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點:十方城。

　　時間:69世98年8月3日。

　　讓我們把時間倒回一刻之前，地點定於十方城西郊的一棵鳳凰木。

　　這棵鳳凰木在品種上跟鳳凰城那一棵一樣，尺寸上略微小一點，下方直徑只有二十幾米。不過對於“痛苦14號”監獄來說，這個尺寸已經夠了。

　　痛苦14號監獄是戎武界“痛苦”系監獄的第14個，級別為初級，用於審訊和關押普通盜竊犯。監獄有幾間審訊室，很多間牢房以及其他對應設施，都位於巨大的樹乾裡。此時，在距離地面三百米左右的樹乾裡的一間備用審訊室裡，一位捕快、一位失主以及一位竊賊在等邊三角桌旁坐下，開始了例行問答。

　　捕快一臉正氣，嚴謹而迅速地盤問著本次盜竊案的相關細節，並用源符記錄。竊賊則一臉從容，很是積極地配合著對方，將行竊全過程差不多交代得一清二楚。

　　三角桌另一邊，失主不屑地盯著竊賊，聽著口供。一般來說，審訊盜竊犯的時候，失主並不需要在場，不過既然來了，顯然是有什麽問題。

　　很快，捕快問完生成報告需要的所有問題，看向失主。後者點點頭:“我只有一個疑問——列宏你給我解釋下，沒有鎖鏈也沒有迷藥，我的小黑怎麽不逃走?”

　　從當時小黑飛到美人廣場的情形來看，它身上有的只是一大堆鮮豔的花朵而非枷鎖，而且剛才在初步檢查之後也沒發現有藥物痕跡，按理說列宏作為的美人族，沒有高原血脈，是不可能馴服飛犳的。

　　高原血脈為騰勒高原族特有，讓他們有馴獸的天分，只要血脈足夠強大經驗足夠豐富意志足夠強大，即便是飛犳這種非凡之獸也能馴服。

　　“步優姑娘，該說的我都給捕快大人說了。當時我到你家院子裡什麽都沒做，騎了它就跑，然後它就這麽被我帶走了。嚴格來說，我這都不算偷，是它自己跟我的。”

　　列宏說著把手上的鐵鏈團起來，放在桌上，神色輕松。他這番描述，就和他跟捕快大人交代的一樣，“差不多”一清二楚。

　　步優不信，把他的五官、身子連同神態氣息都仔細打量了一番，突然靈光一閃:“幻術是不可能的了，這麽說你是個雜種?”

　　雜種是混血兒的另一個說法。騰勒高原和美人族北部相鄰，兩族間一直有些“雜交”的情況，對應的後代也有不少繼承了高原血脈。如果列宏是個雜種，那他很可能也有血脈，進而有馴獸的天賦，再進而小黑被其偷走而不出逃就很好解釋了。不過列宏作為列柔之子，很多信息尤其身份信息算是路人皆知，似乎沒什麽說法提到他是雜種。

　　“你這丫頭，怎麽說話來著?”他用鐵鏈敲了下桌子:“高原也好平原也好，都是青藍人，哪來的什麽雜種?反正該說的都說了，是它主動跟著我，跟我沒關系。再說它不是回你身邊了嗎，你還有什麽不滿意的?”

　　步優也拍桌子，不甘示弱:“你凶什麽凶?小黑回來又不是你主動送的，我當然不滿意啦。再說它之前跟了你整整一天都沒想跑，我怎麽知道你到底對它做了什麽?萬一你下次再動了念頭，又把它拐走怎麽辦?”

　　“笑話，它是一隻飛犳，我還能對它做什麽?我列宏借的東西多了去了，很多都沒還，也沒見誰像你這樣不饒人的，小氣鬼。”

　　列宏的確借過別人很多東西，也的確很多都沒還——準確地說，基本上都沒還。這也正是他名聲糟糕的原因。

　　“本來我還想看在——”她至此停頓，之後驀地起身離開，末了留下句狠話:“你就等著給我把刑期坐滿吧！”

