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完茅房後,顧婉婷的意識已經完全清醒了。
走在回家的路上,遠遠地望見有人在燒火,顧婉婷好奇地定睛一看,只見一些紙灰被涼風卷到了半空,漫天飛舞,就像是一群亂舞的黑蝴蝶。
媽呀,這是在燒紙錢啊。
頓時,顧婉婷的心裡拔涼拔涼的。
每年農歷七月十五日,便是華夏一年一度的“鬼節”, 也叫中元節。相傳,每年從七月一日起閻王就下令大開地獄之門,讓那些終年受苦受難禁錮在地獄的冤魂厲鬼走出地獄,獲得短期的遊蕩,享受人間血食,所以人們稱七月為鬼月,這個月人們認為是不吉的月份,既不嫁娶,也不搬家。每年七月十五這一天,都會有許多人在十字路口為死人燒紙錢,然後七月十五夜晚閉門不出,以免撞鬼。
天氣說變就變,剛才還陽光明媚,瞬間烏雲密布,陰雨綿綿。
顧婉婷隻覺得四處彌漫著淒涼詭異的氣氛,連風中似乎都帶著嗚嗚的哀嚎聲。她下意識地向何軍靠近,雙手緊抓著他的手臂,怯生生聲音中,帶著幾分顫抖:“何軍,你說昨天晚上我是不是鬼上身了?”
何軍擁抱住顧婉婷,輕輕地撫摸了幾下她的頭髮,柔聲地說道:“阿婉,別怕,有我在,鬼不敢來的。”
顧婉婷顫抖著依在何軍懷中,幽幽地說道:“何軍,你說我們會不會早就已經死了,現在只是孤魂野鬼……”
何軍眉頭突然一蹙,眼中仿佛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哀傷,轉瞬即逝,再看時,目光依然清澈冷靜如初。他緊緊地擁抱著顧婉婷,堅定地說道:“傻瓜,不會的。”我不會再讓你離開我身邊的,哪怕做孤魂野鬼我也會一直陪著你。
那十年,她的微笑。她的調皮,她的眼淚……總是如刀刻般印在他的腦海中嗎,每想一次,都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疼痛。一種萬陷不複的絕望。
前世她落水時,一定很無助,一定很絕望……
以前沒有能保護好她,今生又怎麽會錯過呢,一分一秒他都舍不得浪費。哪怕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他也會抓緊每一秒給她最大的幸福……
一想到死,顧婉婷的身上就止不住的顫抖,她不想死,她才活了二十五年,她還沒活夠啊。
顧婉婷使盡全身力氣緊緊地抱住何軍,對死亡的恐懼讓她渾身冰冷,眼角不自覺地流下淚水:“我不想死,我一點也不想死。”
何軍看著顧婉婷臉上奔湧的淚水和痛楚的表情,心疼地伸出帶著暖意的手指撫上顧婉婷的臉頰。輕輕地為她擦去白晰小臉上滾落下來的淚水,柔聲道:“傻瓜,哭什麽,我們現在都活得好好的,什麽都不用害怕。”
顧婉婷呆呆地看著何軍,淚水嗒嗒的往下不停的直掉,怎麽也止不住。
何軍卻耐心地再為她輕輕地擦拭臉上的淚水,拇指才掃過眼斂下方的淚珠,又一顆劃落下來,他心疼地看向她那雙淚眸。無奈地笑了笑,溫柔而寵溺地說道:“我有沒有跟你說過,你哭起來的樣子其實真的醜死了!”
黑色的瞳眸裡盡是柔情。
“何軍,你混蛋!”顧婉婷最討厭別人說她醜了。生氣地嘟著小嘴,抹抹淚,惱羞成怒地一拳頭砸向何軍。
何軍故意不躲不閃,生生受下顧婉婷這一拳。
“嘶,阿婉,你謀殺親夫啊!”何軍輕嘶一聲。故意捂著胸口,虛弱地說道。
“切~別裝了,我根本就沒用多大的力氣。”顧婉婷不屑地說道。
“你天天鍛煉,如今的身手不比從前了,這輕輕的一拳,都快把我的內髒給打散了。咳咳,真的好痛啊。咳咳——”何軍低著頭,斂去眸底的一絲笑意,咳得那叫一個認真,那叫一個淒慘。
顧婉婷本以為他是故意騙自己,可看那模樣,應該不像是裝的,莫非自己真的太用力了?
