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中部,一隻百來米長的商隊正舉步維艱的行走在黃土地上。
七月初,本就是日頭最毒辣的時候,商隊裡稍有點身份的商人都早早和家眷一起躲入了蒸籠似的馬車。
至於那些駕著驢車跟在商隊後面,打算趁商隊出行去走親訪友的莊稼漢們可就沒這麽幸運了,他們隻能是脫下身上麻衣,讓自家妻兒舉在頭頂,聊以慰藉。
而在這群平頭百姓之中,卻又混進了一個畫風與旁人格格不入的年輕人。
年輕人此時正平躺在一輛板車上,手捧書卷,細細閱讀著。若是拋開他那一身比乞丐都不如的破洞裝以及前頭拉著板車的跛腳瘦驢的話,恐怕之前那商隊裡的幾位富家小姐真會看上他也說不定。
“有形者為勢,無形者為法,法生乎勢,勢因乎法,勢無法不靈,法無勢不著。”李昊一把將書拍在臉上,哀歎道:“講的都是什麽啊,還不如告訴我第一劍該刺在什麽地方,第二劍又該刺在什麽地方來的實在呢。”
“李小哥,你可小點聲吧,俺家娃娃好不容易才睡著呢。”
李昊看向另一邊驢車上的羅大哥一家,歉意一笑,畢竟若不是他們兩夫婦在一路上的關照,自己能不能撐到前面的安平縣還不好說呢。
羅大嫂笑著向李昊擺了擺手,示意無妨,然後便從驢車角落裡拿起一個水囊遞給他道:“喝些水吧,這裡離歇腳的地方還有一段路程呢。”
李昊感激的從羅大嫂手中接過水囊,輕輕抿了一口,然後巴掌舉起,卻還是沒舍得往那張轉過來的驢臉上拍去。
“得得得,看在你這些天拖著我走了幾百裡路的份上。”李昊將水倒在了手上,向前伸去。
又過了一會,倒是那位姓羅的漢子忍不住了,主動找到李昊說起話來。
“李小哥,俺瞧你帶著長劍,應該也是練過些武藝的吧,怎麽就落到這步田地了?”
而羅大嫂則連忙推了推自家漢子,眼中嗔怪。
“沒什麽,就是路上不小心投了黑店,身上盤纏都被他們偷了去。”李昊故作灑脫的搖搖頭,心中卻暗自滴血。
因為他又回憶起了自己剛剛離開天機門那會,身穿雪白劍服、胯下高頭大馬,懷揣二百兩盤纏的愜意時光。
其實這事怪就怪他投宿客棧時沒將財不露白的道理記在心中,出口就要那尖嘴猴腮的店小二端上最好的酒菜,給馬兒上最好的豆料,又不小心將百兩一張的銀票給亮了出來。
一百多兩銀子啊,隻能在荒郊野外開家野店度日的掌櫃和三十好幾都沒娶媳婦的小二哪能經得住這般誘惑?於是紅著眼的兩人就熱情的在端給李昊的酒菜中加上了一些俗稱“蒙汗藥”的東西。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那掌櫃和小二顧忌李昊身份,隻是搜刮了他全身的財物,倒也沒敢傷他性命,甚至就連他隨身的武器也沒拿去。
而這頭跛腳毛驢以及板車,卻是李昊在客棧馬棚中找到的,想來是一夜暴富的掌櫃和小二急著跑路的緣故,也就沒帶走。倒是讓李昊不至於用雙腿來繼續接下來的旅途。
又走了大約一個時辰,車隊才慢慢湧入了一個峽谷之中,久違的清涼氣息讓所有人都松弛了下來。
那些一直躲在馬車裡頭的貴婦小姐們也顧不得當家人的呵斥了,
紛紛拉開了馬車的簾子。矜持?再不透會氣可就連命都沒了。 “小寶,把刀給我拿上,吃飯的家夥,說丟就丟,信不信回去之後我讓你老爹抽你丫的?”
