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宜嫁娶。陰歷陽歷都是吉日,又正好趕上禮拜天,興慶宮公園早早就提前半年開始宣傳,只要是報了名的,都能參加婚禮儀式,親朋好友都可以被邀請來一起熱鬧。八十年代末,這種集體婚禮也算是一種熱潮。當天來了二十多對兒,雖然當天的儀式不對外開放,新朋好友加起來得有好幾百號人,場面一度陷入混亂。
所有新人當天穿的都是官方定製的禮服,造型師大概也受集體主義的影響,絕不突出任何一個鮮明的個性。新郎全部是溜光水滑的二八分,整齊劃一的黑西裝確實比灰色的工裝更顯氣質,只是主辦方怎麽也沒想到二十年後能和保險保安撞到一起去。新娘則是一身簡版的中式兩件套,緞面橘黃底薄襖上的龍鳳印花,和龍鳳盤口相呼應,大紅棉褲和大紅皮鞋也能看出組織的“精心安排”。新郎新娘單拉出來都很驚豔,只是這畢竟是場婚禮,男女從舞台兩邊列隊而來,執子之手時,有一種驚心動魄的中西強行合璧。來結婚的新人大概只有彼此真正看清對方的五官,三米之外便難分伯仲,甚至難分彼此,以至於有的來賓到結束還沒看到自己新婚朋友的影兒。
李心走上紅毯包裹的舞台時異常激動,恍惚中她又回到了小時候,那個經常幻想經常做夢的年紀,想象自己出嫁的那一天,一定是最美的。現在才知道,不用面對現實的童年是多麽美好啊。她順著輕輕叩起的手指往上看,陽光正好撲面而來。旁邊的身影頓時高大了許多,她仿佛正躲在那人的影子裡,要是能一直這樣看不清,也挺好的。她對自己微笑打氣,跟對面的人一起行了三個大禮,這就把自己交代了出去。幾十個來客中,女方只有父母二人。李心被王成立拽著遊走在人堆兒裡,禮貌地接受著所有陌生人的祝福。她突然明白,這群人將是她今後生活的一部分,今後的生活都將是全新的。逃離建材廠,別人就永遠不知道她到底是誰,她感謝自己這個選擇。
這一年,平凡前前後後共參加了五場婚禮。小康和同車間的小玲結婚了,保利經人介紹和紡織廠的女工胡慧麗喜結連理,跟他一起回國的領導張東輝更是在清秀飯店風風光光大辦了一場,還有兩個戰友,雖然聯系不多,他還是親自去捧場了。除此之外,他還咱家了兩場滿月酒和兩場喪事。都是一生一次的大事,生老病死婚喪嫁娶在他這居然成了家常便飯。
滿滿當當的日程當然少不了本職工作。超高的悟性、每日的努力加上海外的經驗,平凡順利晉升為組長,分管一車間三十名正式鉗工和幾名剛分來的學徒。有人喊他組長,有人喊他師傅。生活突然多了很多讓人開心的理由和動力。那些情情愛愛的事,好像都是上輩子的事。
朱喜卻不怎麽順利,自從回國後宋小軍對他一直不冷不熱的,並沒有想要進一步的跡象,可也沒有直接給這段感情“判死刑”。他逐漸發現宋小軍隻參加他們集體的聚會,不再和他單獨約會。他很想證明是自己多疑,終於有一天“真相”自己出現在他眼前。
每年元宵節當晚,工會都會在籃球場掛滿燈謎,猜對的便可以撕下來去領獎。朱喜勸說了平凡很久也沒能成功,隻好和保利、嘎子等人一起來熱鬧熱鬧。宋小軍是活動的組織者,裡裡外外忙著布置會場和開獎,根本沒工夫搭理他,他也不去煩她,就想等著散夥了能說上幾句話。
活動接近尾聲,朱喜看見宋小軍從開獎出起身準備離開,
他趕緊撥開人群追了上去。宋小軍居然隻身一人疾步往廠區方向,是不是的回頭查看,跟在後面的朱喜覺得不對勁,下意識地保持一段不被發現的距離。 另一個熟悉的身影從傳達室廊簷下走出來——平凡。朱喜把眼皮擴張到極限,又眯成一條縫隙,試圖用多種方式確認。宋小軍好像開始抽泣,頭似乎埋在平凡懷裡,平凡右手摸進兜裡取出一方手帕遞給梨花帶雨的宋小軍,她擦拭完淚頰不一會兒又開心的笑了起來。夜色正濃,朱喜看不清平凡的表情,更聽不到平凡的對話。他剛想上前一些,就被腳下的樹枝絆了個趔趄。
“誰?誰在那兒”宋小軍細聲叫了出來。
朱喜穩住身體後,沒確認對方是否看到了自己就立刻落荒而逃。這一夜他輾轉難眠,他覺得自己是了解平凡的,他不善社交,從不阿諛奉承溜須拍馬,他的上位都是腳踏實地的乾出來的。這麽多年最要好的朋友就只有他們幾個, 跟平凡在一起時間最長的同甘苦共患難的就只剩他自己。今晚這一幕不可能是電視劇裡的戲碼,但除此意外還能是什麽呢?朱喜頓時覺得,讀書少果然限制了他的想象。他決定明天去問清楚。
往車間前行的路上,平凡看見了一隻瘦削的身影,“喲,你今天是夜班嗎?瞧你這熊貓眼兒啊。不對啊,夜班不應該往出走麽。”
“啊?你怎麽?哦,今天早班啊,昨晚沒睡好。”突然遇見平凡,朱喜居然有些尷尬,慌忙地組織自己的問題。
“昨晚玩兒高興啦?猜對了幾個?得了什麽獎品啊?”平對懟了懟朱喜的肩。
“沒。我什麽都沒猜著,跟著他們瞎鬧。誒,對了,你昨晚上一直都沒來麽?”朱喜試探地開始提問,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答案,這種還沒想好的慌張先扔給對方,自己在見招拆招實為上策。
“啊?是啊,你知道我現在都怕了,都是熟人,沒準又碰見幾個要給我介紹對象的。”平凡無奈地搖著頭苦笑。
“昨天元宵節,你一個人不覺得孤單嗎?”朱喜還不放棄,希望他能主動澄清事實。
“我一個人清淨。”朱喜已經猜到這個標準答案,微笑著點點頭,和他擺了擺往自己的工位上去,自此以後沒再提起過。
平凡看著他留給自己的一個背影,才長長舒了一口氣。有些事情牽扯過多,只會越描越黑。雖然能做到問心無愧,自己還是不知不覺走入了一張已經織好的網。到底誰才是真正的獵物?而誰又是等待已久的“黑寡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