　　盜竊是個裁定范圍很廣的罪行，具體刑罰輕重跟所竊財物以及作案手法、認錯態度、配合調查情況等多種因素有關。本來以他這次的情況來看，基礎刑期大概在四十天左右，考慮認錯態度好，失主從輕追究等，壓縮至十天半個月沒問題。但現在有了對方的這句狠話，壓縮率能到多少就不好說了。

　　步優離開之後，捕快給上級以及相關判決部門遞交了案件詳情。隻過了十分鍾左右，判決結果就出來了——整整一個月。看著源符投影出來的消息，列宏好不服氣。一個月說長不長，但說短絕對不短。最重要的是，以往他進監獄基本上都是三兩天就出去了，這次要是坐滿一個月，那就會在青藍聯合司法部留下中級犯罪記錄，這對以後很多公民權利的完全行使多少會造成不良影響。

　　“我不服！我抗議！”他對捕快喊了一聲。

　　“恩。”捕快應了一聲，忽視之並果斷離開。

　　隨著備用審訊室的大門關上，這間隱藏在樹乾裡的房間開始根據指令自動變化。先是房間內原本看上去柔和的“牆壁”漸漸變黑，讓無處不在的熒光都黯淡下去;其次一個角落裡出現幾處明亮線條標識，圈定床、椅、衛生間等各項基礎設施;最後天花板上出現可選實時天空幻景，並附上巨大的刑期倒計時——“剩余23天”。

　　坐牢，這就開始了。

　　列宏感到不爽，非常不爽。對他來說，以前進過那麽多次監獄都沒多大事，沒想到這次失主找回了飛犳，上頭竟然還能判一個月，實在欺人太甚。他竭力深呼吸，試圖保持平靜。

　　平靜很快出現，但隻維持了三分鍾就被不經意間從手裡幻化出來的白熾靈刃打破——他想越獄。以他的修為，這種強度的牢房簡直如同紙糊，隨便兩下就能切開。不過這樣一來，他就要攤上更大的罪名，那會讓事情越來越糟糕。

　　猶豫之際，一個急切的聲音在他身旁響起:“主人，千萬別衝動，衝動是魔鬼啊。”

　　“恩，我也不想越獄，可是如果真的在這裡呆一個月，那我列宏的名聲可就要臭了。”

　　“這……”隨身精靈在無形之中感到萬分尷尬:“主人，在我面前你就不用這樣了吧?你的名聲不早就臭了嗎?再說就算你越獄，刑期判決還是改不了，所以關鍵在於讓他們改判。”

　　聽到這裡，列宏眼前一亮，讓隨身精靈以小黑的形象投影出來。這是他昨天在偷了步優的飛犳之後，特地給隨身精靈更換的形象。

　　“可是改判得有足夠的理由，總不能讓我這就厚著臉給步優那丫頭賠禮認錯吧?”

　　“主人，認個錯，很難嗎?”

　　“不行，這絕對不行。她跟落櫻是好友，我要是這就給她認錯，那我在落櫻心目中的形象豈不是一落千丈?”

　　小黑在地上來回踱著步子，心裡琢磨著已經到底的形象還能怎麽個一落千丈法。不過它沒直說，而是費盡心思地為主人尋找解危良方，並且很快就找到一個。

　　“主人啊，我倒是想到一個法子，不知當講不當講”

　　“少廢話，講！”

　　“嗯哼。”小黑清了清嗓子，把身子變小了飛進他耳朵:“刑期改判的原因，主要有兩種，一種是認錯態度好，一種是另有真相——例如供出同謀。”

　　“同謀?”列宏不解:“我的同謀不就是你嗎?你又不能替我減刑。”

　　“誒，我哪有資格當你的同謀，不過昨天你在鳳凰城傳送陣那裡，不是正好遇到一個嗎?”

　　隨身精靈雖說剛換了形象和名字，但列宏對它了解得很，頓時明白了話外之話，不覺嘴角微翹。他忖度片刻，連忙給捕快發了個認罪書，陳述此次盜竊之事的“重大內情”。

　　現在，讓我們把時間再調回來。

　　5時整，楊凡稀裡糊塗地被帶到十方城西郊的痛苦14號監獄一間審訊室裡。他進去的時候，裡面已經坐著兩個人，一個是著製服的捕快，一個是一刻前求婚失敗並被捕的列宏。

　　“來，坐。”列宏堆著笑，很是殷勤地把楊凡迎進去。楊凡並沒有被戴手銬，但一點反抗的心思都沒有，猶豫著坐在桌旁。

　　“你確定是他?”捕快問列宏，同時心裡納悶得很:“這種弱渣哪是犯事的料?”

