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時換課,朗梅沒什麽準備,不知道上什麽好了,就是用十幾分鍾的時間,看了看潭老師的講課計劃,把《雷雨》給拿了出來。沒時間備課,潭老師留下的那大深度大內涵的講義,朗梅可沒辦法那樣子講。
潭老師光是一個時代背景,都能滔滔不絕地講兩節課。
朗梅是剛畢業不久的歷史專業的老師,哪有那麽厚實的語言文學的底蘊。
這些倒是不打緊,要命的是,朗梅老師腦子裡想地全是跟希山同學一起打豬草的畫面。如果這是童話,和林希山一起打豬草,打十年二十年都行,打一輩子也行。
祝英台為了梁山泊都可以破繭成蝶,都快成神話了都。
早知道,講梁祝就好了。
對,給林希山講梁祝。我也想破繭成蝶,願和你雙飛,只因為相遇太美。
哇呀呀,這是要千古絕唱的節奏。
……
沐語喧感覺朗老師的狀態不太對,索性替朗老師把電影畫外音給念了。
沐語喧念:周樸園點著一支呂宋煙,看見桌上的雨衣,看向侍萍。
林希山:這是太太找出來的雨衣麽?
沐語喧側轉臉看著林希山,念:大概是的。
林希山:不對不對,這個是新的,我要我的舊雨衣,你回來跟太太說。
沐語喧:嗯。
林希山:你知不知道這間房子,底下人不能隨便進來麽?
沐語喧:不知道,老爺。
林鍾緯和幾個不著調的城市學生聽到沐語喧那話劇式的普通話,忍不住笑了,有一個貨還學著沐語喧的口氣跟著重複了一聲:不知道,老爺。
就這麽,林希山得了一個新外號林老爺。
女同學也跟著唧唧喳喳地笑。
朗梅這才從破繭成蝶的狀態回過神兒來。
“誰,剛才誰沒舉手,就亂說話。”朗梅板起了冰山臉,神態跟神女峰上的神女一樣,凜然不可侵犯。
林鍾緯抬起胳膊,動作極小地用從食指指了指那個不著調的貨。
“王大成,來,你來扮演魯侍萍,林鍾緯你來扮演周樸園。”朗梅整個神態冰山依然。
女神的殺傷力極大,整個教室沒了雜音。
那不著調的貨和林鍾緯一起站了起來,跟喝白開水一樣地往下念。
朗梅冰山冰顏站在講台上。
如果這是一場穿越,這時候,其實,朗老師自帶的背景音樂是這樣地:當山峰沒有棱角的時候,當河水不再流,當時間停住日月不分,天地萬物化為虛有!
……
汪校長被問責了。那位教委副主任坐在汪校長辦公室的椅子上,一連串排比句的質問噴往站在靠窗位置的汪校長。
汪校長連一個字都沒回。
那貨不配。
汪校長也是眼裡容不得沙子的主兒。之所以到十二中任職,也是不願意跟某某人共事。
恥於與其人為伍。
第三節課下課的時候,教委的那幫人走了。第四節課,黑猿常回來了,裝作什麽也不知道。
這個事本來就跟黑猿常半毛錢關系也沒有。
汪校長把那個睡了女生宿舍的男生叫到了辦公室。
沒叫他的能說會道的娘。
“你說實話,為什麽要去女生宿舍,整整一晚上。”汪校長問。
男生說:“我其實不是去問她跳交誼舞,是打算讓她跟我說句痛快話,讓他就喜歡我一個就行了,不要朝三暮四地喜歡別人。
” 男生顯然還有話憋著。汪校長卻沒問,等著男生繼續說。
憋了有半分鍾,男生說:“我要是不這麽逼她,她,她就要喜歡林希山了。”
壞了,林希山又躺槍。
人怕出名豬怕壯,林希山的《來吧,世界》,在臨水十二中引起了國民級討論熱度,是有深度地對人與世界的拷問。
有共鳴,非是什麽後世那所謂的有了快感你就喊地情緒爽。八十年代的學子們,那是要尋找世界大門鑰匙的,絕不是小粉紅級地砸個日本車就當愛國。
睡了女生宿舍的男生,顯然是跟不上那位女生的節奏。
敬仰和那樣式的愛,不是一回事兒,不是於連大半夜地爬進德雷納爾夫人閨房的激動顫抖。
愛就一個字,隻可以說一次,不可以懷疑。你懷疑了,你就完了。
“你回去吧。”汪校長沒再多說什麽,這孩子沒辦法跟林希山放在一塊兒比,這麽點兒事,都抗不住,走極端,話說多了都浪費。
汪校長辯人識人的能力,可不是那位興師動眾小事化大的教委副主任能比地,只知道盯著眼前那隻盤子,那人的格局,也就是一隻盤子那麽大。
“趙老師,第四節課上完,你讓林希山來我辦公室。”汪校長進了老師辦公室,隻面對著化學老師,直接把黑猿常忽略了。
高二二班第四節課是化學。
化學老師拿著講義去二班上課,心裡直犯嘀咕:學校的風氣不正常,有些老師根本就不務正業。
當老師的不好好教學生,那不對,太不對了。
化學老師不太願意跟二班班主任走到一起,大概就是因為當老師的本心不一樣。
老師教書育人,立心要正,還要一視同仁,不能厚此薄彼。
人家林希山,是個有才的學生,校長都看中了,你作為班主任,為什麽還要兩樣對待。
趙老師進了教室,比往常快一倍的速度講完了課,特意留了十多分鍾。
給林希山留地時間。林希山旁邊桌子有個空位,趙老師也跟朗老師一樣,坐在那凳子上,要了林希山的化學作業, 仔細地一道題一道是地看,拿著林希山的蘸水紅筆,把錯了的幾道改好了。
“你去校長辦公室,別忘了把你寫的書法帶上。”趙老師話音很輕,透出來那味兒可不一樣,好老師的園丁的味道。
林希山點了點頭,把包好的那書法拿著,從後門出了教室,去汪校長那兒。
黑猿常在一棟屋後,陰沉著臉看著林希山。
林希山當沒看見,過而無語。林希山就這脾性,跟天性上不對付的人,多說一個字,都覺得多余。
道,不同,則不與謀。
文人論書,而屠夫道豬是也。
林希山進了校長辦公室,沒說話,把那書法打開了。
汪校長對著鈐印看。
“好,很好。”汪校長讓林希山把書法又包了起來,“我找朗老師把書法送到京城,你回去再寫兩幅,備著。”
“好。”林希山的話也簡單。
“數理化,你要想多學,就要多下功夫,最好,能考上大學,上了大學,境界就不一樣了,對你的書法也有幫助,大學裡學的東西,跟高中的不一樣,術業有專攻,你是比你那些同學提前了幾年,可是,也不是就可以走捷徑,人不能走捷徑,要成功,必須要比別人多努力,年輕可以懷疑,可以質疑,可不能自滿,不管你在哪個領域,都要知道謙卑和敬畏。”
汪校長這是提前敲打林希山,也算是諄諄教導。
林希山大聲地說了一句:“我一定不辜負校長的期望,加倍努力!”
這話,有點兒拍馬屁的嫌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