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京城。
今日在市井的大街小巷裡隨處可以聽到有關當今皇太子李承乾昨夜被刺客給暗殺的事,這是今天早朝過後也不知道是宮裡面哪位資深八卦人士沒有管住自己的嘴巴給無意間說了出來,其實也不能怪他,對於一名合格的資深八卦人士來說,這麽勁爆的消息,要是讓他自己一個人埋在心裡憋著不說,那不非得憋死,本來這也沒多大的事,可是這位八卦仁兄遠遠低估了咱天朝老百姓的想象力。
他本來從皇宮裡面傳來的消息是皇太子李承乾昨夜回家的時候有一夥身穿黑衣的刺客要暗殺他,結果到了第二個人的嘴裡就變成了昨夜皇太子被一夥黑衣大漢給綁票了,到了第三個人的嘴裡結果又變了,說是昨晚皇太子李承乾被一夥黑衣大漢給搶劫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這位充分發揮他想象力的仁兄信誓坦坦對別人說這夥黑衣大漢不僅劫財還他娘的劫色,說了一大通學業專用術語,比如像什麽“菊花”“重口味”“龍陽之癖”這類生僻的專用術語。(像俺這種純情的偶像派寫手也不知道那位仁兄說的到底是啥意思,在這裡俺就不裝博學給你們瞎解釋了,如果有懂得同學請留言,俺也好學習一下不是。)
今日早朝過後,李承乾臉色鐵青的領著一批禁軍回家去了,瞅著自家主子的臉色不太和善,太子府裡的丫鬟家丁們做事一個個格外的小心翼翼,大氣都不敢喘,生怕自己一個不小心讓正在氣頭上的主子給瞅著不順眼,那可就倒了大霉。
府裡的丫鬟家丁們自己也都挺納悶的,明明自家主子去上早朝的時候還是高高興興的,為啥回來的時候就臭著一張臉呢?搞得跟被流.氓大媽給非.禮了似得,還有那些看起來一個個冷酷無情的禁軍為啥一到府上就接替了原本府中巡邏的守衛,就連太子要外出都敢阻攔,他們可真夠大膽的,難道他們不知道這裡是太子府嘛?不知道他們阻攔的人是太子,是帝國未來的儲君嗎?怎麽會如此大膽?當然這些大逆不道的話他們隻敢在心裡面自己一個人想想,盡管他們什麽也想不出來,可是這些話是萬萬不敢當著別人的面說出來的,要不傳到自家主子耳朵裡,那不還得要了自己的小命。
太子府裡,那間緊緊關閉的書房內有兩位男子,一人年紀輕輕的模樣,只是臉色有些病態的蒼白,缺了份男人與生俱來的陽剛,給他添了一抹陰柔,這人不是從早朝歸來的李承乾還能有誰。
“老師,我估計現在父皇已經對我有所察覺,他名義上是派大內禁軍保護我,可是實際上他卻命令那些禁軍將我牢牢的圈禁在這太子府中,一步都不允許我離開,你說我們該怎麽辦?”雖然李承乾的眼神有些慌亂,可是他面對眼前這位中年男子語氣卻格外的尊敬,不敢有絲毫的唐突,這不禁讓人好奇他的身份,到底是何人竟然能讓當今皇太子如此的尊敬於他,李承乾抬起頭看著面前中年男子的從容淡定眼神中多了一抹希望,心裡稍安,就像是一個不會游泳的溺水者緊緊抓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而這名中年男子就是他的救命稻草。
聽到李承乾所言,中年男子笑了笑並未言語,中年男子的淡然從容跟李承乾眼神裡的那抹慌亂成了鮮明對比。
