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龍甲回頭看著李斯:“征發民力,河渠署可有難處?”
李斯稍一思忖,奮然拱手答:“傾關中民力,征發百萬尚可。”
鄭國卻是連連搖頭歎息:“只怕難也!這糧食一關難過,哪裡有如此多的糧食,填飽百萬人的肚子,餓著肚子上渠,上了也白搭,弄不好還要出亂子。”鄭國幾句話,症結驟然明確,涇水河渠能否大上,要害在於糧食。
嬴政意味深長地一笑:“可笑!別人愁這糧草之事,難道我嬴政還愁?尤其是前兩年,我大秦退蝗有方,更是積累下了大量的糧食。”
李斯心頭一動,恍然拍掌道:“是了!大王的嶽丈,乃是以糧牧富足為名啊!大王急需糧草修河,他怎麽可能不借糧呢!”
愁眉深鎖的鄭國目光大亮,頓時活泛起來,申龍甲眼中寒芒一閃,補充道:“不止如此,上次成蟜之禍,寡人未曾問責弘農楊氏。這次向他們討個人情,獅子開口,向他們借人借糧。寡人可以為他們做的已經做都足了,這次該是他們回報的時候了。他們如果不帶個頭,可就不要怪寡人心狠手辣了。”
李斯見情勢已到火候,便陳述了重上河渠工程的緩急兩種選擇。沒說一輪,臣僚們異口同聲讚同“全力以赴,兩年完工”的急工方略。
這時,一位元老卻上前,咬牙切齒罵道:“大王!可是這六國沒得個好貨色!盡害咱們大秦啊!”
申龍甲擺了擺手,並未答他,反問道:“在我大秦供職的六國人士,大概有多少啊?”
王綰上前稟報著:“秦國官員,三四成是六國人士;秦國吏員,七八成是六國人士……”
“六國官吏,有那麽多……”還沒等王綰說完,廷下已經一片難以置信的驚訝之聲了。
王綰繼續說道:“要不是此次出了鄭國之事,大王令臣統計,臣也不知道六國士子究竟佔了秦國官吏多大分量?這一查才真正體察到了六國人士與秦國融會得有多深。百年以來,秦國從來都是設法吸引六國人士入秦。舉凡六國的士農工商官,只要入秦,定居也好,客居也好,一律當做上賓對待。除了商旅,進入秦國的士農工官,絕大部分都成了定居秦國各地的新秦人。除了農夫,入秦的山東人士大都是能事能文,他們大多來自已經滅亡了的昔日的文明風華之邦,譬如魯國、宋國、衛國、越國、吳國、薛國、唐國、陳國等。這些人進入秦國,大才名士雖少,能事乾員卻極多,他們奮發事功,不入軍旅便入仕途,多年來大多已經成為秦國官署的主事大吏。老秦人耕戰為本,不是農夫工匠,便是軍旅士卒,識文斷字而能成為精乾吏員者很少,而新秦人正好填補了這個空白。這便是六國人士成為秦國官府主力軍的緣由。”
王綰還說:“這幾日,臣大體統計了一番,結果嚇了一大跳。百年以來,入秦的六國人士已經超過兩百三十多萬,幾乎佔秦國人口的四分之一;如蒙恬家族已經繁衍三代以上者,便有一萬余戶;秦國官署的全部官吏,共有一萬六千余人,若再算上軍中頭目,大體是兩萬三五千人,其中六國人士佔了一大半,僅僅是廷尉李斯這般當世入秦者,至少也在五七千人……”
“哪……我大秦官署豈不是都癱瘓了?”廷下群臣,包括長老們都驟然蒙了。
王綰繼續說道:“一旦將六國人士全部被驅逐出秦國,鹹陽各官署都成了瘸子瞎子,公務大多癱瘓,許多事亂得連個頭緒都沒處打問了。到時候,最要緊的公務只有一件,補齊官吏空缺,盡快使各官署恢復運轉。”
申龍甲這時候正色的道:“老長老當知,秦自孝公以來,五王皆非上將軍所言之純淨血統也。孝公生母為燕女,惠王生母為齊女,武王生母為戎女,昭王生母為楚女,孝文王生母為魏女,當今君上生母為夏女,嫡母華陽太后為楚女,寡人的母后又為趙人。以元老之論,秦國君王便是個個異心了。實則論之,一個皆無!若以長老之論,如果驅逐的話,是不是要將管人這個趙女之子,首先驅逐呢?”