“你沒事吧?”顧婉婷走近來,湊上去想看看何軍的臉色怎麽樣,誰知她剛一湊過去,何軍跟算好了時間似的轉頭過來,直接碰上了她的唇。
“你夠了!”顧婉婷怒了。
何軍臉上帶著十足的歉意,讓人一看就是無心之舉:“阿婉,我發誓,我絕對不是故意吃你豆腐的。”
那模樣,要多認真就有多認真,要多純良就有多純良。
此地無銀三百兩。
不是故意的?鬼才信。
顧婉婷內心一陣火大,才想再給他一腳,耳邊卻清楚的聽到了,腳步的聲音。
有人在向這邊靠近。
顧婉婷瞬間恢復淑女形象,轉過身,看向來人。見來人是李全的媽媽,便乖巧地喊道:“李二嬸。”
“唉。”李二嬸笑著應道,“是乖乖呀,吃早飯了沒?”
“沒有。馬上回去吃。”
“乖乖,沒事的話就來嬸嬸家玩哈。上次全全不懂事,他爸爸已經打了他一頓了,下次絕對不敢了。”
何軍聽後,眸光一閃,嘴角扯出一絲意味不明的淺笑。
“好。”顧婉婷甜甜一笑。
李二嬸笑了笑,拿著籮筐向河邊走去。
見李二嬸走遠,顧婉婷眼中閃過一絲算計,轉過身,輕眨雙眸,對著何軍微微一笑,如冰天雪地中一枝桃花,無邊雲海中一縷陽光……
只見她晶亮的眼睛仿佛月下溪水,清澈明亮,頭上扎著兩隻小角辮子,圓圓的臉粉嘟嘟的,小小的嘴巴,小小的鼻子,可愛的像隻洋娃娃。
何軍不禁啞然,呆呆地沉寂在那樣一個甜美的笑容中,久久回不過神來……
見此,顧婉婷突然提腳一踢。
何軍條件反射,下意識抓住顧婉婷的腿。
顧婉婷的小臉一垮,想把自己的腿抽出來。可是何軍卻死死地拉著她的腿,顧婉婷越用力,何軍抱得越緊。
顧婉婷沒站穩,一不小心,向後仰去。何軍怕顧婉婷摔著,立即松開顧婉婷的小腿。不做思考地直接撲倒在地上,接住顧婉婷的身子。情急之下,他一手抱著顧婉婷的腰,一手直接放在了顧婉婷的小紅點上。
“放開。”顧婉婷惱怒地使勁地蹬著腿來踢何軍的腿。
“不放。永生不放。”何軍真摯、堅決地說道,他此時還有意識到自己的手放在什麽位置。
“放開。”顧婉婷咬牙切齒地說道。
該死的,他的髒手放在哪裡啊!那是她的胸部啊!雖然還是小米粒,但那也是胸啊!真想拿把刀把他給剁了。
“別鬧。”何軍惱怒地用雙腿夾住了顧婉婷的腿,果然顧婉婷就動不了了。這個笨蛋。不知道女人以這樣的姿勢在男人身上動來動去對男人意味著什麽嘛,這不是要害死男人嘛,雖然他現在身子還小,沒有任何生理反應,但本質上還是成熟男人。
“好,好,好,我不動了。那個,你先把你的手拿開。”顧婉婷的身子無法動彈,妥協地說道。聲音語調也變乖了許多。不管如何,好女不吃眼前虧,放低姿態先從他身上起來再說。
顧婉婷一動不動,老老實實地趴在他身上,甚至都屏住了呼吸,任由他抱著自己。
何軍一愣,隨後想到什麽,唇角微勾,清冽的鳳眸中不可抑製地溢出幾絲笑意來:“你那連旺仔小饅頭都不是,頂多就是飛機場。”
顧婉婷的臉驀地一熱。尤其聽到何軍若有似無的笑聲,簡直恨不得找個狗洞鑽進去。
哇~她真是沒臉見人了。
橫也是一刀,豎也是一刀。
顧婉婷完全豁出去了,怒聲吼道:“我是飛機場管你鳥事!”
何軍一本正經地說道:“阿婉。這怎麽能關我鳥事呢。這關系可大著呢,這可關系到我們未來的xing福生活,”
“xing福”兩個字故意咬的特別重。
顧婉婷完全被氣瘋了,滿臉暴紅,語無倫次地大罵道:“你個流氓!無賴!混蛋……”
何軍立刻擺出一副受了委屈的小媳婦的樣子,一把鼻涕一把淚哭訴道:“阿婉。你怎麽能這麽無情呢。你親也親了,摸了摸了,初吻也被你奪走了,你居然不要我?”