書房內的這名中年男子身材挺拔,絲毫沒有人到中年發福的跡象,相貌斯文儒雅,一身讀書人特有的那種書卷氣息,身上穿著青色長衫,眼神孤寂且深邃,似乎是無論什麽驚天動地的大事都不能引起他內心的慌亂,像這種人,這種讀書人,非是經歷了世間諸多磨難並從中獲得感悟才有可能捶打出來的心性。
他並非是什麽文壇大豪,也不是朝堂權臣,更談不上那皇親國戚,只是一名出身普通卻又命運多輒的落第秀才罷了。
他姓何,名輔堂,字漢之,老家是關中太原人,祖祖輩輩都是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小老百姓,可是他不同,他打小就不愛說話,不愛與人交流,但是他的童年並不是枯燥乏味的,他有一個從不會拋棄,離他而去的“朋友”,那就是——書籍。
他愛看書,愛到癡迷,看到不分晝夜。因為他書看的越多,他越是覺得自身的渺小,那讓還是幼小的他第一次感覺到無助,彷偟,他沒法對別人說這種感覺,幸虧他還有一個永遠都不會拋棄他,離他而去的“朋友”,於是他看書變得更加的瘋狂了,不分晝夜。
唐太宗貞觀元年,他在家人的勸說下走出了家門,他要像家人所說的那樣去京城參加科舉考試,光耀名門,這不是他讀書的本意,他讀書只是因為感覺到自身太渺小,他只是想要充實自己。
到了京城,他處處碰壁,他去面見考官,那門口的家奴向他索要“領路費”,那府裡的監考老師向他詢問身世,暗示他交納“納頭金”,他迷糊了,書中的那孔聖人不是說過“君子怎可貪財利嗎?”讀書人不是都應該厭惡那些貪財逐利的俗人嗎?
他憤然轉身,留給監考官一個挺拔的背影,科舉過後,揭榜那天他沒去看,因為他得知關中太原大旱,心系家中爹娘,科舉結束那天他就已經收拾好包袱走向了回家的路。
貞觀二年關內發生旱災,收成大減,有些地方甚至已經“絕收”,許多百姓開始吃草根、樹皮。
還記得有一首詞是這樣形容的。
前去固無望,即日已苦饑。老稚滿田野,斫掘尋鳧茨。此物近亦盡,卷耳共所食。
昔雲能驅風,充腹理不疑。今乃有毒厲,腸胃生瘡痍。十有七八死,當路橫其屍。
犬彘怎其骨,烏鳶啄其皮。胡為殘良民,令此鳥獸肥?天豈意如此,泱蕩莫可知。
高位厭梁肉,從論參雲霓。豈無富人術,使之長熙熙。我今饑伶俜,憫此複自思。
所見既可駭,所聞良可悲。自濟既不暇,將複奈爾為?愁憤徒滿胸,嶸屸不能齊。
持續了一段時間,旱情變得更加嚴重,可是從朝廷押運的糧食還未抵達旱災地區,這時草根幾乎被挖完,樹皮幾乎被剝光,災民開始大量死亡,在許多地方出現了“人吃人”的慘狀,一開始還是隻吃死屍,到後來殺食活人也屢見不鮮。
災區氣候依然乾旱,災情進一步惡化,可是朝廷撥下來的賑災糧食卻仿佛石沉大海一般什麽消息都沒有,那一年他從京城回到老家,,被眼前的景象深深的震撼住了,滿目瘡痍、屍橫遍野的千裡餓殍景像,這裡沒有戰亂,可以說是安寧平和,也可以說是死寂,沒有綠色,樹木光禿禿,連樹皮也被剝淨了。路邊橫著骷髏似的死屍,沒有肌肉,稍有一點肉的立即被吞噬掉了。