“不能……老臣豈敢……”元老立時汗如雨下,語塞無答。
“便說廷下諸人,誰個秦人了?”申龍甲不理他,繼續笑道:“前丞相呂不韋衛人,上將軍蒙驁齊人,蔡澤燕人,上將軍滕翼韓人。商君衛人,張儀魏人,范雎魏人,宣太后、魏冄楚人,甘茂楚人。也就是說,百余年來,在秦國總領國政者盡皆外邦之人!誰又有異心了?”
“秦之富強,實由用才而興。穆公稱霸而統西戎,在用由余、百裡奚、蹇叔、丕豹、公孫支五人。孝公強秦,在用商鞅。惠王拔三川並巴蜀破合縱,在用張儀、司馬錯。昭王強公室杜私門大戰六國,在先用穰侯,再用范雎。孝文、莊襄兩王,安度危機穩定大局,使秦國於守勢之時不衰頹,在於任用呂不韋蔡澤也。秦自孝公以來,歷經六世蒸蒸日上,何也?用客之功也。六國之才源源入秦,食秦之祿,忠秦之事,建秦之功,客何負於秦?而秦如果將他們逐出國門,我大秦六世卻客而不納,疏士而不用,秦國豈有變法之功,強大之實也!”
“地廣者粟多,國大者才眾。是以泰山不讓抔土,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擇細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卻眾庶,故能明其德。今逐客棄才以資敵國,驅商退賓以富六國,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裹足不敢入秦,何異於借兵於寇,資糧於敵也。夫物不產於秦,可寶者多。士不產於秦,而願忠者眾。秦今逐客以資敵國,內空虛而外積怨,損民而益仇,求國無危,不可得也!一個人棄國棄家,好容易選定了一個值得自己獻身效命的國家,到頭來,卻被這個國家當做狗一般一腳踢出,譬如你我,心下何堪?此事甚為荒誕與可笑,寡人希望諸卿慎之思之,莫為人言所惑也。”
老臣們至此再也沒有任何多余話語,申龍甲欣然點頭拍案,大計於是底定。各署振奮,當殿立即核定民力數額,議決開倉次序、車輛調集、各色工匠數目、工具修葺等諸般事項。時到正午,一切已經就緒。
嫪毐及其死黨被一網打盡,嬴政車裂嫪毐,滅其三族。嫪毐的死黨韓竭、內史嫪肆、中大夫令齊等二十人梟首,追隨嫪毐的賓客舍人罪輕者為供役宗廟的取薪者——鬼薪;罪重者四千余人奪爵遷蜀,徙役三年。太后和嫪毐的兩個兒子,均被一同囊載撲殺。申龍甲倒是在韓竭處意外得了鳳菲這個美人,可是申龍甲卻只能放置這個美比紀嫣然的美女不理,因為他現在有太多的事務要處理了……
申龍甲剛以為這個任務可以告一段落了,沒有想到的是獲得了剿滅嫪毐之亂的獎勵的同時,自己在《尋秦記》的任務竟然已經全部完成了:
“‘尋秦記’位面劇情第三幕——王位誰屬(已完成)。”
“劇情任務:加冕秦王(已完成)。”
“任務獎勵:一千點獎勵點數。”
“您可以選擇現在領取任務獎勵,並在五分鍾內回歸現實世界當中。”
“您也可以選擇延期領取任務獎勵,繼續在本世界當中探索。”
“警告:你可以隨時在非戰鬥狀態下領取任務獎勵,但領取任務獎勵的最遲時間不得超過任務規定的最後期限(三十天),否則任務將會被視為未完成。”