一個中年護衛用一把帶鞘長刀狠狠拍在了年輕護衛的屁股上,將正透過馬車窗口偷窺人家閨女的年輕護衛嚇了一跳。
年輕侍衛正要發火,回頭一看才發現是同一個莊子的長輩,隻好老老實實的把刀接了過來。
“老黃叔,這還有十幾裡路就到安平縣了,安穩的緊,您就讓我歇歇不成嘛,而且這刀帶上鞘都有五六斤重了,一直拿在手上不嫌累啊。”
“你懂個屁,”中年護衛狠狠的啐了口唾沫,看了看周圍沒人,才低聲對年輕護衛道:“知道近幾年鬧得很凶的青龍寨麽?”
“當然知道,”年輕護衛小心道:“聽說他們當家的兩兄弟都是龍人,其中哥哥韓龍的刀法出神入化,連附近幾個縣城捕快的總瓢把子都沒能在他手底下走過三招,還有他那弟弟韓虎,手腳龍化據說是力大無窮,等閑十幾個人都是近不了身的。”
“你知道就好。”中年護衛湊到年輕護衛的耳邊道:“而且我聽說啊,那青龍寨的老巢就在這安平縣附近,他們是為了不暴露自己才特意跑到路寧縣那邊去劫道的。不過最近他們不知道發了什麽瘋,連安平縣附近的商隊都不放過了!”
“不是吧,”年輕護衛瞪大了眼睛:“那您老人家還帶著我們接下這單生意?”
“怕什麽,我隻是提醒你一聲而已,哪那麽容易碰上他們。再說了,這回的主顧可不小氣啊,出的錢都夠我給家裡的閨女打個銀簪子了。對了,你們的錢先存在我這裡啊,等我回去了再交給你們的老子,省的你們又跑去那些亂七八糟的窯子,到最後連個娶媳婦的錢都沒有。”
年輕護衛聽了這話,連忙彎了腰,露出一臉賤笑道:“別介啊,貴香院的小紅還等著我呢,您這錢要是不給我她可就不認識我了嘿。那要不然您那簪子也不用打了,一並給我吧,大不了我吃點虧把您女兒也娶回家得了?”
中年護衛大怒,抄起刀鞘就是一陣拍打:“我打死你個小兔崽子,我閨女也是你這種潑皮能配的上的?趕緊去巡邏, 看看周圍有沒有什麽不對的地方,快去!”
“知道了,知道了。誒,別打臉啊!”
好不容易躲過中年護衛自創的“降龍十八刀”,年輕護衛將刀往腰上一跨,扶了扶有些歪斜的帽子,才一步一擺的就朝車隊後面走去。旁邊還有幾個小娘子在往自己這邊看呢,可不能露了怯。
“沙拉,沙拉。”
幾塊拳頭大小的石頭伴著砂石從山壁上滾落了下來,恰好停在了年輕護衛的腳邊上。
“什麽聲音?”年輕護衛尋聲看向峽谷頂部,發現那裡出現了一塊巨大的圓石,而在圓石的旁邊,一個相對渺小的人影正雙手抵在圓石邊上,一點一點的將它推向崖邊!
隨著那人用力的往外一推,整個圓石就攜帶著巨大的聲勢滾動了下來,連帶著一路上敲散的碎石土塊,死死的堵住了商隊前方的通道。
“敵襲!敵襲!”中年護衛大聲的喊叫了起來,看見年輕護衛還呆在原地,連忙對他吼道:“快!叫上莊子裡的其他人,帶上兵器和絆馬索,一定要守住山谷的進口,不然大家就都沒活路了!”
“轟隆隆,轟隆隆。”
陣陣馬蹄聲在峽谷中回蕩了起來,中年護衛那潮紅的臉色也在一瞬間變成了煞白。
敵人已經逼的近了,而他這才發現自己手底下的這幫小崽子們,不僅少有將武器帶在了身邊的,更有甚者還將自己身上的皮甲給脫了下來,正拚命的往那些商人的馬車裡鑽!
中年護衛喃喃道:“老天爺啊,我黃家莊這是要絕後了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