所見盡是些已經不能稱之為人的活屍首,那些尚有一絲氣息的人掛在身上的皮肉打著皺折,你可以一清二楚地看到他們身上每一根骨頭。他們的眼光茫然無神,隻為活著而活著,把什麽都賣了,房上的梁,身上的衣服,有時甚至賣了最後一塊遮羞布。在烈日下搖搖晃晃,睾.丸軟軟地掛在那裡像乾癟的橄欖核兒,這像是一個嚴峻的嘲弄,提醒他,原來他眼前的這些家夥曾經也是一個人。
那些孩子甚至更加可憐,他們的小骷髏彎曲變形,關節突出,骨瘦如柴,鼓鼓的肚皮由於塞滿了樹皮鋸末象生了腫瘤一樣。女人們躺在角落裡等死,屁股上沒有肉,瘦骨嶙峋,乳.房乾癟下垂,象空麻袋一樣。
饑餓的人們無力走出縱橫千裡的饑餓圈,隻好賣兒女賣婆姨賣自己給那些高宅大院裡的富商老爺生生世世為奴為婢,骨瘦如柴的男女老少黑壓壓一片,那裡,沒有哭泣,沒有離愁,只有刻骨剜心的饑餓,陰森的死亡之氣把他們嚇住了,所有人都盼望著快有人來把自己買走,賣不出去的人就只能餓死在那裡,而後來者又黑壓壓地來到屍體邊繼續等死。很多飽受饑荒缺衣無食的少女,半裸著身子被商販裝上馬車當做貨物一般運走。
而他自始至終都從未見過從朝廷上撥下來賑災救命的糧食,那些所謂賑災的“糧食”不過是一袋袋由沙土樹皮雜草匯聚而成的“糧食”,朝廷派兵來派發“糧食”的將軍對災民漠不關心,軍伍裡的兵肆意欺辱婦女,稍作抵抗便就地殘殺。
這地獄般的經歷,成為他人生的一個“覺醒點”,他從這裡認識了人間的真相,用他的話說就是從“尊重”到“惋惜”再到“厭惡”。
人命如螞蟻一樣難以珍惜,隨時可能被餓死。
他親眼所見這些人間悲劇,可是他卻無能為力,他是一個讀書人,他只是一個讀書人,他能做什麽?
那個時候他多希望有一個人能告訴他,可是沒有,什麽都沒有了!
他開始恨自己,恨自己是個讀書人,恨自己無用,恨自己的一切。
可是幸運的是他還有一個永遠都不會拋棄,離他而去的忠誠朋友——書籍。
他帶著他的書,開始了行走,他要走遍他目光所能看到的地方,在那些地方上所發生的事,惡的,善良的,卑微渺小的,複雜困難的,想明白的,想不明白的,眼睛裡所能看到的一切他都用來思考,思考讓他變得比以前更加渺小,更加睿智,也更加沉默寡言。
這以後他慢慢懂得,讀書人的最大悲哀莫過於是“有心而無力”。
有心者,自是有滿腔浩然正氣,一片碧血丹心,有匡扶天下之志,救萬民於水火之情懷。
無力者,卻是諸多豺狼當道,壯志難酬,滿腹經綸往往不如三尺刀兵。
這不正是兩千載儒生無法脫離的命運嘛?
初讀聖賢書時豪情滿懷,熱血丹心,然,歷科舉艱難,官場汙穢,心志不堅者,自是變質腐敗,即便內心堅如磐石,卻也逃不開俗世的枷鎖。
兼濟天下幾不可能,而獨善其身也難之又難。
究其根源,唯有“無力”而已。
胸有溝壑乾坤,而手中軟弱無力,最終也徒留“有心殺賊無力回天”之歎。
千載之下,讀書人,如此憾事比比皆是。
知道是一回事,可是他心裡面就是不服氣啊!
讀書人怎麽了?手無縛雞之力又怎麽了?
他何輔堂定要與天鬥,與地鬥,更與人鬥,讓這不開眼的賊老天瞅瞅他這個手無縛雞之力讀書人是如何一步步整治這天下,還給世間百姓一個太平安康盛世。
過上那頓頓能吃飽,不挨餓,不受凍的好日子。
他何輔堂這個讀書人,這一輩子,就守著這麽一個願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