“延續劇情任務開啟:補天。”
“任務獎勵:一千點獎勵點數。”
“任務說明:天地之間正在經歷一場改天換地變革,只有在規定的時間內,修補上蒼的缺口,才可以使天地恢復常態……”
這位面難道讓申龍甲自己模仿女媧娘娘‘煉石補天’嗎?這簡直不是拿自己當人看了,完成這個不可能完成任務,才給一千點的獎勵點數,這也太摳門了吧!這怎麽也是個S級的任務啊……
不過……如果按照無限類的任務推斷,任務獎勵和任務難度可是成正比的,絕不會發布不可能完成的任務給自己……獎勵只有一千點,就說明這個任務只需要自己隨著劇情發展就可以完成……
後面跟天有關的劇情……難道是勸諫嬴政和趙姬和好的,處死二十七個大臣的事……
此時申龍甲一想到不知趙姬生出的事端,心口憋悶得直喘大氣,便煩躁起來。這個趙姬實在令申龍甲頭疼,冷不丁生出個事來便是天翻地覆。尋常人家還則罷了,趙姬偏偏是一國太后,他申龍甲偏偏是一國國王,一旦出事,必惹得天下紛紜列國竊笑。每念及此,申龍甲便憤怒不能自已。當初趙姬若堂堂正正下嫁了呂不韋,以申龍甲的秉性還當真不會計較。只是萬萬想不到趙姬自賤,與那個活牲畜嫪毐滾到了一起,將好端端秦國攪成了一攤爛泥,令王族深覺恥辱,令秦人深為蒙羞。更教申龍甲血氣翻湧的是,趙姬竟然與那個活牲畜生下兩個私生子,還公然宣稱要去秦王而代之!
雖然已經將嫪毐車裂並誅滅其家族,將自己的同母異父的兩個弟弟也殺死。而對於自己的母親,申龍甲不能處分,本想如此作罷。申龍甲突然理會了其中緣由,縱然他不囚禁母親,教她再也不能橫生事端,王族法度也要處置母親。嬴氏王族可以容忍君臣私通,但決然不能容忍王族太后與亂臣賊子生出非婚孽子而大亂血統,更不能容忍取嬴氏而代之的野心圖謀。
申龍甲如果不做出一些兒行動,有所表示,將徹底失掉嬴氏的人心,人人都會因為自己的軟弱,惦記起這個秦王王位來。到時候,就是秦國王位改天換地的一刻了,申龍甲必須克服自己孝心,耐心等待一個可以堵住眾人之口的理由……
申龍甲隨即在嫪毐車裂後,隻好補充處置將太后貶入雍城,斷絕母子關系,永不再見,並明令朝臣敢有為太后事進諫者,“戮而殺之,蒺藜其背”。
結果,整個嬴氏王族都是沒有一個人異議的。這便是歷經危難磨煉的嬴氏王族——只要沒有異議,便是承認國君做得對;一旦異議,則意味著王族要啟動自己的法則。
可偏有一班從趙燕入秦的臣子士子憤憤然,說秦王已經撲殺兩子,再囚禁太后實在有違人倫,畢竟是件大逆不道的事情。如此議論之下,許多臣工認為這種處理方式既有悖孝道,又有損秦國形象,先後進諫,這些慷慨之士們紛紛來諫,請求秦王開赦太后以複天道人倫。
於是,申龍甲借機下令說:“日後有敢再來說太后的事情的,先用蒺藜責打,然後殺掉。”
但是,即使如此仍然有眾多朝臣前仆後繼以死勸諫,其中不乏申龍甲平日非常敬重之人,即使如此,申龍甲依舊連殺勸諫者二十七人,並下令把他們的屍首掛在宮牆示眾,不許任何人收屍,以告誡後來者不要再效法送死。
即使到了這一刻,整個王族與秦國臣民,沒有一個人指責申龍甲違背秦法殺人過甚。
