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金黃黃沉甸甸的中稻，帶著懷胎十月即將臨盆的滿足，慵懶地醉倚在一望無垠的金色地毯上，隻待耕耘了幾個月的農民舉鐮收割。

　　一日傍晚，顧正華帶著幾個孩子一起去田裡挖泥鰍。

　　挖泥鰍這三個字，承載著農村人童年太多的記憶，這記憶之多之深之令人懷念，跟夏天釣青蛙抓黃鱔、下河裡游泳都有得一拚。

　　顧正華挑著小籮筐、網子，顧珊珊拿著兩個塑料桶，顧婉婷、何軍、顧正淵跟在二人後面，浩浩蕩蕩地向田壟裡走去。

　　顧正華和顧珊珊大聲地唱著《捉泥鰍》:

　　捉泥鰍

　　池塘的水滿了雨也停了

　　田邊的稀泥裡到處是泥鰍

　　天天我等著你等著你捉泥鰍

　　大哥哥好不好咱們去捉泥鰍

　　小牛的哥哥帶著他捉泥鰍

　　大哥哥好不好咱們去捉泥鰍

　　小牛的哥哥帶著他捉泥鰍

　　大哥哥好不好咱們去捉泥鰍

　　大哥哥好不好咱們去捉泥鰍

　　……

　　顧正華在稻田中間的一條小溝渠停了下來，他不敢去河裡，那裡太危險。前不久，隔壁村的一個小孩瞞著父母偷偷地去游泳，結果抽筋淹死了。作為哥哥，他得照顧弟弟妹妹。爸爸說的，他是家中的長子長孫，是整個家族的未來，以後要撐起整個顧家的。

　　顧正華選的位置是一個三岔口，他放下小籮筐，脫涼鞋，卷起褲角，下水，在在河汊處用泥土將河溝的一段堵起來，顧珊珊在河溝的下遊用籮筐和網子攔住，防止魚兒順水跑掉。沒多久，溝渠裡的水便排幹了。顧正淵也把鞋脫了，準備下水捉魚。溝渠裡的魚兒很小，活蹦亂跳的。

　　顧婉婷怕水，白嫩嬌軟的小手一直緊緊地抓著何軍的手臂。或許很久沒有體驗農村生活了，何軍對他們捉魚有些感興趣。何軍正準備向塑料桶邁去，顧婉婷急了，從背後用雙手死死地抱住他的腰，不讓他走。

　　顧婉婷露出一副被拋棄一般的樣子，水汪汪地看著何軍，委屈又可憐地說道:“不準走……”

　　何軍轉過身，看著顧婉婷可憐兮兮的樣子，無奈地拍了拍顧婉婷的背，心疼地說道:“乖，不要怕，我一直都在。”

　　“不要。”顧婉婷哽咽一聲，固執地抱著何軍，怎麽也不肯松開。

　　顧婉婷的身子在顫抖，何軍也禁不住微微戰栗著，身體是僵硬的，心卻是柔軟得劇痛。

　　該死的，他一定要將那人抽筋拔骨，挫骨揚灰，讓他後悔來到這個世上！

　　顧正華看著正在擁抱的兩個人，無語地抽了抽嘴角，這兩孩子是在談戀愛呢，還是在談戀愛呢。

　　“姐姐，何軍哥哥，你們不下來玩嗎?可好玩啦。”顧正淵不知趣地大聲喊道。

　　何軍冷眼掃去，看得顧正淵不由自主地打了幾個寒顫。媽呀，何軍哥哥是他見過最恐怖的人，比包青天裡面的壞人還恐怖。顧正淵向著顧正華身邊不斷靠近，以求減少內心的恐懼。

　　“別怕，我牽著你。乖，我們不下水，就在岸上看魚，好嗎?”何軍寵溺地說道。

　　聲音溫柔，語氣動人，聽得顧正華渾身上下起雞皮疙瘩。

　　顧婉婷點了點頭，跟著何軍走到塑料桶旁邊。

　　“這些魚兒真小，跟我的手掌差不多大。”顧婉婷的聲音，甜甜的，糯糯的，仿佛含著一顆蜜棗。

　　“有這麽大就不錯了，這裡是田溝溝，又不是河裡。”顧正華反駁道。

　　“哦。”顧婉婷點了點頭。

　　顧婉婷驕傲地指著一條魚說道:“我認識這魚，是鯽魚。”

