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柏油公路上，廉潔的車中速行駛著。副駕駛座上，坐著似乎在發呆的粉團。

　　粉團:“他快回來了。”

　　半晌，廉潔才面無表情地說道:“回來就回來吧。這是人家的家;你是人家的老婆。”

　　粉團用紙巾擦著眼睛。說道:“我很糾結;也很痛苦。你也一樣。”

　　廉潔:“你想怎麽樣?”

　　粉團:“我沒想怎麽樣。只是覺得心裡很不是滋味！很不舒服！因為我們不是那種**的露水夫妻。無論從情理上講，還是從道義上講，我們才是真正的夫妻。”

　　廉潔:“我現在才真正體會到了愛情的自私！而且非常強烈！強烈到水火不容的程度！我也有男人在深愛和真愛面前的霸氣！但是，我的人格，我的年齡，我的文化告訴我，我不能太自私。還別說，有時侯，我特別想讓你離婚。”

　　粉團:“那你為什麽不跟我說?”

　　廉潔:“中國人有中國人的規矩;為了我的私欲，拆散你們是不道德的。”

　　粉團:“這就是所謂的寧拆一座廟，不破一家婚嗎?”

　　廉潔:“拆廟是大逆不道，萬人詛咒的行為;哈哈，我想我是一個既不會拆廟，也不能破婚的人。”

　　粉團:“你現在的情緒不太好，把車開慢些，注意安全。”

　　廉潔:“好的。謝謝你的提示和關心。”他說著便撤了些油，將速度降了下來。

　　粉團:“開車的時候，不應該談這些很傷感的事情。”

　　廉潔看了看時速表，說道:“六十公裡了，放心聊吧;這個問題，早晚要面對的。彼此交流一下，很有必要。”

　　粉團:“我心疼你;我不想讓你的心流血。”

　　廉潔:“哈哈。我不想離職，但我還是離職了;我不想讓老婆和我分居，可還是分居了;有時候，退一步真的是海闊天空。無論如何，你永遠是我心中的寶貝！放心吧，我會安慰自己的;那種無人能取代的，多元素組成的情感和激蕩，會時時刻刻陪伴著我。”

　　粉團:“有時候，我在恨自己，問自己，為什麽會認識你?為什麽決定離開向陽村，卻沒有離開?為什麽要去你的辦公室，自投羅網?為什麽那麽心甘情願?為什麽那麽如醉如癡?”

　　廉潔:“哈哈，十萬個為什麽;可以出書了，而且銷量一定很好。想好了嗎?準備給二位老人和兒子買些什麽?”

　　粉團:“不要轉移話題！”

　　廉潔:“哈哈，又讓你識破了。你說吧，我洗耳恭聽。”

　　粉團:“你以為你裝得若無其事，我就會變得心安理得嗎?一想到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我都快要瘋了！”

　　廉潔:“要不這樣吧，嚴冬季節，農場也沒有多少事，我正好回去陪陪父親母親;等過完春節，他去工地後我再來。”

　　粉團:“躲啊！躲是好辦法嗎?”

　　廉潔:“準確地說，是避;是無奈之舉，也是三十六計中的最後一計——走為上。全師避敵，左次無咎，未失常也。哈哈，當然了，我鄭重的聲明:孫宏建可不是我的敵。”

　　粉團:“據我所知，這第三十六計，是敗戰計中的一計。你是敗軍之將?還是敗軍之兵?”

　　廉潔:“都不是。我認為這是一種做事之道。對於這個道，我允許任何人，做出任何一種理解與評論;是理智?是退讓?還是懦弱?在中國，乃至世界，我們只能是走到哪裡都能講得通的朋友關系。這種朋友關系，哈哈，太複雜了。既是兩性情感的最高境界，亦是飽受煎熬的最高境界。寶貝，為了我們的孩子，為了我們的名聲，放平心態，平靜的對待吧。我們別無選擇。”

　　粉團:“停車！停車！我向你提出嚴重抗議！我接受不了！我會瘋的！”

　　廉潔將車緩緩地停在了路邊，無力的爬在方向盤上。

　　粉團淚如泉湧，低聲地嗚咽著。

　　廉潔從工作台上取下紙巾包，放到粉團的手裡。說道:“哭吧，盡情的哭吧，哭出來會好些。我下去抽支煙。”

　　廉潔走下車，來到了車身右側的路邊。他點上一支煙，深深地吸了一口。他良久地望著天空，內心默默的說道:“無論白雲還是烏雲，都不可能永久地停留;唯不變得，唯永恆得，是金色的太陽，和潔白的月亮。”

　　一輛客運中巴，停在了臨時停車牌前。

　　二鳳從車上走下來。今天的二鳳，沒有濃妝豔抹，衣著非常樸素;她雖然清瘦了許多，精神卻非常飽滿。淺咖啡色的羽絨大衣，顯得莊重而大氣。客車開走了。她似乎有些猶豫地望了望村子，然後拉起了旅行箱的拉杆，步履輕盈地向村子裡走去。

　　粉團已經停止了哭泣，雙眼紅腫地直視著前方。

　　廉潔遞給她一支煙，又親自給她點燃了。

　　廉潔:“眼睛又紅又腫，就不去縣城了吧。給他們打個電話，改天再去吧。痛哭是很傷身體的，回家好好休息一下吧。”

　　粉團拿出手機，撥通了母親的電話:“您好媽媽……爸爸和晨晨也好吧?……公司有急事需要處理，今天就不去看你們了……好的，過幾天一定去。拜拜。”

　　廉潔:“回家好嗎?”

