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石站在九王府的牆頭,靜靜的看著自己的愛徒白炎,自己設了一個又一個幻術,都沒能困住他。
他執意要來看一眼無瑕,看看她是否安好。
可是看了,又如何?
受傷的,只有他自己。
慕容石覺得自己已經很傻了,沒想到自己教出來的徒弟比自己更傻。
天很灰暗。
但是白炎即便是一身狼狽,在灰暗的夜幕裡,還是那麽引人注目。
寒風乍起,冷意肆繞,他只是靜靜地走著,拖著滿身傷痕,他琥珀色的眸子裡浮著一層濃濃的白霧,如寒冬的冰雪,厚厚地壓下來,讓慕容石看不清他的表情。
對她,他真的舍不得。
白炎忍不住停下腳步,回望有她在的地方。屋內的燈火已經暗了,就在剛才,北川王將她攬在懷裡,貼心的喂她喝藥,他和她,還有她的孩子,他們才是完整的一家。
小五、小六並沒有離開,他們握著劍,像是左右門神,站在九王府大門口,目送著白炎離開。
這樣一個隱忍的男人,到底有多愛那個女人,才可以傷自己到這種程度。
讓殺人比吃飯還順手的小五、小六寧願違背北川王的意思,也不再出劍傷他。
那個一貫風度翩翩玉樹臨風的青衫男子,那個舉止投足讓每個女人都癡迷,讓每個男人都敬佩的男子,如今身上沾滿了自己的鮮血,還有地上的塵土。
冷風刮來烏雲,豆大的雨水傾盆而下。
白炎低下頭,掏出脖子上的一個白玉吊墜,狠狠的拽在掌心,吊墜的棱角刺痛他的手心,更刺痛他的心,疼的他彎腰下去,像是一個蝦米。
白炎的淚水、血水混著雨水,流進嘴裡,很鹹很腥,可是他沒有直覺,他整個人都不像是自己的了。
他手裡她送的禮物,還是那麽溫潤,他舍不得將之掛在笛子上,在她不在的日子,他將那墜子穿在繩子上,掛在脖子上,貼近胸口最近的位置,讓她殘存在上面的溫度和自己的心跳一個頻率。
還沒來得及告訴她,他是那麽愛她,愛了她很久很久。
雨衝刷著他的面龐和身體。
卻衝刷不了他心裡的傷痛,有一種絕望的情緒,可以讓人生不如死。
慕容石知道那個女人是他的劫,卻不知道他即便是選擇放棄了他自己,也不願意放棄那個女人。
他明明已經看見了站在牆頭的自己,卻不願意求助,其實只要他願意出手,小五小六加起來,也不一定是他的對手,他寧願選擇那種殘酷的累死凌遲的方式,來派遣心中的痛楚。
慕容石在白炎緩緩閉上眼睛身體直直的倒下去的那一刻,心裡有淚滑過。
他,一直都是一個隱忍的孩子。
那樣的經歷,從小到大,別人以為他會變得乖張暴戾,可是他偏偏平和溫潤。
他看了小五和小六一眼,小五小六抱拳示意,關上了九王府的大門。
撈起白炎殘破的身體,慕容石還聽他念著無瑕的名字,手裡還拽著那個廉價的玉墜。
慕容石不喜歡熱鬧,自從焰焰找他算帳之後,他就將餛飩店廢棄了,將自己這幾年開餛飩店的錢,全花在了這個新建的宅子上。
整座大宅都掩映於青石綠水中。廊、閣、軒、亭、榭,皆為臨水而建,特別是水域的形狀,蜿蜒曲折,隨亭台樓閣的變化而變化,使得整棟住宅猶如依水而行的畫舫。白牆黛瓦在俊秀中透著質樸,精工細作的亭榭樓閣則做足了江南的精彩紛呈,樹木重影疊幛,各個品種的海棠競相開放,走在曲廊水榭銜亭接閣之中,仿佛步入了一幅絕佳的水墨丹青裡。
一個紅衫男子,白色長發,正慢條斯理地下著棋。在他面前,綠樹掩映之下是一面湖,煙波浩渺,湖上零落著荷葉,蓮花。
他的棋技非凡,卻始終不是那個人的對手。
身邊斜躺著那個男子,清明的眼神,斜飛的雙眉,因為天氣炎熱,他的領口有些松,露出漂亮的鎖骨,正好那個角度,初秋的陽光透過帳篷照進來,經過篩選的陽光已經變得柔和了,從他的側臉傾瀉下來,瞬間暈染開了這個男人獨特的慵懶和性感,一隻手拿著水晶酒樽輕輕的晃動著,酒面的冰塊叮當作響,酒樽裡深紅色的液體,在陽光下透出幾分說不出的妖豔,他目光卻只是停留在另一隻手,不知名的傷感從心底幽暗散開,手心的那塊“蒹葭”上,自己送給無瑕的月白石,想不到她會通過風華之手還給自己。