申龍甲明白了,這是老秦人果然因為蒙羞過甚,對這個太后已經深惡痛絕了。自己如果當時心軟,現在自己可能就已經當不成秦王了,更沒有什麽以後一統六國之舉了。只是不知道,只是這樣可不可以最終完成位面哪個不明朗的任務。既憂心茅焦會不會及時的幫自己補天,又擔心是不是還要將他這個平叛嫪毐首功處死,才能湊齊二十八天宿之數。都已經二十多天了,位面連一點兒多余的提示都沒有,這可叫申龍甲坐臥不寧。
看到申龍甲殺掉那麽多的人,一時間,沒有人再敢進諫。就在殿階屍身橫陳的時候,茅焦聽得王城殺人盈階,二話不說,赳赳大步地奔往王城。
宮門將軍進來一稟報,申龍甲冷冷回道:“問他,可是為太后事而來?”宮門將軍疾步出去倏忽即回,報說正是。申龍甲當廷火冒三丈,臉色鐵青地拍案:“他難道沒有見到那些因為來說太后的事兒被殺掉的人的屍體嗎?”宮門將軍出而複回,稟報說茅焦看過屍身,隻說了一句話:“我正是為此事而來。我聽說天上有二十八星宿,如今已經有二十七個了,我來就是要湊夠二十八之數。我不怕死!”
嬴政又氣又笑,卻聲色俱厲地喝令左右:“此人是故意來犯我禁,趕快準備一口大鍋,我要煮了他。”
甲士們一聲呼喝,在王座下架好了鐵鑊,片刻間烈火熊熊鼎沸蒸騰。如此局面,一旁的秦人元老們卻都不聞不問恍若不見。
申龍甲見狀,便按劍端坐,氣勢洶洶一聲大喝:“讓茅焦上殿!”
殿口一聲長呼,茅焦聞言故意緩慢地進殿以減弱秦王的怒氣。使者催促他快點,茅焦說:“我到了那裡就要被處死了,您就不能讓我慢點嗎?”連使者都感到非常悲哀。
站定在大鍋丈余之外,不慌不忙地行過禮,拱手道:“老朽靠前一步,離死便近得一步,秦王固狠,寧不肯老朽多活須臾乎?”說話間老淚縱橫唏噓哽咽,看得將軍甲士們一片默然,一時竟沒了原先的殺氣聲威。
申龍甲實在忍俊不禁,又氣又笑地一揮手道:“好好好,有話你說,說罷快走!”
不想茅焦陡然振作,一拱手清清楚楚道:“老夫常聞人言,長壽的人不忌諱談論死亡,國君不忌諱研究國家滅亡。人的壽命不會因為忌諱死亡而長久,國家不會因為忌諱亡國而保存。人的生死,國家的存亡,都是開明的君主最希望研究的,不知道大王是否願意聽?”
申龍甲目光一閃,搖搖頭:“足下何意?”
茅焦平靜地說:“忠臣不講阿諛奉承的話,明君不做違背世俗的事。現在,大王有極其荒唐的作為,我如果不對大王講明白,就是辜負了大王。”
嬴政冷冷一笑:“何謂極其荒唐的作為?願聞足下高見。”
茅焦正色肅然道:“天下之所以尊敬秦國,也不僅僅因為秦國的力量強大,還因為大王是英明的君主,深得人心。現在,大王車裂你的假父,是為不仁;殺死你的兩個弟弟,是為不友;將母親軟禁在外,是為不孝;殺害進獻忠言的大臣,是夏桀、商紂的作為。如此的品德,如何讓天下人信服呢?天下人聽說之後,就不會再心向秦國了。我實在是為秦國擔憂,為大王擔心啊!”說完之後,茅焦解開衣服,走出大殿,伏在殿下等待受刑。
申龍甲望向老秦人,他們似乎聽了茅焦這番話之後,深為震動,都似乎意識到了秦王現在的行為,對收買人心、統一天下大業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