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吱呀”一聲被拉開，廊簷上的灰塵洋洋灑灑舞動起來迎接來客。魏書權代表工會慰問失蹤職工劉洋的家屬，張東輝、平凡、朱喜、康栓紅藏在後面全部面露難色默不作聲。劉洋的愛人把他們所有人請進門便開始張羅著端茶倒水，魏書權趕緊製止了她，直接進入此次前來的正題。

　　這是省建材家屬院最簡陋的套間，大多住著剛進廠的單身或者像他們一樣沒有孩子的小家庭。一進門就是客廳，采光本就不好的屋子收拾的倒是十分敞亮，屋內散發出淡淡的酒精味，蜂窩煤灶具都在門外走廊裡，這間屋子就顯得異常乾淨。裡屋的門半掩著，木架雙人床兩面都挨著牆，床單拉得與牆面一般平整，一床被子折成工工整整的豆腐塊頂頭放著，床邊一側還專門放著塊長方形粗布單。當時很多家庭就會這樣，為了保證貼身睡的床單清潔，會在床邊另方一小塊床單，到晚上睡覺時在揭掉。

　　“小吳，劉洋這個事。大使館、省局以及咱們廠都是高度重視的，你放心，我們不會放棄繼續尋找。一有新的線索我們馬上通知你。你有什麽困難，隨時提出來，工會盡全力幫你解決。”魏書權一開口，就層層遞進把面子裡子都給全了。

　　要不是遇到這件事，平凡跟劉洋頂多算個泛泛之交，也不知道劉洋家裡還有一個比任何人都在等他回去的媳婦。她是廠裡醫務室的小護士，名叫吳芳霞。醫務室平凡也是去過幾次的，有兩名年紀較長的醫生，大權在握，掌著全廠的生命線，因此當然德高望重無人不識。然而剩下的都是年輕的小護士。平凡因為高燒去注射過肌肉針，護士都帶著口罩，也沒工夫跟他閑聊，所以他也並不清楚都是誰。

　　吳芳霞落座後，一直低頭搓著衣褲上的褶皺，好像徒手就能熨平。聽完魏書權的話，吳芳霞頓了頓身子，挺起胸脯稍微揚了揚下巴，露出了一個禮貌的笑容。“謝謝魏主席，也感謝各級領導的幫助。我都挺好的，沒什麽想要。”她說完就把頭埋得更深了，一般這種情況都會被解讀為送客。

　　“沒關系沒關系，你慢慢想，隨時找我們。遇上這種意外真的是誰都沒想到。希望你”張東輝趕緊代表外派團隊表態，話剛說一半就被突如其來的激動打斷了。

　　吳芳霞被觸摸了逆鱗一般的抬起了頭，眼裡閃爍著鋒利的光。“你說意外，意外是麽?我不明白，很多事都不對啊。他和平凡沒有交集，怎麽會跟他在一起。”她望向平凡的時候仿佛在執行末日審判。

　　“包括小康，你是他唯一算得上朋友的人，他是什麽性格你應該也清楚。”說著，聲線開始慢慢嘶啞起來。

　　“你們說他關鍵時刻挺身而出，推走了一個，又為另一個挨了一棍?”在場所有人都沉默了，他們知道這波宣泄只會遲到，肯定不會缺席。

　　“劉洋不是什麽偉大的人，他一個親人都沒有，就我一個，他肯定知道我在等他，他不會逞英雄。你們說，到底怎麽回事兒?”她說完又恢復平靜，掩面而泣。

　　“他一個大活人，也不會無緣無故失蹤啊。就是死了，也留具屍首給我呀。”

　　魏書權終於聽出了些“要求”，故而語氣稍作嚴厲，以防對方有恃無恐再耗下去。“小吳，是這樣，事情前後經過已經你已經很清楚了。他們幾個今天也都來了，還有什麽疑問你也隨時可以問。首先，我們肯定還是繼續尋找，劉洋先按停薪留職處理，你們兩個還按雙職工算，這馬上分房了，

