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文後面跟著個馱著腰身的男人,可能是因為太高了,稍微的佝僂就顯得如此落寞,頭髮在陽光的照耀下偶爾閃動著光,藍灰色夾克也是時下最流行的輕正裝款,阿文一眼就看出這身精心準備的漫不經心。最打眼的可能是米白色直筒褲,版型肉眼可見的挺闊,這種樣式往往舒適度很低並不是和老年人。兩條細長的腿像沒法打彎的筷子,走起路來僵硬奇異。阿文低頭看手機的功夫似乎沒再聽到後面的腳步聲便立即停住,沒動身子隻扭頭斜視望向後方。此刻正直下午三點,雖然剛過五一,可西安這年月早就沒了春秋兩季,雖然還沒入夏但正午一過,還是沒幾個人能受得了這日頭。兩人正往新城雅苑的東門步行,阿文這一回頭正好對上刺目的西陽。她不耐煩地喊了聲,“爸,咱快點吧。”
老頭“誒”了一聲,就加快了步伐,背著強光讓人無法看清面部,好像一團還留戀人間的陰魂。
“四單元703,就是這個門,是個50平的兩居室,她平時一個人,偶爾還過來幫我看看孩子,住那麽大房子也沒用。”阿文依舊沒回頭,刷門禁的功夫解釋幾句。
電梯到達7樓,兩人左拐又左拐慢慢走向一個貼著“倒”福的門口。
“你現在這兒等一下,我先進去看看。”
“哦,好。”老人扭過身去背對著門口,聽著鑰匙轉動的嘎吱聲,門被拉開了。
“爸,你來吧。你現在這兒換下鞋,廁所在那兒,要不是你說你實在憋不住,我真的不該帶你來我媽這兒。她要知道了肯定是要罵死我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想看看你媽現在住的房子,那我先去方便一下哈。”
說著老人夾著小碎步兒朝廁所走去。
上次見春麗本人已經是五年前了。田老大車禍去世了,朱喜作為銷售主任,田老大的直屬上次,代表公司在葬禮上發表了講話。對這場突如其來的災禍表示了痛心,也保證會妥善安置田老大的妻兒。春麗會出現在火葬場讓他很意外。因為田老大家暴、酗酒、出軌、不顧家不管孩子的事跡罄竹難書,廠裡破罐破摔的形象已經深入人心。雖然原來兩家人住在一個筒子樓,自打廠裡拆遷後這家家戶戶就真的像蒲公英一樣四散開來也再無往來。今日春麗能來,想著她與軍寧當年有過那麽一段時間同命相連互訴衷腸的時候,決定去“捧個場”,衝著軍寧的面子也為著日後廠裡那些個閑人議論起她時,還能提兩句這個重情義的事兒。想到這裡時春麗又覺得荒唐,人都活到這把年紀還是活不明白麽。不管當年那些的包裝多麽鮮豔華麗,如今也都該褪色了。歲月給的,才是永恆的顏色。
朱喜拿出稿子念了一分鍾就從台上退了下來,廠裡沒來幾個人,兩隻手就夠數了。還是應了那句話,葬禮才是人品的檢驗。老太太被田老大的弟弟田二胖饞著,勉強維持著一個站姿,撐到了領導講完話就像泄氣了的氣球似的一股腦撲向遺體,嚇得親戚們一個激靈,齊刷刷跟上來七手八腳的又把老太太抬起來。田韋一直縮在角落裡,好像他才是被顧來演戲的。
“你看他們,平時不都巴不得他早死。”
“不許瞎說,人都沒了,你奶奶再氣他也是親生的,賴活著總比死了強。”軍寧回過身去撇了一眼高自己兩頭的兒子。又怕兒子生氣,給了一個“咱倆永遠是一邊”的眼神。
“兒啊,你怎走了呀。啊啊啊。你叫我怎活啊。啊啊啊。
” 老太太也不知哪裡來的勁兒,又撲了上去,死死抓住田老大的西裝外套。
“媽,媽,就這吧。你撒手,這不吉利不吉利啊,你讓我哥走都走不安心。讓大家都在看一眼吧。”
十幾個人有序的圍著遺體轉了一圈以後,哭聲突然又比剛才猛烈了一些,兩個大姑姐和表親們也抓住最後的機會哭喊了起來。“老大誒,媽怎辦啊。你怎就能走了呢。嗚嗚嗚。”“好了,時間差不多了,後面的還等著呢。”一個滿口黃牙的中年男子已經有點不耐煩,猙獰著五官看著比田老大車禍的臉還嚇人。
“死人還趕時間啊。”田韋有點生氣。
大舅扯了一把李飛袖子,三步並兩步感到男子面前。“小孩不會說話,燒肯定是12點前好麽。吉時不能錯過。你別跟他一般見識, 師傅,麻煩您給好好燒。”說著同時熟練地塞了兩盒軟中華到男子手裡。“奏是麽。趕緊叫人走。”男子理所當然的收下“賄賂”,態度也絲毫沒有緩和,轉身就開始拖著遺體的架子車往鍋爐房走去。
大團黑雲從煙囪裡隻衝出來,田二胖自稱撿完大哥的骨灰,大家就準備移駕清秀飯店吃席。“春麗,你怎來的,坐我車吧。”朱喜叫住春麗,有點傲地指了指自己的黑色寶馬X3。“我要直接回家,打車回。”說完春麗就往門火葬場口走,頭也沒回。但她能感覺到背後那春風得意的臉,張狂無比的勁兒。“還是那個狗樣子”。心裡罵了一句就覺得惡心的不能自已。發誓這輩子再也不想看見這幅嘴臉。
“爸,你完了沒有。我一會兒還要去接娃呢。”
聽到阿文的敲門聲,朱喜才晃過神來,意識到自己還在春麗的廁所裡趕緊轉動把手,微笑著出來了。“走走,走吧,別耽誤接樂樂。”
“爸,我知道你啥意思。你想跟我媽複婚,還想一塊過。是不?”朱喜沒吱聲,底下的頭輕點了兩下。
“我肯定是支持的,要不我也不會帶你來。但是這還要看我媽的意思。我也是絕對站我媽那邊的。這你應該理解吧。”
這下朱喜的頭垂的更低了,完全看不清表情。
“嗯,我出門做公交就行了。你走吧,別耽誤接樂樂。”
“那我走了,你自己小心點。回家做點吃,別老在外面湊合。”
阿文咬咬牙,擠出一些關懷的話。一股強大的歉疚和悔恨瞬間湧上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