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點:旅神星域、赤爐星域。
時間:69世98年8月4日。
在永恆之域,無論是青藍、血月、成百上千生機勃勃的碎片之星,還是不計其數條件惡劣的寂星,都有三方勢力在活動。相對於這些有實體依托的基地而言,空曠而寒冷的太空則清靜得多。不過即使在太空裡,也有一些遊來遊去的常客,而且是不屬於人妖月任何一方的常客——流浪族。
流浪族最初由妖族一批厭戰的流浪狗叛逃組成,他們沒有固定居所,以飛船遨遊於幾乎整個永恆之域的太空,偶爾到某些相對安全的行星上補充物資。隨著時間的推移,更多厭戰人士聽說了這批人的存在,並逐漸加入其中。
該群體有個最大的特點,那就是不參與任何戰事,這也是他們在過去悠久歲月中能免於三方勢力追繳的主要原因。而到了今天,他們最大的特點已經被另一個長處取代——情報。
流浪族具體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專注並專長於情報收集與出售的,這在今天已經不可考了。但毋庸置疑的是,他們在情報收集方面的能力,絲毫不遜色於三方大勢力的情報機構,而且在出售情報方面也十分準確,且有原則,以至於三方不少的官方和非官方人士偶爾也樂於從他們這裡獲取消息。當然,他們相應地會從對方手裡獲取不菲的報酬,這在今天已經成了流浪族兩大主要生計之一。
眼下,在紫痕星和旅神星的差不多中間位置的地方,五艘中型飛船和一艘大型飛船正緩慢駛過。從外表上看,這些飛船的種類參差不一,有貨船、客船、勘測船等,而且明顯是經過改造和打扮的。這正是一支流浪族隊伍,而且那艘敞篷大船裡還有一號人物——流浪族族長李無雙。
李無雙年紀不小,已經五十歲了,正在畫畫。畫裡是白底,畫布側面有一杆長槍斜刺入白芒之中,散發著血色之氣,栩栩如生。在畫布左前方不遠處,斷魂槍本體正安靜地躺在那裡。
突然,長槍莫名其妙地發生輕微顫抖,這讓他嘴角微翹。
“把人帶上來。”
一名手下得令後離開,很快拖著渾身血漬有氣無力的吳峰回來。他是他們路過此地的時候,迫不得已撈上來的。
當時艦隊發現附近一艘小船與自己的路線有衝突,便根據基本交通規則發信號要求其稍作變更,但遲遲得不到任何回應。如果放在普通領導面前,流浪族艦隊很可能主動避開如此不懂禮貌的人,可今天艦隊裡坐鎮的是族長大人,後者一怒之下下令手下將這艘小船給攔截了。讓他們感到意外的是,無禮小船裡坐著的竟是昏迷不醒行將隕落的吳峰。
把人撈上來之後,李無雙命艦隊裡的醫師忙活了一番,勉強將其救活。之後他便取了對方的神兵當回報,在艦長室裡認真描摹起來。
吳峰被帶過來時,他的畫裡又多了幾筆——一個以粗糙線條勾勒出來的大致輪廓,初看上去似乎是個男子。他沒回頭,邊畫邊問,語氣平靜。
“你把巴河殺了?”
對方抬起頭,找到聲音來源,反問:“你是誰?”
這時,一個呵斥聲從旁邊傳來:“混帳!族長問你話,你只有回答的份!”
這話是流浪族資源處長沙沙威說的,顯然是為了宣揚族長的威嚴。不過此番好心並沒能換來讚同。
“混帳!”李無雙側臉瞪了該領導一眼:“我允許你泄露我的身份了嗎?”
“這……我該死,請族長息怒。”
族長這個稱呼,在氏族多而明顯的妖族其實很少聽到,反而在壓根算不上什麽氏族的流浪族裡很常見,那通常是對最高領導的稱呼。吳峰聽到這裡,明白了對方的身份,也大概知曉了自己的處境。
“巴河是你殺的?”
李無雙又問,繼續作畫。畫中,幾灘顏料被點到輪廓內,簡捷而逼真地演變成眼耳口鼻以及半邊絡腮胡子。
“沒錯,是我殺的。”吳峰道,心裡隱隱擔心起來。
在江湖上,李無雙除了有“化險為夷”的超凡絕技之外,還有個響當當的名號——“兵器大收藏家”。據說他在成為族長之前就珍藏良多,近二十年來更是憑借流浪族的情報優勢,從三方江湖豪傑手裡賺來不少神兵利器。眼下他招呼都沒打就拿了長槍,還為之作畫,難道說想據為己有?
他再添兩筆,畫眉點睛,讓“巴河”活了過來。在他身後,吳峰越發不解,不知道對方不答話淨畫畫是什麽意思。
“前輩,我承蒙搭救,不勝感激。但此刻我有要事在身,不便多留,還請——”
李無雙舉起食指左右搖了搖,示意不要打斷。畫布內,巴河的肩膀和後背被飛快地點上不甚規則的方塊,是為鎧甲,其形不整而整。接著畫筆換上極淺如水的顏料,由槍尖而出,肩頭而入,最後再破甲而出,成纖長冰片之勢。
“恩,這畫能打九分。”他摸著下巴一小撮胡子自誇,隨後語氣平淡地給手下交代一番:“殺了他。”
“什麽!”