親了?摸了?初吻奪了?老天爺,來到雷劈死她吧。顧婉婷隻覺得成群成群的烏鴉從眼前飛過……
顧婉婷立即深吸一口氣,臉上的怒氣更甚。
“人家都是你的人了……”何軍再接再厲,委屈巴巴地訴說。
都是你的人了?這句話無疑像炸彈一樣炸開了,顧婉婷深深扶額痛哭,老天爺,她的兩世清白就這樣毀了……
“你妹!”顧婉婷實在想不出其他罵人的話,憤憤不平地瞪著何軍,氣呼呼地直接吼出這兩個字。
何軍搖頭失笑,但也知道差不多了,這小妮子記仇的很,再逗下去估計她好幾天都不會理自己。
何軍不願意把顧婉婷的衣服弄髒,便一手抱住她的腰,一手撐著地,想兩個人一起站起來。
“你別亂動,行嗎?”顧婉婷臉色紅潤的說道,“你先別動,我動。”
“……”何軍總感覺這話聽著有些邪惡的感覺,一個女人壓在你身上,對你說:“你先別動,我動。”這當真是那麽純潔的嗎?
顧婉婷從何軍身上爬起來,聽到何軍暗自嘀咕道:“要是胸部大一點就好了。”
“你說什麽?”顧婉婷眼中再次閃過一絲不快,哼,再說一遍她絕對狠狠揍他。
“沒……沒什麽。”
“哼,算你識相。”說完後,顧婉婷扭頭就走,不顧何軍還躺在地上。
何軍再次無奈地搖了搖頭。這小妮子真是養不熟的白眼狼,這麽多天了,好吃好喝地供著她,掏心掏肺地寵著她,居然就這樣把他一個人扔在這裡。她怎麽就不想想他躺在地上是因為誰啊?
顧婉婷回去時,顧爸爸,顧正淵已經開始吃麵條了,顧媽媽還在給她和何軍下面條。
或許是因為昨晚夢境的緣故,此時見到他們,特別是顧媽媽,顧婉婷突然感覺有些不自在。
顧婉婷現在的心情很複雜,既希望這個夢是真實的,又害怕它是真實的。如果是真實的,那她前世完全就是一個笑話,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得了這一切。也許她會找一個誰都不認識的地方,平靜地過完這一生。也許她不知道何去何從,哪裡才是她的家。也許她會鼓起勇氣,選擇自殺,哪怕她最害怕的是死亡。
還有徐鵬飛,原本打算今年偷偷地跑去看他,可她現在根本就不敢去。
說她是膽小鬼也好,說她自欺欺人也好,她始終相信他們對她都是真心的。
今天的面條是雞蛋面,顧婉婷最不愛吃蛋黃,以前總是往顧爸爸碗裡夾,現在是直接往何軍碗裡扔。
顧正淵也不愛吃蛋黃,可顧爸爸心眼偏得沒邊兒,閨女夾的蛋黃他吃,兒子的蛋黃還沒夾就被他眼睛一瞪,嚇得不敢怒更不敢言。
顧正淵的眼睛瞄到顧婉婷正往何軍碗裡扔雞蛋黃,像隻偷了腥的貓,既得意又傲嬌,可愛極了。怎麽辦,他好像親親姐姐的臉蛋兒,白白的,滑滑的,像白饅頭一樣。可自從可惡的何軍表哥來了之後,他連抱都沒抱過了,更別提晚上跟姐姐睡覺了。何軍表哥就是一個活生生的法海,夾在他和姐姐中間,阻擾了他和姐姐的相親相愛。更可恨的是,何軍表哥每次都用那種冷冰冰的眼睛看著他,好恐怖的說,就像那惡毒的妖怪想吃唐僧肉一樣,恨不得將他蒸了吃。
突然,何軍冰冷的眼睛一掃,顧正淵渾身一抖,立馬害怕地低下頭,乖巧地吃麵條。
這小子真是活膩了,現在還惦記著阿婉。
顧爸爸看到這一畫面,覺得有些好笑,同時也暗恨兒子不爭氣。兒子現在對外甥那是畏之如虎,就感覺像是老鼠見到貓一樣,怕的不能再怕了。
他外甥這不簡單呐,年僅六歲就是打獵的小能手,最可怕的還是他身上的殺氣,這種殺氣他曾在一個上過越戰的退伍軍人身上見過。
想到這裡,顧爸爸不由地暗自觀察何軍。卻不想何軍猛地抬起頭,顧爸爸恰好對上了何軍那雙冰冷、平靜的黑眸,眸中黑暗、死寂狂湧的漩渦,讓他無力反抗,顧爸爸努力壓下心底升起的恐懼,下意識的避開他的目光。
小小年紀,就有如此可怕的洞悉能力。
何軍輕蔑地一扯薄唇,低下頭,看向顧婉婷,露出一個溫柔的帶著安撫味道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