　　“沒錯，就是他。捕快大人，既然人已經來了，我要求行使《盜竊行為審訊條例》第134條——”

　　“得得得，我知道，給你們20分鍾。”

　　捕快說著快步離開，順便關上大門。此時此刻，又是牢房又是審訊室的房間變成了會議室，只剩列宏和楊凡倆人。前者兩眼發亮，猶如看見救星，後者則一頭霧水。

　　“怎麽回事?我怎麽被帶到這裡來了?是不是你搞的鬼?”楊凡問。

　　列宏點頭:“沒錯，是我搞的鬼。小兄弟，是這樣的，在下想請你出面認罪，承認昨天有指使我去逍遙刹偷步優小姐的坐騎——就是那隻飛犳。”

　　楊凡一愣，笑了:“老兄，你在搞笑吧?叫我幫你認罪?我吃飽撐著——”

　　“一枚橙玉。”列宏插道，俊朗的臉上洋溢著自信的神態。小黑本來建議他出五枚來著，不過他心想楊凡八成是個沒見過大錢的外域土包子，一枚絕對夠了。

　　的確，這個數目頓時讓楊凡嚴肅起來。他們水藍社的成員們回地球，需要十枚橙玉，而且要通過慢慢打工賺錢得要一兩個月才能攢齊——理想的話。現在對方直接開口十分之一，難免讓他動心。

　　“你等等。螢火蟲！”楊凡說著把隨身精靈喊出來:“他出一枚橙玉讓我給他頂罪，你查一查他的案件情況，看值不值。”

　　螢火蟲的回答幾乎沒有延遲:“主人，這得看你人品如何了。”

　　“恩?這是什麽話?”

　　“如果你看重錢的話，這很值。因為作為外域新人，你的第一次犯罪如果情節不重——以他這個案件情況來看，不重——那麽，你可以免於受罰。簡單來說，你可以免費得到他的報酬。不過你要知道，這會影響你的個人信用，而且從道德上來說——”

　　“好了，我知道了。”楊凡打斷它，神色也開始興奮起來:“姓列的，要我幫你可以，你得抬高價錢。”

　　列宏雙眼再發亮，倍感意外地打量眼前這個看起來跟弱渣一樣的外域新人，沒想到對方竟然一點都不傻。

　　“多少?”

　　“十枚橙玉。”

　　不算寬敞的房間裡出現了短暫的沉默。沉默中，列宏皮笑肉不笑。獅子大開口他見過很多，可在楊凡身上見到，實在難以接受。另外，十枚橙玉對於一般的大戶人家公子小姐來說，自然不算多，可對他而言非同小可。

　　“好，十枚就十枚。不過你得先去認了罪名才能拿錢——畢竟我現在身在牢獄，你要是拿了錢不辦事我也不好追究。”

　　楊凡仔細琢磨，覺得是這麽個理兒，同意。他點開源符，按照列宏的隨身精靈小黑的提示填寫認罪書，準備遞交給外面的捕快大人。

　　“慢著。”螢火蟲突然插入:“主人，此人的信譽極低，幾乎跟你在一個水平線上，這在一個十三歲的本地居民身上是不尋常的，我建議你先收錢再辦事。”

　　“螢火蟲，你什麽意思?”這下對方的隨身精靈不高興了:“論實力，我家主人乃是堂堂聖者高手;論輩分，我主人是你主人的長輩;論身份，我主人更是當今美人族北部首領列柔之子，難道會坑你們十枚橙玉?”

　　“是，你主人可厲害了，厲害得別說十枚橙玉，就是十枚紫玉都沒還！柳明志的兩枚中級靈晶你主人還了嗎?義妁掌門三枚橙玉的出診費你主人還了嗎?天劍宗溫公子的裁金劍你主人還了嗎?慕容山莊——”

　　“停停停。”列宏實在架不住了，連忙打斷，隨後朝楊凡尷尬一笑:“那個，我之前是借過一些東西沒還，不過那不是不還而是很多時候沒記起來。楊凡兄弟盡管放心，我答應你的十枚橙玉，一定會還。要是連你一個外域來的新人我都坑，那我列宏豈不是要被天下人恥笑?”

