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瑕,這段時間,我很開心。”白炎沒有抬眼,動作行雲流水,沒有停頓。
無瑕沒有說話,乾糧很乾,讓無瑕難以下咽。
白炎的心思越來越明白,無瑕能做的只是躲只是裝傻。
白炎苦笑一聲,伸衣袖拂去袍子上的碎屑,低聲道:“再過三日,就是北川和南桑的邊界,只要過了荊江,我就派人送你回去。”
無瑕放下手中的乾糧,抬眸掃了白炎一眼,白炎照舊扭頭,害怕自己的眼神泄露自己的情緒,無瑕真是想不明白白炎是什麽時候開始,對自己抱著那樣的心思的,自己一個旁人的小妾,到底何德何能吸引這位大帥哥,只要他想要的,伸手一招,什麽樣的美女沒有?
“我不想回去!”無瑕垂下眼簾,抱過一個靠枕,像是在現代,只要缺乏安全感的時候,無瑕就會抱著床上的抱抱熊,以前陌還嘲笑她,外強中乾,外面一副風風火火女強人的模樣,可是回到家裡卻像是一個沒長大的孩子。
“你!”白炎聲音帶著意想不到的驚喜,雙目灼灼的,像是要燃燒起來,情不自禁的伸手抓住無瑕的手腕,有些顫抖:“你願意跟我走?”
無瑕沒想到自己這句話,竟然引起了白炎的誤會,連連抽走自己的手,藏在淡青色的衣袖下:“不是這個意思!”
聲音小小的,白炎卻聽得清清楚楚,他手上的溫度一點點的消失,最後無力的垂了下來,苦笑一聲:“我就知道。”
無瑕不知道他知道什麽。
他低落的情緒,似乎也感染了無瑕,讓她也悶悶了起來。
就在無瑕低頭的瞬間,她看清了自己腰間的繡花腰帶,藕荷色的蓮花,熟悉的樣式不知道在哪裡見過,再看向白炎的袍子邊角,忽然恍然大悟,他為自己挑選這條裙子的原因。
淡青色是他最長穿的顏色,就連這荷花也是他常用的花紋,可是她偏偏是那麽遲鈍,那日還笑盈盈的對他說,自己很喜歡這條裙子。
就在無瑕回憶那天白炎帶自己去買裙子的情景。
一個人忽然擁了上來,冰冷的吻落在無瑕的眉心,顫抖的。
無瑕一直以為白炎都是溫熱的,如同軟玉一般,沒想到他的吻竟然這麽冷。
無瑕嚇了一跳,馬夫在外面,無瑕不敢吭聲,只是拚命的將白炎往外推,白炎的力氣那麽大,將無瑕勒得喘不過去來,只聽到他在耳邊囈語:“為什麽,無瑕,為什麽我總是錯過你?”
錯過?
沒有遇見,何來錯過?
無瑕不解。
白炎像是一個快要溺水的人,無瑕就是他抓到的那根稻草,抓的那麽緊,似乎一松手,他就會失去整個世界。
白炎的感情來的太突然,太哀傷,讓無瑕無法承受。
忽然,一道閃電劃過她的腦海。
那夜夜出現在夢境中的笛聲!
原來,是他,一直都在自己身邊守候,從未離開過。
無瑕心一軟,可惜——
恨不相逢未嫁時。
白炎水潤薄唇吻得那樣細膩而輕柔,輕微得幾乎難以覺察的顫抖,泄露了心底的那份小心翼翼,讓無瑕心碎得發疼。
“為什麽?無瑕告訴我,為什麽……”白炎的額頭頂著無瑕的額頭,他紊亂的呼吸都噴在無瑕臉上:“之前是公子白,後來是墨,明明是我最先遇見你的……”
無瑕閉著雙眼,任憑他的雙手輕撫這自己的背脊。
無瑕不知道說什麽好,這樣的無助的他,和當初得知自己的妹妹,將要嫁給陌時候的自己,一模一樣,一模一樣。
她不知道應該怎樣回應他,
只能這樣被他輕擁著,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的情緒才安靜下來,輕聲的說了句:“對不起!”無瑕依舊沉默,只是緊緊的抱住了懷裡的琵琶,喃喃的解釋道:“我也不是想回北川王府了,我想去商天子王城,去找母親。”
白炎愣了愣,再次將無瑕輕擁在懷裡,道:“等我回家處理下事情,我陪你一起去找你母親。”
無瑕搖了搖頭,就這麽斜斜的靠在白炎的肩膀上,不論是墨還是陌,給她太多太多的傷害了,她隻想逃離得遠遠的。
即便是能在白炎的身邊躲一時半會,也是偷來的安寧。
太陽一分一分落下去,馬車上的窗戶透進來紫色的霞光。他轉過臉對她說:“難得雪晴天能看得到太陽,在馬車裡窩了好久了,我們去看日落吧。”
無瑕點點頭,白炎細心的幫她披好白狐狸毛的披風,攜了她的手,走出馬車,山中空氣涼颼颼,但是站在白炎的身邊,無瑕感覺不到寒冷,反而覺得那微冷的天氣讓她的頭腦前所未有的清醒了起來。
“你看,仙氣!”無瑕平端小孩子氣起來,呼出一口長氣,看它在面前飄搖。
白炎笑眯眯的伸手在無瑕的微紅的鼻子尖上點上一點:“你現在到時和我第一次遇見你的時候一樣,傻得可愛。”
“第一次遇見?”無瑕緊了緊身上的狐狸毛披風,往白炎的身邊略略站了站。
“是啊,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才十三歲,也是這麽大的大雪。”白炎伸手在自己的肩膀下比了比,“那時候,你才這麽高!”
