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勁的掌風,泰山壓頂一般罩下來,小七伸手將無瑕一拉一送,自己整個人就像是撲火的飛蛾一般迎了上去。
“小七!”
“無瑕!”
小七,那個喜歡穿淡藍色裙衫的小七,那個靜靜站在門外的小七。
此時,口裡噴出來的鮮血,在她身上開出了碗口大的紅花,那樣刺眼。
像是一個斷了線的風箏,毫無重量的,輕飄飄的往下墜,往下墜,那個場景,就像是放慢動作一樣。
無瑕的眼睛一刻都沒離開小七,似乎那樣,她就不會失去小七。
甚至沒看到易先生不顧密密麻麻的弓箭手,朝自己飛來,一把將自己抱在懷裡。
無瑕在易先生的懷裡顫抖著,這一次的恐懼比上一次狩獵的時候更甚。
“救救小七!”無瑕一手抱著小女孩,一手拽著易先生的領口,哀求著。
易先生沒有說話,櫻色的唇緊緊的抿著,嘴角的那個漩渦很深很深。
“不要留下小七一個人!”無瑕不管不顧的伸手一掌拍在易先生的胸口,沒想到這一掌拍下去,易先生一口鮮血噴了出來,血那麽紅,和小七的一模一樣,甚至是熱乎乎的,噴了無瑕一身。
無瑕閉上了眼睛,淚水滑落了下來。
易先生整個人就這麽輕飄飄的落了下來,落在不知名的地方。
此刻,無瑕已經,血淚滿面。
生命,原來這麽輕飄飄的,如同一根羽毛。
無瑕醒過來的的時候,已經是三天后了。
躺在床上,她一動也不想動。
身邊只剩下翠微。
小七,那個藍衫的姑娘,再也見不到了。
易先生,不見了。
北川王,也不見了。
就這樣,雪一直下。
就連身邊唯一的翠微,看著無瑕的眼神都有些怪怪的。
有什麽事情瞞著她?
無瑕拽著翠微的手,似乎那是一根救命稻草。
翠微歎了口氣,頗為老成的問無瑕:“郡主,你到底愛誰?”
無瑕好奇翠微為何這般問話,這自己愛誰和身邊人不見了又有什麽關系。
翠微直直的看著無瑕,一點膽怯的樣子都沒有:“我們一直都以為易先生不食人間煙火,原來他對你,還是不一樣的,要不是那夜,我們大家都以為易先生心裡根本都沒有情愛。”
這些話,從一個奴婢的嘴裡說出來,要是被別人聽到,可是大大的不敬。但是一方面翠微這段時間在無瑕的縱容下膽子越來越大,另一方面大約是易先生在她們的眼裡就如同是現代小女孩子嚴重的明星那般,心裡為自己的偶像有些不平。
“那夜是易先生背著北川王偷走的兵符,從北川王的輕騎營調走的全是精英,去的三十個人,一個都沒回來,北川王怒火衝天,要不是他是石頭老人親薦過來,說不定早就殺了他了,即便是如此,易先生帶著重傷,當夜就被北川王趕走了。”
原來,易先生,被北川王趕走了。
原來,北川王氣的不輕。
無瑕重新閉上了眼睛,第一次見到那麽多的血,讓無瑕無法透氣。
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自己的心漸漸的麻木,麻木到感覺不到哀痛。
沒想到第一個來看望無瑕的人,竟然是焰焰,這個無瑕和她都比喜歡彼此的人。
沒有翠微提前通傳,無瑕一覺睜開眼,焰焰就這麽突兀的,出現在自己的床邊。
一身青色的純棉布棉袍,外面披著不透雪水的蓑衣,上面積了一層雪,進入房間裡開始融化,滴滴答答的滴了一地,將紅色的毛毯暈染成了黑色。
“焰焰姑娘,
今天什麽風將你吹來了?”翠微從外面進來,看見焰焰站在無暇床邊,立刻上前擋在焰焰面前,警惕的問道。焰焰一貫冷冷的做派,看都沒看翠微一眼,更不用說搭理翠微了。
無瑕沒有說話,和她即便不是敵人,也做不成朋友的,即便她第一個來看望自己。
她也不待見自己,說不定她也是被北川王逼著來做說客來著,無瑕想到這裡,心裡難免不舒服,轉身背對著她。
焰焰看著無瑕的背脊,冷笑了一聲,徑自找了凳子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水,自顧自的說起故事來:
其實我的故事很老套,和你們都不同,我是一個孤兒,印象中就沒有父母兄弟姐妹這些詞語,關於童年的記憶,開始於我七歲的時候遇見了北川王。
當然那些記憶帶給我的也並不是甜蜜,我沒有你們那麽幸運,能在父母膝下長大。那是一個沒有月亮的晚上,只有漫天的焰火,應該是歡歡喜喜的元宵節,可是我沒有心情欣賞煙花,我餓的不行了,隻好去百花樓自賣自身,可是你不知道那時候的我,瘦的皮包骨,甚至讓人分不清楚男女,這樣的小孩子,即便是倒貼,百花樓的老鴇也覺得是做虧本生意,你見過有人賣身去青樓,還被拒絕的麽?
