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把你師父叫出來吧,就說貧道有些話要對他講。”老道揮了揮衣袖,便獨自走到懸崖邊看起風景來。
李昊躬了躬身,向隻容雙人通行的山洞走去。
一走進山洞,李昊整個人就輕松了許多,連雙肩都往下滑落了幾個幅度。畢竟他可不敢和呂子期一樣,真將名滿江湖已有百年之久的“天機老人”當成一個普通老頭子來看待,之前能夠維持寵辱不驚的態度就已經是他的極限了。
這時,一個懶散的聲音也從洞內傳了出來:“小子,你今天怎麽才來啊,我讓你問的事你問了麽,老頭子怎麽說?”
李昊隨手將食盒放在山洞內的一張石桌上,對石桌後的呂子期道:“師祖也來了,就在外邊等著,說是要和你談談。”
呂子期伸向食盒的手頓了頓,隨後滿不在乎的打開食盒,取出醬豬蹄一口咬了下去。
“醬肘子已經有些涼了啊,要是再等到和老頭子談完,還怎麽入口?”
“可是你昨天還說要絕食抗議。”李昊不聲不響的提醒了一句。他沒有說破老道來之前說的那番話,因為他覺得,那應該是獨屬於老道和呂子期之間的默契,不用,也無需他來插足其中。
“有麽?”呂子期用另一隻手撩起長發,看向李昊,“我昨天真這麽說了?”
李昊微微皺眉,即使借著洞內微弱燭光,他也能發覺呂子期的兩鬢又斑白了幾分,而且那裸露在外的手背和臉頰上也已經爬上了皺紋,只剩眼神依舊明亮而已。
是什麽原因,才會在短短三年之內讓一個四十不到的中年人變成這幅垂髫老者的模樣?
“說了,這才一天不到的時間,您不會就忘記了吧。”
呂子期不置可否,反而道:“臭小子有進步嘛,都會對我這師父用敬語了。”
李昊撇了撇嘴,剛要催促呂子期動作快些,卻不想呂子期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個角落道:“去,將為師的那柄青梅拿來。”
李昊疑惑著將曾經救了他一命的青梅劍取來。與在呂子期手上時不同,這柄劍此時不僅通體雪白,而且體型也縮至尋常大小,若是不李昊知曉其中奧妙的話,還真不敢相信這就是呂子期曾用過的那把烏黑巨劍。
“把你身上的那柄木劍給我。”呂子期推開李昊遞來的“青梅”,指了指他挎在腰間的木劍。
“你想幹嘛?”李昊反手摁住木劍,眼神狐疑的盯著呂子期。雖說他心情不暢時總會將木劍隨手扔在院子裡,但總歸這木劍陪伴他很長一段時間,還是有些感情的。
“我用“青梅”換你的這把木劍行不行?”呂子期不耐的勾了勾手指,“趕緊拿來!”
“真換?”李昊一手拎著“青梅”,一手抓著木劍,確認道。要知道這柄青梅可是由二品龍人的遺骨所鑄,隻要六品之上的武者輸入真氣或是被半龍人以龍人血脈所激發,就能夠發揮出強大威能,像呂子期使用時的變為巨劍也不過是其基本功用而已。
“真換。”呂子期從李昊手上拿過木劍,撫了撫劍身上的毛刺,隨口道:“反正以後都用不上了,而且為師也就你這麽一個徒弟,不傳給你傳給誰?現在隻是提前些而已。”
雖然連內力的事情都沒個著落,但李昊還是美滋滋的打量著“青梅”,不時幻想自己以後縱劍江湖的模樣。至於那柄陪伴他許久的木劍?連自己師父都開口了,他又豈是個小氣的人?
“還有件事差點忘記交代你了,
”呂子期卻在此時開口提醒道:“這柄青梅是我從鑄劍山莊莊主劉劍飛的手上搶來的,而另一柄“竹馬”應該還在他的夫人手中,所以你以後記得躲著點鑄劍山莊的人,免得“青梅”被他們搶回去。” 李昊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他要真碰到了鑄劍山莊的人,那問題豈會隻停留在“青梅”會不會被搶上面?
“放心,那劉劍飛極好面子,這事頂多也就他們夫妻和幾個親近之人知曉,不會有太大問題的。”呂子期隨口安慰了李昊一句,便將木劍抓在手中,起身向洞外走去,“我去和老頭子談談,你先在裡面好好待著。”
只剩下面色變換不停的李昊,最後咬牙將“青梅”挎在腰間。
等一下,要去庫房選個什麽樣式的劍鞘才好呢?
片刻之後,手持木劍,兩鬢霜白,面上皺紋卻比老道更多的呂子期從山洞內走了出來,與崖邊觀景的老道並肩而立。
“師父。”
老道微微側首,看著似乎比自己還要衰老幾分的徒弟,不由歎道:“你還是放不下麽?”
呂子期目視遠方,淡然答道:“徒兒當年下山之前,上山之後,為師父師兄算了總計四卦,卻仍不知師父師兄在算些什麽。於是堅持本心,至今未悔。”
老道呵呵笑道:“那是你的本領未學到家,不如等你下次回天機門,師父便將壓箱底的本事都教給你?”
呂子期卻突然伸了個懶腰,長舒一口氣道:“算了,在這山上呆了二十幾年,待膩了,就不回來了。”
“這樣啊。”老道撫手一歎,“那便去吧,你的行頭我已讓人備好,還是當年那套。”
呂子期似乎想起什麽,微微一笑,然後將木劍隨手扔下山崖。
山崖間正在翻滾的雲霧猛然一頓,隨後似被萬頃之力所鎮壓一般, 齊齊沉入山谷,露出常年不見天日的索橋。
呂子期舉步向前,踏上穩穩懸於半空的木劍。
“既然如此,李昊那小子就麻煩師父照看了。”呂子期如仙人般禦劍而去。
“嘖嘖嘖。”老道歎為觀止的搖搖頭,隨後笑罵道:“這孩子,就幾步路的功夫還要弄出這份架勢,分明是在向貧道炫耀呢。”
而一直躲在山洞口的李昊則迅速衝了出來,兩眼呆滯的看著遠去的呂子期的背影,“我師父他還有這份本事?”
老道感慨道:“子期悟劍“三年”,才有這浩然氣魄,單就劍意一道,他已是不弱於天下任何人了。”
“那我豈不是給師父拖後腿了。”李昊苦笑著撓撓頭,然後對老道稽首道:“掌門師祖,徒孫記得,本門似乎有一條弟子入門三年,就必須獨自下山遊歷的規矩?”
“急什麽,不是還差兩月才到三年麽。”
“可是。”李昊有些為難的抬起頭,才發現老道正似笑非笑的看著自己。
“去吧,子期應該會先去峨眉一趟,你可以在半路上等他。若是他責怪於你,你就說是貧道派你去監視他的。”
“多謝師祖。”李昊興奮的點點頭,隨後有些躊躇的指向鐵索橋道:“那師祖,咱們回去的時候再來一次怎麽樣?”
“那有何難?”老道呵呵一笑,伸手搭在李昊肩上,於是洶湧的真氣再次遍布李昊周身。
而另一邊,正禦劍穿梭於雲霧之間的呂子期則低頭看向再熟悉不過的風景,良久才道:“不回來了,也回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