　　粉團:“那是我的家嗎?”

　　廉潔:“你是不是也想看我痛哭一場?”

　　粉團:“走吧，回向陽村。”

　　廉潔:“哈哈哈哈哈哈……”

　　粉團:“你瘋了嗎?我從來沒見你這麽笑過，你笑什麽?”

　　廉潔:“把胸中的悶氣排出去;我笑寶貝的幽默，幽默的寶貝。好，回向陽村。”

　　剪紙公司院內，員工們穿著桔紅色的冬季服裝，舞蹈已接近尾聲。

　　彩霞和吳為從院門口走了進來。吳為邊走邊驚奇地看著院子裡的一切。

　　員工們的舞蹈雖然沒有受到影響，但百十雙眼睛，都齊刷刷地聚焦在了彩霞和吳為的身上。有不少員工還發出了尖叫聲。

　　彩霞有些羞澀地看著大家，看著彩虹。

　　彩霞:“晨舞，是我們公司的必修課，你看，我們的員工都很健康。”

　　吳為:“一個標標準準的世外桃源啊！”

　　彩霞:“嘻嘻，有那麽美嗎?”

　　吳為:“比你說得美，比我想得美！”

　　員工們的舞蹈結束了，幾乎是所有的人都圍住了彩霞和吳為。

　　樹葉:“彩霞啊，從哪兒偷來的大帥哥呀?怎麽沒給我捎帶一個啊?”

　　桃桃:“哈哈，天冷，你蓋上八床被子做夢去吧！”

　　彩霞:“我給大家介紹一下，他叫吳為，是北京藝術學院的大四生，學美術設計的。他想來我們公司工作。”

　　員工們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吳為:“謝謝！謝謝各位師傅的熱情歡迎！謝謝！”

　　樹葉:“有住處了嗎?去我家住吧！”

　　郭麗萍舉起巴掌，重重地落在樹葉的頭上，樹葉大叫了一聲:“媽喲！”

　　郭麗萍:“不管誰，你都往家裡叫，經理的妹夫你也敢往家裡叫?”

　　眾員工都大笑起來。

　　樹葉:“那我不叫了，你叫吧！”

　　郭麗萍又舉起了巴掌，追打著樹葉:“叫你胡說八道！叫你胡說八道！”

　　彩虹:“好了，都回車間工作吧。”

　　樹葉揮了揮手:“大帥哥，再見。”

　　吳為也向她揮了揮手。

　　員工們都回到了各自的車間。

　　彩霞將吳為帶進了車間，她坐在郝嬸身邊，示意吳為自己去參觀員工們的操作。吳為點了點頭，便興致勃勃地在員工中參觀起來。

　　郝嬸高興地問道:“哈哈，是個大學生啊?”

　　彩霞:“是，很快就畢業了。他對咱們的剪紙非常感興趣。”

　　郝嬸:“好啊。咱們缺人才，缺文化人哦。”

　　彩霞:“他就是學設計的，他如果能來，我們就會增加新產品;市場就更大了。”

　　郝嬸:“好！好！好哇！我們總不能永遠都剪這點兒玩意兒吧?餃子再好吃，也不能每天吃餃子吧?你說是不?”

　　彩霞:“是的，必須得兩條腿走路，社會是在不斷發展的。再說了，咱們的專利產品只有八年的保護期。開發新產品，勢在必行。”

　　郝嬸:“這話在理！坐吃山空，吃老本，不是長久之計。”

　　彩霞:“郝嬸兒，我記住您的話了。您忙著，我帶他去辦公室看看。”

　　郝嬸:“好好待他，可別讓他跑掉！”

　　彩霞:“哈哈，我知道了。”

　　彩霞和吳為坐在沙發上，彩虹在給他們沏茶。

　　彩虹:“三個車間都看過了嗎?”

　　彩霞:“都看過了。”

　　彩虹把沏好的茶放到吳為面前的茶幾上，問道:“小吳感覺怎麽樣?”

　　吳為:“謝謝經理！我的感覺是:耳目一新，大開眼界！作為一名美術系的學生，似乎有一種尋到根的感覺。”

　　彩虹:“尋根?文化尋根?藝術尋根?哈哈，不愧是藝術學院的學生，把剪紙和剪紙公司都升華了。可以談談你的想法嗎?”

