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微放下宵夜,蹲下,將那屏風的碎片一點一點撿起來,放在端宵夜的盤子裡。
等翠微收拾了七七八八,回頭去看無瑕的時候,發現不知道什麽時候窗戶已經開了,無瑕早已不在,估計是從那窗戶裡跳出去了。
翠微緊緊的抿著嘴,不知不覺中,手中的木屑刺痛了掌心。
以無瑕現在的功夫,毫無聲息從窗戶裡跳出去,並不是什麽困難的事情。
無瑕病了好一段時間,人瘦了許多,腰身漸寬。空空披了一件深紫色的棉袍,棉袍下居家夾袍是天水藍的綢子,本就輕薄淡軟,下擺上隻用銀線繡了一摹折枝梅花,輕影疏斜,襯得藍盈盈的料子倒仿佛月色一般,虛虛的籠在人身上。
軟緞的棉鞋走在大理石的回廊上,一點聲音都沒有。
只有一排段紅八角宮燈垂著金色的流蘇,在風中打著轉,段紅後透出的燭火將無瑕的影子拉的老長老長。
在焰焰房邊站定,無瑕沒有勇氣去推開房門,甚至有些後悔自己為何會聽了翠微的話,一衝動之下走到這裡來,自己到這裡來到底想幹什麽呢?
剛才明明是自己將北川王趕走的,怎麽現在又不舍得了?
他雖然不是天子,但是至少也是四大諸侯國國君之一,現在已經有一妻一妾,將來還有很長的時間,且不說一個焰焰,十個二十個焰焰都不是問題,自己對愛情不是早就死心了麽,現在又是在奢求什麽?
無瑕閉上眼睛,腦海裡交錯的出現和北川王相處的一幕一幕,還有公子白在耳邊的囈語:千萬不要愛上北川王,千萬不要。
還好,還好,現在還來得及。
無瑕捏著荷包裡的九重花的解藥,再吃上三次,九王妃在自己身上下的毒就可以解開了,北川王放手放的徹底,連自己最後回頭的機會都不給,自己卻在關鍵時候還是猶豫了,無瑕苦笑。
無瑕在現代的時候曾經看過星座運程,當時陌指著電腦屏幕笑無瑕原來是這樣的愛情態度,電腦屏幕上顯示無瑕是愛情中的飛蛾。
面對愛情來臨時,她們剛開始表現的並不是很主動,但是一旦觸動自己心靈深處,就會全身心的投入進去,變得忠貞不渝,可這樣的全身心投入多半使得她們在憧憬變為泡影時,傷到低谷。於是,她們在受過傷害之後變得畏手畏腳,不再輕易相信愛情,也不再過多的看好男人,對於愛情的眼神也全都打上了灰色。
小心翼翼的守護愛情,生怕它一不留神就會得個破傷風,但是,其結果是,她們越是小心翼翼,越是努力的維持,愛情走的越是匆忙。於是,她們在面對錯愕和失落之後,盡情的暴曬自己的傷口,並且任其發炎、流膿、潰爛,直到有一天另外一個人結束她行屍走肉般的渾渾噩噩。
從來沒有一段感情在完整的付出後能得到完整的回報,也從來沒有哪一種全身心的投入之後能迅速的抽身而出。
無瑕忽然想通了很多事情,只是冷靜下來才覺得寒夜漫漫,冷氣逼人。
緊了緊身上的棉袍,無瑕苦笑的轉身,自己對自己說:相信生活和時間吧,讓時間帶走一切,放松心情,反正自己的這條命已經算是撿來的了。
就在轉身的那一刹那,無瑕有意無意的聽到焰焰提高的聲音:“不,你不喜歡她,你對她這麽不一樣,不過是因為她名字和無涯姐姐很像罷了!”
無瑕腦海裡像是有一道閃電,劈過漆黑的幕布,露出殘忍的真相。
原來那幾次北川王一反常態柔情無限的喚自己“瑕”,不過是口齒不清的“涯”罷了。
當別人影子愛人的老套橋段,以前在瓊瑤小說裡層出不窮,原來在現實中也是這般的屢見不鮮。無瑕感覺整個都像是被凍在了大理石上,越是想邁開步伐,越是邁不開。
一切都是假的,連那些無瑕自欺欺人的,北川王的似水柔情,都不過是幻象。
眼角有些發澀,紅色的燭光讓她覺得殘忍。
不知道什麽時候翠微追了出來,細心的將一件狐狸毛大衣,輕輕披在無瑕肩膀上,手有意無意的按了按她的肩膀。
無瑕整個人的感官包括思維都停止了, 連翠微如此大的反常都沒能察覺。
第二天,北川王府的人都頂著黑黑的眼圈乾活。
不用說,他們都是被無瑕一晚上拙劣的琵琶聲折磨的。
翠微一夜未眠,憐憫的看著無瑕,生生將琴弦彈斷才作罷,指頭上的血一滴一滴染紅琴弦。
翠微慌張的幫無瑕包扎著手指,無瑕看著自己木乃伊一般的手指,竟然還笑出聲來了,唬得翠微一愣一愣的。
無瑕笑的淚都出來了,倒到床上悶頭大睡。
翠微細心的將無瑕的被角壓實,靜靜的坐在床邊,呆呆的看著無瑕。
睡到日上三杆,無瑕起床,像是什麽事情都沒發生過,用了一些粥水,平靜的表情總算是讓翠微安心下來,可是無瑕拿絹子擦了擦嘴角淡淡吐出來的話,讓翠微後悔不迭,原來無瑕還是不讓人放心。
“你留在家裡,我要去樂坊換琴弦!”
“夫人,大冷天,您好好的在府裡呆著吧,外面天寒地凍,換琴弦這等小事,就交給奴婢做好了!”翠微神色慌張。
無瑕將北川王的擺臉色練到了爐火純青的境界,現在只需冷冷一瞥,立刻讓翠微噤了聲。
無瑕一心想著,臨走前去偷偷見無邪一面,而帶了翠微去,只會增加風險。
翠微見無瑕心意已決,隻好一臉委屈的幫無瑕穿好夾襖,披上狐狸毛大衣,臨了還追出來,幫無瑕系上一個貉子毛圍脖,塞了一個燒的正旺的銅手爐,這才依依不舍的看著無瑕上了轎子。
無瑕很少出北川王府,一半和無瑕不喜歡熱鬧的性格有關,另一半是因為北川王向來小心,閑雜人等很少可以隨意走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