　　接著，顧婉婷看了看四周，小聲地對何軍繼續說道:“你知道嗎?有一次，我們寢室的人準備一起去森林公園做燒烤，我負責買魚。然後我走到賣魚的攤位上問老板，有沒有鯽魚賣。老板坐在小板凳上，看都沒看我一眼，隻回了一句，我們這裡有喜頭魚。我聽後，回了一句，我不要喜頭魚，我只要鯽魚。聽得周圍的人哈哈大笑，老板也笑了。他站起來，對我說道，小姑娘，你肯定沒買過菜吧，喜頭魚就是鯽魚。我那時候是不是好沒用，什麽都不會。”

　　何軍忍著笑意，摸了摸小姑娘的頭髮，說道:“沒有，你很好，在我心中你最好。”

　　顧婉婷覺得臉有些火辣辣的，悶悶地道:“你想笑就笑吧，別忍著。”

　　何軍認真地看著顧婉婷說道:“沒騙你，在我心中，你一直都是最好的。”

　　顧婉婷有些不好意思:“哼，我本來就是最好的。”

　　何軍不由地勾起嘴角，這一笑竟如雲霞飄渺之美，溫柔的似暖陽。

　　顧婉婷不禁看呆了。

　　挖泥鰍有兩種挖法:一種是先找個洞眼，再順著洞眼挖下去，這種挖法一挖一個準，但找洞眼比較耗時間。泥鰍很聰明，在溝裡的水放幹了的時候，它們失去在水中嬉戲與捕食的樂趣，知道各種天敵會到溝裡來捕獵它們，讓它們處境的危險系數呈倍增長。為了大大地降低被各種天敵找到的機率，泥鰍會把洞口用泥巴封起來，這樣天敵們難以找到。

　　另一種方法是盲挖法，盲挖法並不是閉著眼睛挖，而是不找洞眼。在田裡你認定有泥鰍的地方一通亂挖，這樣即使泥鰍把洞口給堵了起來，也會被挖出來，只是盲挖法可以說是漫無目的地挖，是以會白費很多的力氣。

　　因此，挖泥鰍即是個技術活，又是個體力活。

　　如果泥巴比較稀軟，那找洞眼來挖是不現實的，因為泥鰍在稀泥中完全可以來去自如。即使找到了洞眼，如果不能及時地用手抓住它，它又鑽進了前面的稀泥裡，那將會竹籃打水一場空。故找到洞眼與沒找到一般無二，是以只能采用盲挖法。所以說，挖泥鰍對挖者的技術與體能的協調配合，考驗是相當大的。

　　顧正華他們展開地毯式搜索，顧正華一人從上遊往下遊挖，顧姍姍和顧正淵則是從下遊往上遊挖。

　　顧正華是個不折不扣的挖泥鰍的高手，既有技術又有體力。

　　顧正華以前就知道，洞眼越大泥鰍也越大。當洞眼出奇的大時，必定是大黃鱔。黃鱔藏身之所比泥鰍迂回曲折深的多，不知道是它們腦袋聰明，還是因為身體過長，不得不打造曲曲折折的洞眼，才能容身並住的得舒服安心。挖黃鱔的時間是挖泥鰍的好幾倍，遇到一條大黃鱔有時候得忙乎十來分鍾，絕對會出一身汗。

　　顧正華發現一個洞眼，雙手一挖，只見一條食指粗的泥鰍在挖出來的那個坑裡歡蹦亂跳，嚇得慌了神的它亂遊亂拱地就要往稀泥中鑽。顧正華眼疾手快，一手就撈住了它，然後順手就往旁邊的桶子裡一丟。

