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回來了”。

　　“為什麽沒回信?”

　　平凡沒有心情寒暄，隻此一句雙方就陷入了漫長的沉默。

　　也不知過了多久，外出的職工陸陸續續回到家屬院，有些眼尖的好像發現新大陸一樣，人都走遠了視線還是不肯離開。原本面對面的兩人都不約而同的扭過身子變成了並排站著。李心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終於再也忍不住開口了。

　　“咱倆相識一場，那都是過去的事了。人眼睛長在前面就是叫我們向前看。我爸給我說了一門親，對方是西京廠的，我們見過了也挺聊得來。以後我就去西京廠謀個職，不會再回來了。”

　　“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事?我姐是不是找過你?”

　　“不，沒有。不是，我意思是跟任何人都沒有關系。我們就已經走到頭了。”

　　“那總得有個原因不是麽。你怎麽去相親了，我們不是說好……”

　　“好了，已經都過去了。那時我不懂事，現在明白了。我們不合適。”

　　“不是，你在生我的氣麽?你有什麽可以說出來啊。你在玩兒我嗎?”平凡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開始咆哮起來。一些路人不禁駐足觀賞這出大戲。

　　李心的臉火辣辣的，依舊沉默不語，渾身顫抖起來。平凡看著更來氣了，更加提高分貝衝她吼道。

　　“你這是幹什麽，別人還以為我欺負你。是你不回信，你跑去跟別人定親，我想傻子一樣被蒙在鼓裡。你委屈?我委不委屈?”平凡說完死死地攥緊他鉗工的拳頭，不但青筋暴起，連骨骼都開始扭曲。眼神再也不閃躲，死死地盯著李心左側的臉頰。對方越沉默，他越是怒火中燒。

　　“你說話，你今天給我說清楚。”他不依不饒，不知是不肯放過李心還是自己。

　　李心壓著呼吸用力吞咽了幾下，把頭別過去，手指輕輕擦過鼻翼兩側，整理好情緒後對平凡說。

　　“我們兩個性格不合，家庭背景懸殊，我可以和你談情說愛，但我不想和你結婚，我沒法再浪費時間。請你以後就當不認識我。”李心長舒一口氣，起伏的胸腔終於得到了控制。

　　原本正在燃燒的平凡，也被對方的冷靜給熄滅了。對比個性不合這種陳詞濫調，他更介意別人拿他的家庭當借口。如果是各不相乾的人，自然會以為他背靠著優渥的家庭，過著別人羨慕的日子。可李心不一樣，他曾為了她卸下全副武裝，一顆赤裸裸的真心攤在他面前。他以為她是那個懂自己的人，沒想到還是經不起時間的考驗。他低下頭嘴角揚起了一個淺淺的弧度，酒窩一深一淺掛在兩邊。他覺得好疲憊，飛行和時差都沒能讓他如此精疲力竭。他突然就想通了，不再刨根問底，人與人本來都是過客，不過是早晚下車的關系，誰能陪誰走到終點呢。

　　“好，就當不認識。”平凡沒再多看一眼旁邊的人，徑自離開，留下李心一個人。

　　微風開始輕輕掃動她的裙擺，剛剛凍得僵紫的腳踝重新開始循環。一場意外的相遇打亂了原本的計劃，李心搓了搓手掌，又輕輕抖落掉身上的碎花，走進了五號樓第一個門洞。

　　兩聲叩擊後，殷玉夾著小碎步趕來開門。

　　“你怎麽才來?”殷玉一把拉住李心的手腕，居然被她的冰肌玉骨凍得激靈了一下。

　　“你應該多穿點，女孩子體寒。”

　　李心依舊沉默不語，整個人看起來恍恍惚惚的，只剩一句美麗冰冷的皮囊。殷玉有點摸不著頭腦，

安排她坐在沙發上，自己就去廚房端來了準備好的水果，另外又去重新倒了一杯不燙嘴的白水。滿臉心事都寫在臉上的李心對殷玉的熱情置若罔聞，也不知在自己的世界裡徘徊了多久。　　“姐，你說得對，他真的是毫無擔當的男人。我以前是看走了眼，以後不會再和他有任何聯系了。”聽到李心突如其來直奔主題，殷玉放心的呼了口氣，轉而語重心長的拉起她的手說。

　　“所以姐是過來人，什麽人能過日子，我比你清楚。別的不說，他們家得願意你才行。家庭裡如果反對，他能撐到及時?他老子是廠裡一把手，我們所有人不都得看人臉色。 你也不是活一個人，你養父，你母親，一大家子人。男人跟你玩兒幾年不行也沒多大關系，你呢，你哪哪兒也輸不起。”

　　李心有點想反駁，卻也不知從何說起。一片真心難道真能當飯吃?她自己不是什麽金枝玉葉，她也不是什麽懵懂少女，女人一輩子就一次機會，錯了就是死罪。既然他們家看不上，找個門當戶對的照樣能幸福過一輩子。

　　“是的，姐，我想通了。感謝你幫我說媒，王榮慶挺好的，到時候我們辦事兒還邀請你和魏主席來喝喜酒。”李心又綻開了久違的笑容，那一刻她才說服自己，一直懷揣著這顆玻璃球，整日惴惴不安，終於放下了丟掉了才得到一絲安心。李心有衷地感激殷玉，廠裡只有她懂自己。這是平凡走後這三年她唯一值得慶幸的事。她們都沉迷閱讀，經常相互借閱，交換心得，每一次碰撞都能讓她興奮不已，她覺得這前半生都不曾遇見志同道合的朋友。

　　後來她們越走越近，從讀書心得到更多的生活瑣事。李心像這個知心大姐完全敞開心扉，分享自己愛情的甜蜜與也像她傾訴苦惱。她學著開始偽裝，穿不屬於她的衣服，做流水線的動作。她決定要和平凡一起進步，等她回來了才能更有驚喜。直到那天收到一封伊拉克寄來的信，李心隱忍了一天，終於等到回家後，關起門來小心翼翼地拆開。一張彩色照片率先滑落在地上，李心彎腰撿起的瞬間臉上沒了笑意，心跳和身體都定格了。照片上面有兩張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臉，她知道自己拚盡全力撐起的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