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瑕松了口氣,生怕出什麽岔子,連忙將九王爺送回了他的房間。
焰焰幫無邪將體內紊亂的內力全部疏通了一遍之後,伸手用手絹將無邪額頭上的汗水,輕輕的擦拭乾淨,再幫他掖了掖被子,才起身,跟著北川王走出了無邪的房間,甚至在丫鬟的欲看不敢看的余光下,輕輕的將門帶上。
北川王靜靜的看著焰焰,似乎這樣小心翼翼的焰焰從未在自己的印象中出現過。
焰焰並沒有像之前和北川王一起那樣同行,稍微比主子快一步——這是北川王影衛的規定。因為謹慎的北川王,從不給自己的後背留給旁人。可是今日,焰焰像是尋常人家的丫鬟一般,跟在北川王的身後,亦步亦趨,看著北川王清清冷冷的背影,心裡不由感歎:他這麽一個人,落滿一身張揚的氣息,出身那麽複雜的背景之下,殺人無數,卻像是一朵盛開在墨池裡的白蓮,即便周圍全是殺戮,他也沒有沾染一絲血腥和黑暗的戾氣,任何一個人,當他一路去到盡,在絕頂之處,都是鬼斧神工,很危險,但也不是不寂寞的,這就是所謂的高處不勝寒吧,焰焰想,自己很寂寞,但是北川王一定比自己更寂寞。
而自己七歲被北川王帶進北川王府,八歲送往“忘川”學習怎麽殺人,從一百九十個殺手中脫穎而出,成為唯一一位有名字而不是代號的影衛。
活著走出忘川的那一刻,焰焰曾想,她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不辜負北川王對自己的一番心血。在二十歲那年暗中指揮了一場殺戮,從此讓北川的所有人見識到了她的手段。有時候,殺人這回事,其實是自己對自己的一種絕對。
殺人的時候很寂寞,自己每次殺人之後,都會一遍一遍的洗澡,在洗澡之後,拿那把快壞掉的木梳子梳頭,一下一下梳著,那是北川王在自己十歲生日送給自己的梳子,也是北川王給她的唯一禮物,影衛中除了自己還有一個少女叫做小七,可是小七很少去找自己,因為她也害怕自己,沒有人能夠幫助她派遣那種寂寞,甚至都看不到自己已抵達何處,也不知自己在何境界,喊一喊,也沒有回答,她在這個時候經常會想起北川王,這種境地,只有北川王能懂——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
一個是高高在上的尊貴藩王,一個是只能在夜黑風高之時殺人的影衛,截然不同的兩個人,卻有著共同的一個特質。
可是,他們兩人卻比倩儀更像是兄妹,一個冷血一個冷漠。
對他們認定的要保護的人,他們會付出全部心血甚至生命去愛,去保護。
如今,她多麽希望北川王什麽都不動,多麽希望北川王裝作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不去追問,兩個人就這麽靜靜的走完這一路,直到走到不能再走在一起。
可是偏偏,事與願違。
“焰焰……”北川沒有任何開場白,沒有任何廢話,聲音冷意非常,王音質華麗,透著一股他獨有的涼薄,他停下腳步,抬頭看著天空,大約是快中秋了,天上那一輪上弦月,即便是彎彎的像個梳子,也甚是明朗。
可是在焰焰的眼裡,那輪明月,卻像是殺人的彎刀,將自己的胸口要剜出一個窟窿來。
“北川王……”焰焰心中一空,驀然產生不好的預感,嗓子出奇的乾澀,艱難的開口:“您也懷疑我對無邪不利?”
北川王轉過身來,和焰焰平視,多久沒有仔細的看過她了?在不知不覺中,那個瘦小的分不出是男是女的孩子,如今亭亭玉立。
在他的眼裡,她一直就像是自己的一杯茶,
一碗飯那樣存在,存在的時候,覺得是正常的不能再正常了,可是一旦出了問題,這個問題就不格外的明顯。她是他一手帶大的,從某種角度上來說,焰焰可以說是北川王自己一手塑造出來的工藝品,自己的心血成果,可是沒想到有一天,自己竟然會懷疑這個自己曾以為絕對不會懷疑的人。
焰焰一向冷冷清清,繼承了北川王所有的冷漠。
可是今夜,在月光下的焰焰,消散了所有的冷清,淡淡的月華在她的身上輕輕的籠了一層紗,顯得她格外的柔和,她嘴角微微彎起,北川王覺得那個幾乎是讓人察覺不到的微笑,竟然有種曇花盛開的美麗。
焰焰輕輕掀開裙子的前襟,跪在地上,雙手相疊,擱在地上,然後自己的額頭擱在在雙手上,這是一個五體投地的最大的禮節。
北川王袖子裡手捏成了一個拳頭,心裡像是有一隻手將自己的心揪了起來,冷著聲音道:“你這是在做什麽?”
焰焰沒有抬頭,聲音悶悶的,像是從地下穿上來的:“焰焰有罪,請北川王懲罰!”
“你有什麽罪?”北川王慢慢踱步道焰焰的面前,他的語氣很淡,淡得沒有一絲溫度。
焰焰即便是低著頭,可能看到那熟悉的黑色的長袍的一角,大家都只知道焰焰武功高強,卻沒有人知道焰焰還有一手好的針線,北川王貼身的衣物都是她親手縫製的。
“窺視了不屬於自己的珍寶。”焰焰一貫冷酷的臉上,此時也一片蒼白,面對這樣的北川王,說沒有壓力那簡直是不可能的,她艱難開口,卻發現自己的聲音裡帶著哭腔,從七歲開始沒有再流過的淚水,順著臉頰往下流,北川王注定是不屬於她的,可是她還是在心底罪深處,藏了那麽一點點的希望,但是現在一步步自己放任自己的希望變成了絕望,自己親手扼殺了自己的偷藏起來的幸福。
“你曾經有個孩子?”北川王的聲音放輕了, 視線落入遠方,燈光下他的表情波瀾不驚,讓人看不透他心裡在想什麽,慢慢的蹲下來,在焰焰的面前,像是很多年錢一樣,伸手輕輕的撫摸焰焰的長發:“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焰焰感受到北川王手掌上的溫度,她整個人都顫抖了起來,她害怕他一掌將自己劈死,雖然現在自己的武功出自於北川王,但是經過這麽多年的殺手生涯,焰焰的武功或許早就超出了北川王,可是北川王一旦動手,焰焰絕對不會反抗,自己的性命就是北川王救的,要不是北川王出現,自己早在七歲那年死了,或許在百花樓還能苟延殘喘,至少心是死了。
“為什麽不告訴我?”北川王的生意略略提高了,最後的一個字竟然帶著顫音。他從小就生活在王室的勾心鬥角之下,父王一生有過七個兒子三個女兒,最後活下來的只有自己、瑞王、倩儀公主三個,而他三十歲了,旁人都是兒女繞膝的歲數了,自己卻在幾個月之內失去了兩個孩子,連出生都沒有權利出生的兩個孩子。
北川王深深的吸了口氣然後吐了出來,他的聲音更冷了:“你是在報復我嗎?焰焰?用這種殘忍的方式?我以為你是和別的女人不同的,可是……”
“不是!”焰焰見北川王誤解了自己的意思,猛的抬起頭來,連連辯解道:“我從來就沒有嫉妒過無瑕夫人,更不會對無邪動手,那個孩子……我以為您是不願意看到他出生的,我們都是見不得光的。”
北川王雙手按在膝蓋上,緩緩起身,雙手依舊背負在身後,背對著焰焰,聲音依舊很清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