無瑕還等著他繼續往下說,可是他偏偏打住。
看著她的眼神,溫柔的能融化冰雪。
四面都是蒼茫的暮色,漸漸向大地彌漫開來,雪色反射這紫紅色的光,透出仙境般的感覺。
白炎與無瑕默默走著。山路本來是青石鋪砌,現在被積雪覆蓋,無瑕穿著防雪的高木屐,漸漸走得吃力起來。白炎回身伸出手,她遲疑了一下,終於還是將手交到他手中。他的手溫潤有力,帶著一種不可置疑的力道,他雖然走得慢,饒是寒風陣陣,她額上也漸漸地濡出汗來。
山路一轉,只見刀劈斧削一般,面前竟是萬丈懸崖,下臨著千仞絕壁。而西方無盡的虛空,浮著一輪落日,山下一切盡收眼底。山腳下的平林漠漠,阡陌田野,極目遠處暮靄沉沉,依稀能看見大片城郭,萬戶人家,全都掩映在了白茫茫之中。
四面都是呼呼的風聲,人仿佛一下子變得微茫如芥草,只有那輪落日,熠熠地照耀著那山下遙遠的軟紅十丈。
白炎望著暮色迷離中的城池,對無瑕說:“站得這樣高,什麽都能看見。”
無瑕卻只是長長歎了口氣,看著太陽正緩慢地墜下去,緩緩地滑落,雖然慢,可是一直往下墜,緩慢地、無可逆挽地沉淪下去。
白炎手中擎著隻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小小檀木雕花的盒子,對無瑕說:“無論怎麽樣,無瑕,我希望你過得快樂。今後……今後咱們見面的機會只怕少了,這樣東西是我母親生前留下的,我一直想送給你。”
無瑕既不接過去,也不說話,看著白炎慢慢地打開盒蓋來,瞬間盈盈的淡白寶光一直映到人的眉宇間去,這種光芒並不耀眼,相反十分柔和,一塊月白石,細細的雕刻成蘆葦般樣子。
禮物貴不貴重, 無瑕不了解,但這份鄭重,讓無瑕有些彷徨了起來。
半天的晚霞流光溢彩,天空像是七仙女曬起錦緞來,紫紅、明黃、蝦紅、嫣藍、翠粉……白炎白色的長衫後都是綺豔不可方物的彩霞,最後一縷金色的霞光籠罩著他,他的臉在逆光裡看不清楚,但他手中的珠子在霞光下如同明月一樣皓潔,流轉反映著霞光灩灩:“希望你收下。”
無瑕抿了抿嘴說:“這樣貴重的東西,我不能要。”
白炎臉上依舊是穆若清風的笑意,語氣卻只有淡淡的悵然:“無瑕,這世上萬物於我來講,最貴重的無過於你,這塊石頭又能算什麽?”
她心下惻然,竟然不知道自己在白炎的心中竟然是如此重,這本尊到底惹出多少桃花,讓她來收場?自欺欺人地轉過臉去,無瑕終究將盒子接了過去。
白炎臉上的笑意更濃說道:“我替你戴上吧。”也許是從未幫人做過這樣的事情,他低著頭摸索著,總也扣不上去。無瑕的身上說不清道不明的香氣,淡淡溢出,他都要醉了。
手指上都是汗,好不容易系好,她的氣息盈在他的懷抱裡,她突然向前一傾,臉就埋入他襟前,他緊緊摟著她,她的發輕輕擦著他的下巴,微癢酸澀,不可抑製的痛楚,他說:“跟我走。”
無瑕只是拚命搖頭,仿佛惟有如此才能保證自己不說出什麽可怕的話來。前途未卜,她不想將白炎牽扯進來,這幾日,這幾日就足夠她回味一輩子了。
白炎的聲音很輕微:“蒹葭,這塊月白石的名字。”
無瑕冰冷的眼淚漫出來,跟著白炎輕輕念了一聲:“蒹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