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擇感到身體在急速的下墜，宛如夢魘裡六神無主一般的慌張，不過他卻異常冷靜的沒有喊叫，而是用力的睜大的雙眼，想看清自己在這世上存在的最後一眼。

　　街景如退卻的潮水一般在他身邊不停的消逝，又猶如呼嘯而過的動車，讓人分辨不出景色的虛實。

　　驀地，這一切戛然而止。

　　入眼的景象卻讓他呆滯了片刻，看著頭頂“吱吱呀呀”打著轉的吊扇，扇葉已經有些發黃，顯然有了一些年頭，就連連接扇葉的電機上面所貼的標識也化作了一個模糊的紅斑，似乎在調皮的對他不停的眨著眼。

　　意識漸漸清醒，李擇緩緩的從單人床上坐起來，熟練的拿起搭在床頭上面的鐵絲上一條白色的濕毛巾擦了擦滿頭的汗水，又把毛巾放回到那根有些棕色鏽跡但表面已經被磨得異常光亮的鐵絲上。

　　這是一處隻有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間，隻能擺下一張老舊的單人床和一個書桌，李擇瞪大了眼睛看著書桌上嶄新的台歷，台歷上方的空白處用紅色的字跡寫著一行小字“距高考還剩300天”，台歷的最後一日畫了一個紅圈，箭頭引出兩個小字“開學”。

　　台歷下面，是厚厚的一遝課外資料，最上面的那本書封面看起來就像是盜版書籍的印刷質量一般，不過卻厚的令人感到吃驚。

　　“五年高考三年模擬”，李擇喃喃的道出了名字。

　　“鈴鈴鈴……”一陣急促的電話鈴音傳到耳中，李擇下意識的拉開臥室門，右手的牆上掛著一台紅色的撥號電話機，電話機與這所老舊的房子比起來算是個尚新的物件，甚至連聽筒上的泡沫包裝都沒有撕去，應該是剛換過。

　　老爸就是這麽一個習慣，覺得這些科技產品非常脆弱，非要留著這難看的泡沫包裝紙在上面心裡才覺得安穩，家裡老電視的遙控器也一樣，那層塑料包裝紙都快磨爛了依然不肯把它扔掉，裡面的遙控器卻嶄新如故，李擇甚至懷疑自己從來沒有見過遙控器本來的樣子。

　　後來自己大學畢業賺了錢為他買了一部智能手機，老爸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給手機買上皮套然後貼上膜，不做完這些，他是不會使用的，這幾乎成為了一種強迫症，以後再給老爸買手機的時候，李擇隻好先替他老人家做完這些工作才敢把手機交給他，免得再遭埋怨。

　　猶豫再三，還是拿起了電話的聽筒，裡面傳來熟悉的母親的聲音，“快下雨了，趕緊把窗戶外面曬的衣服床單收起來……喂……李擇……你聽到沒有……”

　　“媽……”李擇有些艱難的叫了一聲，嗓子感覺被什麽東西卡主了。

　　“兒子……”電話裡的聲音為之一頓，“……是不是有什麽事情要和媽說?”

　　“沒有……”李擇長長的吐出了一口氣，“你帶了雨衣了嗎，一會兒我去樓下接你?”

　　“不用，媽帶了雨衣，我先掛了，單位的電話，領導在旁邊看著呢……嘟嘟嘟……”

　　聽著電話裡傳出的盲音，李擇又發了一會兒呆，歎了一口氣，把電話掛到了牆上。想起電話裡老媽的聲音，三步走到客廳南面的窗邊，用力的推開窗戶，窗子底部和窗台摩擦發出“吱吱”的響聲，聽起來讓人感到牙根發酸。

　　伸出頭才發現今天的天空低的好像伸手就能夠到，漆黑的烏雲從天際的西面滾滾而來，街邊的楓樹葉子被狂風刮的“嘩嘩”作響，一切的景象都預示著，一場暴雨就要到來了。

　　提起窗台外面懸掛在鐵絲繩上的衣架，

李擇把一件件衣服攬入懷中，用鼻子輕輕嗅了嗅，衣服上還散發著淡淡的皂粉香氣。　　剛要轉身，眼角卻瞥見窗台的盡頭似乎還有一件漏網之魚，重新把頭伸出窗外，傾斜著身子努力伸直了手才勉強夠到，心中頓時一喜，但下一刻，那件白色的襯衣就脫離了衣架的控制飄飄蕩蕩的飛到樓下了。

　　心裡暗罵了一聲，隻好悻悻的走到門口拿起掛在門口的鑰匙準備下樓。

　　剛鎖上門，就聽到樓上傳來一陣“劈裡啪啦”的下樓聲，順著聲音的方向朝上方的樓梯看去，一雙彩虹色的鞋托自上而下進入視野，再往上是兩條細細白白的美腿，膝蓋以上充滿彈性的大腿被一條天藍色的牛仔短褲蓋住了，白色的緊身T恤包裹不住她凸凹有致的身材，額前垂落的幾縷長發一直落到她嫩藕般勃頸下的那雙玲瓏有致的鎖骨上。