我會申請給你們優先;再來就是這次外派的賠款，具體數額，按規定怎麽陪，回頭財務會派人來跟你詳談;最後咱們醜話說前頭，如果人一直找不到，我會安排人跟專業律師谘詢，多久後按死亡處理，到時候還有喪葬費的補償。今天我們幾個來先跟你表個態，什麽事情都有廠裡，你別一個人扛，也別太傷心。”　　一席話聽得所有人都愣了，平凡尷尬地瞟了一眼朱喜，發現他比自己更不自在，進而用眼神緊張地試探女人的反應。魏書權照章辦事的說辭難道不是在“遇害”家屬傷口上撒鹽，真怕她會再次爆發。沒想到她卻回到了剛迎他們進門時的狀態，相較之前反倒更放松了些。眼裡的凶光一下子又被溫和遮蓋了。

　　“好，感謝。我有什麽會去找領導溝通的，事情既然已經過去了就不必再追究了。各位還有事就先去忙吧，我休完這兩天假也會準時回到崗位上。請領導放心。”說完就起身招呼送客了。

　　其他人也見好就收，紛紛撤到屋外走廊上。小康迫不及待的問，“她什麽意思?是我們故意害了他麽?”朱喜也跟著起哄，“我們也是受害者呀，那說不定失蹤的也可能是我們呀，這誰能算到。”“哎，行了，你們別怎呼了。她老漢都沒了，她不難過嗎?況且劉洋確實幫了咱們啊。”

　　魏書權轉過身來衝他們幾人示意了一下，慰問團就地解散。朱喜他們都打算趁著今天休假上街趕集去，平凡跟他們道別後一個人往家裡的方向走去。自打劉洋失蹤後，平凡就感覺心裡一直缺了一塊，也許是更久以前。今天是回國的第三天，別人已經精神飽滿的準備開始征程，只有他還萎靡不振， 像被人活抽了筋。

　　剛走出吳芳霞的這棟宿舍樓，就看見一個身穿素白連衣裙的女子站在樓下。無數次出現在夢裡的身影，是她麽?平凡忐忑地慢慢靠近，知道失去了所有聽覺，只有心臟“砰砰砰砰”一會兒堵到嗓子眼兒，害他用力吞咽，一會兒又再胸腔不斷擴充，他隻得大口呼吸。

　　那女子不知在想什麽竟沒察覺有人靠近。等到她反應過來，平凡已經在近在咫尺了。時隔三年，兩人再次靠近，卻沒有絲毫熟悉的感覺。“李心”，平凡停住了腳步，卻沒發現自己已經喊出了口。已經入秋的晌午被微風輕輕包裹，大團大團的雲靜靜的掛在天邊。平凡看見她有些凍得青紫的腳踝和有些顫抖的身體，自己額頭上的汗珠卻不停的滾落。

　　她明顯毫無防備，闊別三年的再次相遇竟然如此狼狽。她震蕩的瞳孔呆滯了幾秒鍾，全世界都靜止了。依舊是膚如凝脂的瓜子臉卻看不出一絲喜悅，烏黑的秀發剛好隨著她的呼吸在胸前起伏。時間把一個女孩變得愈加有魅力，也成為了她手裡最強武器。

　　李心很快切換成一個從容淡定的微笑，略向後挪了小半步，雙手交疊而握，整個肩部向後優雅地舒展。一套動作完成地如此流暢，平凡差點以為眼前的是披著李心外皮的宋小軍。明明只有不到半米的距離，感覺遙不可及。明明是自己日思夜想的那個人，又不知該懷疑自己的眼睛還是自己的心。她的眼眸不再是只有當初的一汪清泉，還有歲月與世故在一起流轉。在她的眼裡，平凡看不到自己的倒影。李心又何嘗不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