其他人包括吳峰在內都吃了一驚,沒想到族長竟然要殺天庭重要人物。流浪族向來不干涉三方事務,只要在情報交易方面沒有衝突,即便是個普通民眾也沒理由下毒手。再說族長平日裡雖性格古怪,但名聲甚好,從來沒有濫殺無辜,今天怎麽會想著把吳峰給殺了?
“族長,這,不好吧?”沙沙威勸道:“他在血月也是個人物,跟我們流浪族似乎又並沒有什麽瓜葛,您看——”
“我不看。殺了他。”李無雙再次發令。
“慢著!”吳峰慌了,竭力打起精神提高音量:“我跟你無冤無仇,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沙沙威也再次表示疑惑:“是啊族長,要是我沒記錯的話,他跟你好像沒仇啊?你要實在想殺他,要不跟其他幾位處長商量商量?這可是會引起血月敵視的事情。”
李無雙轉過身來,神色嚴厲。他沒說什麽理由,也沒再要求沙沙威或者別的手下動手,而是緊握雙拳親自上前,渾身散發出逼人的靈力氣息。那雙烏黑的眸子,發出看似無情卻有情的目光,讓人更加不解。
吳峰在心裡歎了一聲,準備走前跟列祖列宗自責一番。他現在半分靈力都沒有,別說在流浪族族長面前,就是在隨便一個普通兵士面前也毫無抵抗之力。不過就在千鈞一發之際,李無雙被一名前來通報消息的手下叫住了。
“族長,天庭主神愷在一個天位之外發來問候,並邀請我方負責人談話。”
“愷?你沒搞錯吧,他怎麽會出現在這裡?什麽艦隊?”
“沒搞錯。原因屬下不知。艦隊只有一隻單人小快船。”
李無雙也嘗到了一頭霧水的味道,心裡很不是滋味。流浪族在太空裡遇到某些人,那不算少見,可遇到個天庭主神這就蹊蹺得很了。難道他們剛進入旅神星域的時候,血月就探查到了?以血月的科技實力來看,這似乎不大可能。再說就算他們被發現,充其量也只是攤了個不打招呼就路過的罪名,這能驚動永寒宮?
他盯著吳峰看了看,然後毫不客氣地給了一記重拳。只見“砰”地一聲,吳峰連頭帶身子撞在地板上,頓時不省人事。
“來人,把這小子送過去。”
“是。”
那手下扛起吳峰,走出兩步又轉身過來:“族長,那你要不要跟愷談話?”
“談個屁!他以為他是誰?”
手下點頭,再走,又停下:“族長,那斷魂槍?”
“槍個屁!我救了他,他欠我命,以槍抵命。快走,再問就不用回來了!”
等手下把人抗出去後,李無雙繼續端詳自己的畫作。九分從來不是他作畫的水準,如果他不將之撕毀以求零分,那不出意外一定要再添幾筆以求完美。
“老沙,賀樓·屈遼最後帶了多少人回去?”
“從其影像報告來看,只有他一人活著回去。”
“一個人麽……”
李無雙靈感來襲,頓時更換顏料,於畫布邊角添了個新的人形輪廓。此輪廓因隔得遠而顯得小,身形昏暗不甚起眼,但雙眼炯亮警惕萬分。即使不管眼旁尖長的耳朵,單單從這雙幽黃的眼睛也能看出,此人為天狼族。
“恩,差不多了。你找人裝一下,過陣子拿到長寧去賣。”
“好嘞!”