　　“哼，說得好像你現在沒被天下人恥笑一樣。”螢火蟲嘀咕道，這又引起小黑的憤慨。

　　“臭小子，你說什麽呢?”小黑變大了身子，把整個會議室都給擠滿，煞是恐怖:“我主人於萬軍中取敵首時，你主人還沒開始記事呢！想當年——”

　　“停停停。”楊凡也架不住了，受不了兩個精靈這般鬥嘴。對他來說，雙方現在商量的是見不得人違法犯罪的勾當，真不知道它們怎麽還有心思從裡面找存在感。

　　“我就信你一回。我這就去認罪，但是你得保證一旦我承認是主謀，你就把錢轉給我。”

　　“好，不愧是俠義之士。你去吧，錢的事情盡管放心。”

　　楊凡果真去敲門，將準備好的認罪書給捕快大人看。他知道螢火蟲不會說謊，列宏的信用肯定很低，但人家畢竟是列柔的兒子，按理說不會坑他這點錢。

　　那捕快不甚仔細地瞥了一眼，也不作多問，旋即將認罪書連同列宏之前的口供合並，生成新的案件詳情遞交相關部門。如此淡定的表現以及嫻熟的操作，讓楊凡大感意外。要是放在地球，這種明擺著串通勾結的事情肯定會讓警察大發雷霆痛心疾首——至少電視電影裡常常如此。看得出來，捕快平日裡沒少面對這類情況，八成是麻木了。

　　很快，新的針對列宏以及楊凡盜竊行為的刑期判決出來了。正如螢火蟲所言，楊凡因為外域新人的身份被免於處罰，而列宏則因為犯罪身份從主犯變成從犯而刑期大減，只需要坐十天的牢。

　　“捕快兄弟。”列宏笑著喊了一聲:“現在，我要行使《盜竊行為審訊條例》第——”

　　“私聊是吧，我知道了。”捕快說著再次關上門。

　　房間內，審訊狀態下的布局正逐漸解構，牢房結構迅速呈現。楊凡很激動，坐等收錢。列宏也不拖遝，立刻讓小黑轉一筆錢到楊凡的帳戶裡。

　　“好了，你查收一下。”小黑說道。

　　“主人， 你被騙了！”螢火蟲沒等楊凡查看，就大喊一聲:“他們隻轉了一千枚紫玉！”

　　“別激動，別激動。”列宏也沒等楊凡開口，就搶先解釋:“楊凡老弟，是這樣的。我帳戶裡現在只剩這一點，全都給你了——不過你千萬放心，剩下的我一有錢就還給你。”

　　楊凡強忍住心中的怒火，思忖一番，得出一個理智的結論——是被騙了。他二話不說，連忙去敲門，心想現在澄清事實應該來得及。

　　“等等。”列宏又喊住他:“小兄弟，少俠，你別急嘛。我說過會還給你，就一定會還的，最多一天——等我出去之後一天之內就還。”

　　楊凡頓了頓，再往前一步。

　　“誒，別別別。這樣吧，我以列氏大公子的身份給你擔保，出獄後第一天絕對還，不還你就——你就找列柔要。她是我母親，這你總該不會懷疑吧?”

　　楊凡再頓，有點相信。兒子欠債，做母親的那肯定會幫忙還的。可再一想，他還是很擔心。這又不是什麽光明正大的事情，要他為了幾枚橙玉去找美人族北部首領要債，似乎不大合適。

　　列宏見他猶豫不決，再來一劑安定藥:“少俠，做人要往前看，你不必太過糾結於我的歷史，對不?你我於茫茫世界中相遇，就是難得的緣分，應該互相幫助嘛。再說你上次在鳳凰城傳送陣那裡撬靈玉盒的時候，我不也幫過你嗎?”

　　“主人，他這是在威脅你！”螢火蟲喊道。

　　楊凡心裡一沉，點點頭:“恩，我也聽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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