呵呵,可能我是空前絕後的一個。
我抬頭看著天,看著那些紅紅綠綠的焰火,想到的都是吃的,黃的是燒餅,紅的是鹹菜。
那種前胸貼後背的感覺,你們這些金枝玉葉有過麽?
沒有的吧?
無瑕聽的心驚肉跳,原本以為自己的經歷很慘了,沒想到還有人比自己還慘,她不知不覺的轉過身來,看著焰焰。
焰焰抿了一口杯子裡的水,頓了頓繼續道。
後來夜深了,焰火歇了,百花樓關了門。
路上一個人都沒有,天上的烏雲越來越多,開始打雷閃電,每一道閃電似乎都要把我劈碎。
我害怕打雷閃電的毛病就是那時候落下的,我以為我死了,可是我卻活著,我被北川王帶回了王府,那一年北川王不過十六歲。
我是唯一一個能走出來的有名字的影衛,知道什麽是影衛麽?
就是站在別人身後的影子,永遠都沒有自己的面目。
燭火將她影子拉得頎長,投印在身後繪滿月影秋荷的六扇屏風上。窗外乍起狂風,吹得燭火懨懨欲滅,風過後是懾耳雷聲,轟隆似天邊有神靈敲起大鑼。
無瑕覺得有點冷, 拉了拉身上的被子,焰焰的話讓她從心底發寒。
“你能用那樣一種方式遇見北川王,很幸運。”焰焰站起身來,難得的一笑,那一笑讓無瑕覺得整個房間裡都明亮了起來:“你不知道,我多想像你們那樣遇見北川王。”
無瑕不知道為何聽了焰焰這一長篇大論,有些不耐煩了起來,坐起身來,招呼翠微送客。
翠微原本就不喜歡焰焰,忌憚於焰焰的武功,隻好恭恭敬敬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焰焰站起身來,不退反進,走到無瑕的面前站定,幾乎是咬著牙齒道:“我從未嫉妒過北川王的任何一個女人,但是這一次是例外,他對你的確不同。”
無瑕側了臉,有些冷的道:“如果你是來為北川王做說客的話,那麽免了吧,翠微送客。”
“不是,我來是為了告訴你三件事情,第一,能做他手中的棋子,說明至少有利用價值,第二,從今天起,我代替易先生來教你武功,第三,北川王的生辰就在三天之後,你還來得及給他準備禮物。還有,這是無邪給你的。”焰焰一口氣說完,沒有等無瑕再說話,放下那個藥瓶,毫不拖泥帶水,轉身就走。
送走焰焰,翠微端來一碗銀耳湯,一小碟點心。那紅紅綠綠的點心,讓無瑕想到了上次北川王親手做的點心,明明是一模一樣的點心啊,無瑕此時此刻卻沒有了那樣的心情。
就著銀耳湯喝了幾口,那精致的點心,無瑕卻是動都沒動一下,目光落在那個藥瓶上,這定是九王妃下毒的解藥,不知道無邪在戰場是否安全,難得他還惦記著自己這個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