　　李擇曾經無數次幻想過兩人再度重逢時的場景，但無論哪一種情況，絕對與現在的情形天差地別。

　　無法形容他現在的心情，高興?喜悅?懊悔?亦或是激動?五味雜陳。

　　那些過往的碎片，像是被固定在老式電影膠片上一般，隨著放映機不停的在銀幕上滾動放映，最終化作了一個黑色的結尾。

　　倆人是樓上樓下的鄰居，但絕非青梅竹馬，事實上，蘇玉是從高二學期開始後才搬到這個小區。

　　高三重新分班時，倆人才成了同班同學，然後同時考入了三大，隨後從朋友晉級為戀人。

　　然後，他去了京城，她回到了島城，兩人的故事也有了一個不太完美的結局。

　　再然後，忙裡偷閑回島城參加同學聚會的時候李擇才聽說，她已經結婚生子，之後又離婚，獨自守著寡母生活。

　　這段不長不短的戀情就是李擇前世全部的感情生活，和他人別無二致。

　　李擇不止一次的回憶過倆人的感情，總結下來才發現，這是一段注定要無疾而終的戀愛。

　　受母親的影響，她想要的是安定溫馨的小日子，一個不需要多大，但一定要充滿家庭氣氛的小房子。

　　但那樣的小的房子裡顯然容不下李擇的大夢想，分手對二人而言是最好的結局，倘若執意一起走下去，肯定會有一方率先崩潰掉。

　　“李擇同學?”蘇玉將他從回憶中喚醒，從初中開始，她早就習慣了男同學愛慕的眼神，那是一種青春期荷爾蒙爆發伊始獨有的味道，單純而又美好。

　　但是李擇今天看向她的目光卻與所有人都不一樣，那是一種無法形容的感覺，就好像她離異的父母那次的意外重逢一樣，裡面像是包含著很多很多的故事。

　　這種眼神顯然不該出現在十七八歲的少年人身上，蘇玉隻好把這歸結為錯覺，畢竟兩人雖說做了快一年的鄰居和同學，但彼此之間的交談也僅限於打招呼而已。

　　李擇終於從回憶中掙脫出來，搜腸刮肚的想說一些漂亮的場面話，但吭哧了半天，依然隻是“你好”兩個字。

　　“你聽說沒有?”兩人在狹窄的樓道裡一前一後的往下走，李擇甚至能聞到她頭髮上散發的洗發水香味。

　　“什麽?”李擇下意識的問。

　　“咱倆高三已經分到一個班了，”蘇玉轉過頭面帶微笑說，“聽說你數學很好，以後可要多多關照了。”

　　李擇點點頭，隨即又搖了搖頭，他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如果現在面前有一套試題，他敢保證自己現在絕對達不到及格的成績，畢竟高考對他而言已經過去了整整十年。

　　“別這麽小氣，不會耽誤你太多時間的。”蘇玉的玩笑裡又包含著女生特有的撒嬌成分，配合她漂亮的臉龐，很難讓人抵擋。

　　李擇隻好笑呵呵的表示同意:“大家互相幫助而已。”

　　“你倒是蠻謙虛的，”蘇玉臉上洋溢陽光一般的笑容，“想好目標沒有?”

　　“目標?”李擇似乎已經將那些高中時那些獨有詞匯忘光。

　　“高考志願報哪個學校啊?”

　　“哦……”李擇想了想，腦海裡第一個蹦出的還是自己的母校，“三大吧。”

　　“嗯?”蘇玉有些驚奇的看著他，不過心裡也沒有太過詫異，“這麽巧，我也想報三大呢。”

　　“是啊，”李擇說，“不過現在離明年高考還遠，一切都還很難說。”

　　“不遠了，”蘇玉搖搖頭表示反對，“高三的生活會過得很快，對了，你為什麽想報三大?”

　　“嗯……”李擇想了想，“估計是一種緣分吧，就好像前世早那裡讀過書一樣。”

　　“說的還真是深奧，”蘇玉取笑道，“那你知道我為什麽要報三大嗎?”

　　當然知道，李擇心裡說，前世她就曾經對他說過這個問題，印象很深。

　　不過現在的李擇也隻好裝作不知，問道:“為啥?”

　　“不怕你笑話，”蘇玉挽了挽鬢角的頭髮輕輕歎息了一句，“我從小到大都沒出過島城，想見見外面的世界是什麽樣子。”

　　答案和前世幾乎如出一轍，蘇玉的父母離異，她一直跟著母親生活，她的母親幾乎把閨女當成了生命的全部，這種母愛很感人，也很讓人壓抑。

　　“你一定去過島城以外的地方吧?”

　　“是的，”李擇說，“我的老家在青市，爺爺和奶奶都在那邊，每年寒假我們都會回去。”

　　談話到樓下的時候就停止了，倆人像分手時一樣客氣的互相道了別，隨後各奔東西，不過上一次是結束，而這一次是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