……
7時,妖族二十萬大軍行進到離平山只有兩個天度的地方。
此次出征,淵親自調了五萬紅甲兵,其余兵力全部由賀樓·唯高從流坦調遣。除了褐翼族和天狼族,此次隨軍出征的還有兩萬名瑞陵族勇士,由土和·榕劫率領,這是原計劃裡沒有安排的。
土和·榕劫便是烏洛蘭·破山昨天到武靈城長安區一府邸拜訪的人。他是瑞陵族在朝重臣,也是淵最要好的朋友之一,昨天在大軍出發後臨時調兵追隨而來。
此時距離抵達平山還有大概一天的路程,而新的情報已經接踵而來。
先是遠空監測哨點發現了血月大軍的新痕跡,從數據看對方目前已來到距平山星三個天度的地方;其次是駐守東南域重地坎達星的軍隊發現,人族在近距離內的黃靈星上有增兵跡象,新增的很可能是戎武界兵力。
坎達星與黃靈星是雙方在東南域戰場最為重要的對峙點之一,也是東南域眾多大行星裡距離空域(蒼陽以到黃陽的平均距離為半徑【1】的空間范圍,該范圍內除青藍、血月、瓦藍外沒有其他天體)最近的兩個。黃靈星上出現增兵情況,這意味著此處的戰事馬上就要升級了,他們必須也盡快增兵。
不過淵對這兩個消息不甚動容,而是緊盯著另一件事。他看了看時間,讓手下再去確認一番。很快,手下帶著積極而凝重的面色回來,讓議事廳內的唯高和榕劫也跟著心情沉重。
“皇上,屈遼已將巴河將軍的屍體帶到,就在廳外。”
屈遼原本的路線是返回平山,淵在決定親征之後,便讓其徑直朝大軍而來,這樣能盡快見到巴河的遺體。他遲疑了下,揮揮手示意手下將遺體抬上來。
這名手下很熱心地往廳外退去,但最後卻沒能抬到遺體——唯高與屈遼搶在了前頭。看著巴河血肉模糊的半個腦袋,唯高跟同樣傷勢恐怖的兒子對視一眼,心裡越發擔憂。倆人快步抬了上去,唯高後退站定,屈遼則跪地不起。
大廳裡,巴河仰躺著,臉朝上,眼睛已經閉了。他上半個腦袋還是比較乾淨的,但從臉頰開始,下面布滿了或深或淺的恐怖彈坑,應該是被高級諧靈槍亂射所致。再往下,其脖頸兩側明顯被“削”了不少,不是一個爛字可以形容的。再往下,鎧甲完好,幽光如常。
淵眼發紅,顫抖的右手懸在弟弟臉上良久,末了狠心地將其翻了個身。霎時間,一道最為深刻而恐怖的傷口從背後呈現出來,內中碎裂的心脈讓淵也為之心碎。
在場的,都是飽經戰鬥的過來人,什麽樣的傷口都見過。可如此巨大的創傷出現在身著幽鐵將軍甲的巴河後背,實在讓人為之一震。
淵轉過身去,陷入悲哀的沉默。沉默中,他莫大的悲哀逐漸被憤怒取代。
“屈遼,有個問題我昨天忘了問——那小子是怎麽跑掉的?”
屈遼伏地:“回皇上,吳峰當時已然力竭,又身負重傷,我便往側面迎擊月族突擊隊,只派……只派三個得力手下追殺他。”
淵轉過身來,龍眉緊蹙:“側面迎擊?吳氏之後就擺在眼前,你一個天狼族王子竟然棄之不顧?!”
“皇上,我也是迫不得已。當時左翼突然出現一支天兵隊伍,而且都裝備了高級諧靈槍,而我方人數不夠,必須先將其解決,所以……”
“所以你就忘了我妖族大恨!”
屈遼再伏,看樣子恨不得沉到地板裡面去:“卑職該死,卑職該死。”
“好!既然你該死,我就成全你這種無用之人!來人!”
淵大喊一聲,讓議事廳外的侍衛為之一震。兩個侍衛快步上前,準備出手將屈遼拿下,不料唯高攔在了前面。
“皇上!”唯高也匍匐在地,聲色悲切:“皇上!我兒年紀尚輕處事不慎,一時鑄成大錯,請皇上看在微臣隻此一子的份上,饒了他這一回吧。”
聽著父親的求情之詞,屈遼也連忙瘋狂磕頭,腦袋把地板“咚咚咚”敲個不停。一旁看了半天的榕劫也不再保持沉默,站出來為屈遼說話。
“陛下請息怒。”
“怎麽,你也要為他求情?”
“求情倒算不上。皇上懲其疏忽之責, 理所當然。只是賀樓氏歷來忠效朝廷,屈遼王子又是主氏獨子,將其處斬難免有傷和氣。正好東南新添戰況,皇上不妨讓他前去坎達參戰,聊以將功補過。”
土和·榕劫作為朝中大臣,平日裡是出了名的剛正不阿,為人處事向來涇渭分明。按理說,他沒有任何理由為屈遼辯護,無論於情於理都沒理由。
淵對這番話略感意外,甚至略為不滿,但諒在是自己多年好友的份上並未怪罪。況且只要稍微想想,他便深明其意。榕劫雖說名為替屈遼開脫,實際上卻在強調眼下賀樓氏的分量,他如果一怒之下真殺了屈遼,那將來朝廷對南域天狼族的掌控勢必難上加難,恐得不償失。
他沉默片刻,末了朝屈遼冷哼一聲:“罷了!看在榕劫的面子上,今天姑且饒了你。給我滾去坎達,還以偏將之位隨費梁據敵!”
費梁乃赤流·費梁,是雨真丞相之子,當朝將領之一,目前在東南域屯守坎達星。
賀樓父子聞言,連連叩首謝恩。屈遼半蹲著快步退出大廳,徑直往自己的飛船停靠處奔去。對他來說,盡管接下來要面對的是邊線苦戰,但最難的一關已經過去了。
大廳內,淵命人撤下巴河遺體並送往武靈城,之後才開始安排平山方面的退敵之策——準確地說,是殲敵之策。
注:
【1】空域的半徑,亦即青藍恆星蒼陽到瓦藍恆星黃陽的平均距離,正是長度單位天度的原始定義。一般來說在沒有特別精度要求的情況下,青藍到瓦藍或者血月到瓦藍的距離可視為1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