　　吳為:“坦率的說，我已經喜歡上了剪紙藝術;哈哈，需要解釋一下，喜歡上剪紙藝術，跟你妹妹沒什麽關系，她是剪紙藝術的衍生品;如果拿到畢業證的話，我早來了。實話實說，我的心早已飛到這裡了。”

　　彩虹:“哈哈，再加上衍生品，你就鐵定是剪紙公司的人了嗎?”

　　吳為:“可以這麽說。最近，我查閱了許多關於剪紙藝術的資料，而且產生了創作的欲望和一些粗淺的構思。”

　　彩虹不禁一振:“哇！你還帶著如此貴重的見面禮啊！”

　　吳為:“哈哈，這份兒見面禮啊，如果說它輕，它真的很輕，就是幾句話;如果說它重，它可是真的很重，重到不可估量！”

　　彩霞得意地看著吳為。說道:“你賣什麽關子啊，快，老實交待！”

　　吳為:“哈哈，別急，聽我慢慢說。首先，我要發掘新時代下農村的重大變化，以及這個變化的過程;再就是，我發現了一個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材源，當然，也可以說成財源;比如說:文學典故，勵志典故，社交典故，植物典故，動物典故，名食典故，愛情典故，象家喻戶曉的《孔融讓梨》和《司馬光砸缸》等等兒童典故;還有許多名詩詞，人們耳熟能詳的上千條成語典故，等等等等，都可以用我們的剪紙藝術表現出來。”

　　彩虹簡直是驚呆了，瞪著眼，張著嘴，心馳神往地進入了剪紙題材的海洋。

　　彩霞:“我的媽呀！你也太厲害了吧?”

　　吳為:“象那些四句式的名詩詞，我們還可以配上四體書法;四幅圖，就是一個非常完美的意境。”

　　彩虹:“我妹妹的眼力真的太棒了！你不僅是高才生，而且是大財神啊！我有個建議，你的創意，咱們先保密好嗎?知識產權，太重要了！”

　　吳為:“好的，我明白。”

　　彩虹問彩霞道:“小吳的住宿，你打算怎麽安排?”

　　彩霞:“讓村幹部跟趙四叔溝通一下吧，我想讓吳為住他那裡。”

　　彩虹:“好吧，估計沒什麽問題。你最近就不要外出了，好好陪著小吳，在村子裡看看，在村子的周邊看看，熟悉環境，深入生活。小吳，你說我說的對嗎?”

　　吳為:“完全正確;所有的藝術，都是來源於生活，高於生活。不熟悉生活，就談不上創作。”

　　夜晚。二鳳母親盤腿坐在炕頭上抹眼淚。二鳳在地下做飯。

　　二鳳母親:“回來了，就住一晚上吧。明天天不亮你就給我走人。”

　　二鳳沒說話，繼續做飯。

　　二鳳母親:“我也是個女人，你以為我不知道嗎?瞧你那個鬼樣子！剛流過產吧?”

　　二鳳:“媽，你說什麽呢！前段時間我盡鬧肚子， 所以瘦了。”

　　二鳳母親:“哼。騙鬼去吧！”

　　二鳳:“媽，你去跟剪紙公司的領導們說說吧，我也想進去。”

　　二鳳母親:“我在剪紙公司乾得很好，你就別去給我丟那個人了。你不是在省城工作的很好嗎?還去你的省城吧。”

　　二鳳:“前些年，歲數小不懂事，我現在覺得你一天天老了，身邊該有個照顧你的人。”

　　二鳳母親:“你照顧我?我沒讓你氣死就算命大！你看人家靈芝現在多好，要是跟著你去省城，也變成你這鬼樣子了！就連那個混帳滿倉，現在都變成了人人都誇獎的好孩子了！可你……”

　　二鳳:“上次回來做那些事，都是我的不對;有機會，我會跟鄉親們賠禮道歉的。這次回來，我就哪都不去了，我會在剪紙公司好好工作，好好照顧你的。”

　　二鳳母親沒說什麽，無力的低下了頭。

　　二鳳:“每個人都有做錯事的時候，我知錯認錯，知錯必改還不行嗎?”她邊說邊給母親盛上面條，雙手將飯碗放到母親的面前。又說道:“趁熱吃吧，辛苦一天了。要醋嗎?我給你拿。”

　　二鳳母親:“把醋壺拿上來吧。”

　　二鳳將醋壺取來，放在了母親的面前。

　　二鳳母親往碗裡倒了些醋，拌了拌，端起碗吃了起來。

　　二鳳母親:“虎毒不食子，誰叫你是我身上的肉呢！好吧，憑我這張老臉，明天去跟領導們碰碰吧。”

　　二鳳:“謝謝媽媽！我一定會給你爭氣的！”

　　〔作者醒世金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