　　小一點的泥鰍，雙手一盤，老巢就被翻個底朝天;肥大一點的泥鰍，一般需要兩三分鍾才能將它從老窩裡盤出來。

　　農村有句俗話叫“泥鰍要哄，黃鱔要發火”，指的是抓泥鰍要溫柔對待，抓黃鱔要直接用暴力。為什麽抓泥鰍就要溫柔呢?因為泥鰍的身形不像黃鱔那麽修長，它是肥而短的，而且泥鰍比黃鱔還要滑溜，使用暴力根本就無從下手。

　　那邊的顧正淵已經盤了十來次了，一條泥鰍都沒捉到。因為並不是每個泥鰍洞都有泥鰍，一些洞挖到底，什麽都沒有。這些洞多為泥鰍的老巢穴，要麽泥鰍搬家了，要麽泥鰍出意外回不來了。沒有泥鰍的洞眼內壁粗糙，有泥鰍的洞眼內壁滑潤。中國有句古話叫“滑的像泥鰍”，泥鰍表面光滑，藏身之洞也滑得如同鏡面。

　　突然，顧正淵定睛一看，臉上露出了一個大笑容，這次竟然有意外之喜，一個洞裡居然有一對泥鰍，真可謂是一箭雙雕啊。顧正淵迅速地一捧，兩條泥鰍被捧在手心，樂得他直吼道:“看，我捉到兩條泥鰍！”

　　哪知他的話還未說完，兩條泥鰍一拱，便掉進了泥裡。只見那泥鰍尾巴一晃，又閃進了泥巴種，害得顧正淵空歡喜一場。

　　顧婉婷原本打算打個轉就走，如今卻看得津津有味。

　　顧正淵不由地有些氣妥，旁邊的顧姍姍順著一條泥鰍剛剛溜走的地方，往裡面一插，再往外一掏，泥鰍便神奇地被她給抓在了手中，然後扔到了桶子裡。

　　“姍姍姐姐真厲害！”顧正淵見顧珊珊變魔術般捉泥鰍的技術，一陣歡欣鼓舞。

　　顧婉婷也十分興奮，要不是怕水、嫌泥巴髒，估計她早就脫鞋下泥，好好嘗試感受一下了。

　　何軍此時也升出了幾分興致，見顧婉婷不害怕了，對她問道:“阿婉，我下泥玩玩，好不好?”

　　顧婉婷現在並不害怕，不願意掃何軍的興致，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等我。”何軍親了親顧婉婷的額頭， 在顧婉婷拳頭落下之前下到溝裡，把顧婉婷氣得咬牙切齒，卻又不敢隨意亂動。

　　何軍隨手一挖，出現了一個圓溜溜的洞眼。

　　到了泥面下一定程度，泥鰍的洞眼跟黃鱔的洞眼是不一樣的，黃鱔的洞眼是斜橫著走的，而泥鰍的洞眼是直接向下。而且泥鰍的洞眼並不深，也不會狡兔三窟什麽的，如果泥巴不是很稀的話，完全可以用手指理著洞眼下去將泥鰍抓出來。

　　這個洞眼黑麻麻的直接向下，毫無疑問是個泥鰍洞。這處的泥巴有些稀，但何軍毫不以為意，手指輕輕地順著洞路下去，很快就碰到鰍身，不待泥鰍作出什麽反應。何軍將指化為掌，輕輕地用手掌像水瓢一樣地舀住了泥鰍，感覺舀穩當了，再倏地把手中泥巴中抽了出來，把泥鰍往桶中一擲。

　　顧正華、顧珊珊、顧正淵三人見了一陣驚訝讚歎。

　　顧婉婷卻一點也不驚訝，天資聰慧，羨慕不得。

　　何軍一邊挖一邊清理洞眼，一是判斷有無泥鰍，二是尋找下手的適當位置。洞眼內壁粗糙的，他可能會放棄，免得白忙活一場;洞眼光滑的，他會義無反顧地挖下去。半個小時不到，何軍已經挖了三十多條泥鰍，比顧正華挖的還要多。

　　顧婉婷看著桶裡的泥鰍，想抓又不敢抓，這東西滑不溜秋的，像條蛇一樣到處亂鑽，光是想想就覺得恐怖。哎！她記得她小時候的膽子明明很大的，怎麽現在怕成這樣?真越活越沒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