大皺。
趙姬嬌笑道:“政兒仍是年幼,還得靠呂相和各位卿家多加匡助。”
這麽一說,其他人自然更沒有話說。
呂不韋又道:“新近敝府得一舍人,乃來自韓國的鄭國,此人精通河渠之務,提出若能開鑿一條溝通涇水和洛水的大渠,可多辟良田達百萬頃,此事對我國大大有利,請太后
和儲君能準不韋所請。”
隻此一項,便可知呂不韋如何專橫。
開鑿這樣長達百裡的大渠,沒有十來年工夫,休想完工。其中自是牽涉到整個秦國的人力物力。
由於此事由呂不韋主理,如若批準,等若把秦國的物資人力全交由呂不韋調度,當然使他權力更增。
如此重大的事,該當在早朝時提出,供群臣研究,他卻在此刻輕描淡寫說出來,蔡澤、王綰、賈公成三位大臣又擺明支持他,顯是早有預謀。
趙姬欣然道:“呂相認為對我大秦有利的事,絕錯不了。諸位卿家有何意見?”
蔡澤等立即附和。
徐先尚未有機會說話,趙姬宣布道:“這事就交由呂相主持,擬好計劃後,遞上王兒審閱,若沒有問題,立即動工。”
就幾句話,呂不韋手上的權力立時激增數倍。
申龍甲這時心中隻想到莫傲,這麽兵不血刃的奪權妙計,這諸葛亮式的人物的壞腦袋才想得出來。
一天不殺此人,休想能鬥垮呂不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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