一個黃衫男子輕步上前,俯身在慕容石耳邊恭敬道:“山主,玄女來了。”
慕容石挑了下眉,“知道了。”
黃衫男子是見眼色行事的高手,連忙退下。
一個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忽閃忽閃眼睛的女子,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站在了慕容石的面前,俯視著那一盤慕容石還未下完的殘局,眼睛眨了眨,轉身,視線落到一個人的身上。
這是一個俊美的年輕男人。
如果不是一身深青色的長衫稍稍隱去了他的豔色,他幾乎可以用驚豔來形容。一個男人居然也能長成這樣,真不知是福是禍。
有些眼熟?
“原來是你!”女子似乎想起來,伸腳踢了踢他道:“喂,起來,再教你師傅幾招。”
白炎連眼簾都沒有抬,開口道:“參見玄女。”恭敬的語氣下隱藏著一絲慵懶,說不出的魅惑音質。
女子的眼睛眯得更緊了,聲音也透著不悅:“上次看還是挺活蹦亂跳的一個人,今日見怎麽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樣?”
白炎索性閉上了眼睛。
見白炎不語,女子眼風一掃,沒接過黃衫男子遞過來茶杯,利落出手,凌厲的掌風,反手去擒住白炎的肩胛。內力一吐,白炎的關節生硬作響,有種硬生生被撕扯的感覺。被這樣擒住,該是很痛的。白炎卻紋絲不動,連眉峰都沒挑動半分。
慕容石伸手拉住玄女,笑得深沉:“白炎是我花了好長時間才救回來的,你不是打算要讓我的一腔心血付之東流吧?”
玄女伸手過來,拿走了白炎手中的酒杯,笑得玩味:“你說呢?既然花了那麽多的心血,還縱容他喝這麽烈的酒?不要仗著酒量好, 就糟蹋身體。你師傅可是心疼你心疼的不得了。”
白炎微微抬頭,掃了一眼眼前的人。沒什麽表情:“我很久沒喝了。”這種酒,以前容華最喜歡喝,她給他取了個名字叫做“寤寐思服”,紅色的液體像是流動的火焰從舌尖一直燒到胃裡,足夠得讓人清醒。
“是啊,你很久不沾酒了,所以更容易醉,”慕容石眼角余光往下一沉,只見玄女左手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握了一卷告示。
“這是哪個藩王出的告示?”慕容石松了拉著玄女的手。
只有藩王的告示才有資格印上蟠龍的圖案,黑色的蟠龍,北川的標志。
玄女笑了起來,也松了扣住白炎肩胛的手:“起來,看看我給你帶來了什麽好消息?”
白炎抬了下眼簾,眼中晶光一閃掃過那告示,隨即又不見。
“恩?”玄女的笑意加深,慕容石不可置信的看著玄女緩緩展開的告示:墨昔聞南桑有嬌嬌,窈窕淑女宜其家室,墨原有一妃一妾,奈妃夭妾出,后宮無主,今敬聘嬌嬌,入駐后宮,主持內務……
白炎幾乎是以最快的速度,站了起來,並從玄女的手中將那告示奪了過來。
“喲,不過數月不見,身手快了不少。”玄女的眼睛眯起,笑得不懷好意。
“這是師傅教的,”白炎的目光焦灼在那一行行的字上,語氣澹然若溪:“出手不能不狠辣。”
慕容石挑了挑眉,很是滿意:“你終於露出狐狸尾巴了……”
“謝謝,我當這是一種肯定。”
俊美的男人唇邊綻開一抹沒有溫度的笑意,眼裡波瀾不驚,沒有一絲波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