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完全黑了以後,林希山回東屋,在鍋台上的飯籃子裡摸了兩個地瓜,拿了一塊鹹菜頭,沒滋沒味地啃著,出了院門。
唐老先生的那台電視不知放了哪國的電視劇,一幫子大姑娘小媳婦兒地那麽圍著,看地煞是入迷。
林希山情緒不高,大皺著眉頭,心裡暗歎:真沒出息,一塊黑白電視,能看出個什麽來。這孩子前幾天還跟唐老先生和他的大女兒一起看《血疑》看到深夜,這會兒竟然鄙夷起人來了。
是有感觸了。朗老師家裡早就看上日產的大彩電了,聽沐語喧說,演員的頭髮臉上的皺紋兒都看得清清楚楚地。林希山心裡恨恨地,等我以後有錢了,先去扶桑國弄幾台彩電回來,見天兒地放《大俠霍元甲》放《渴望》。
昏睡百年,國人還未醒。什麽時候,村裡所有的人都脫了這窮命,每家每戶都是進口的大彩電,想看什麽就看什麽,別土了吧唧地,連《三國演義》和《水滸傳》都分不清。
林希山站在村東頭那棵老杏樹的暗影裡,長籲短歎。他現在,就盼著朗老師在縣城裡趕緊找到刻印地,早早地把那書法落了款,好去參加比賽。
也就這希望靠譜了。
林鍾緯摸著黑來了,把他的那寶貝錄音機也提過來了,還專門從商店裡買了四節電池。林鍾緯聽沐語喧說校長要讓林希山參加書法比賽,比林希山心還熱,一回到家,就跟老媽說要來林希山這兒補數學。
知林希山者,林鍾緯也。林鍾緯去了林希山家,沒見著林希山,直接就來了老杏樹這兒。
林希山肯定又是窮閉的煩惱發作了。
窮困、閉塞,特麽,怎麽甩也甩不掉!
林鍾緯把錄音機打開了,音樂,音樂的力量,可以給林希山對症下藥。
輕輕地捧著你的臉,就這個,單純乾淨的童聲。林希山把三部的群星合唱,完完整整聽完了。
情緒好多了。好象,一下子有了那麽一股悲天憫人的感覺,眼神兒很有神,就顧城那詩的激昂,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來尋找光明。
詩,其實很有力量。要不是後世的那些無病呻吟的梨花體口水體羊糕體亂搞,也不至於讓那位45度裝逼的郭四娘憑著抄襲就能拍什麽鳥時代,好象除了他,別人都是廢柴。
就算是YY為王的三十年後,已經成了某大學法學教授(有真貨,不是叫獸)的林叔,也不會輕易被某些所謂的潮流侵染,仍然是一門心思地乾自己想乾地。
還是不搞什麽頹唐了,想乾點事兒的人,沒有多少時間揮霍。
“走,回去練字。”林希山這就來勁了。
說乾就乾。和林鍾緯回了家,林希山點上油燈,鋪開舊報紙,開始揮毫,壯志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
這一練,練了三個半小時。
一大摞舊報紙下去了。
“希山,我回頭叫我姐給咱從城裡弄些舊報紙回來,你想啊,人家王羲之練黑了鵝池,咱們直接練光了臨水縣城的報紙,這氣概,蒼龍隨尾送行舟,誰敢跟咱並肩行。”
林鍾緯這就吹上了。
“做作業吧,明天第一節是數學,咱們可不能再二乎了。”林希山是不想再給數學老師添堵了,再說,要考大學,數學學不好,那指定不行,都對不起煤油燈下這苦磨的時間。
兩人就著剛換上油的煤油燈,把數學作業做完,這才收拾好炕上的東西,
等林希山的老媽點上驅蚊的艾草,兩人酣然入眠。 第二天,兩人到了學校,上完第一節數學課,就悄悄地爬到了西牆頭,等朗老師從縣城回來,弄那方落款的印。
怎麽回事呢,這都過了一夜了,朗老師應該把刻印的事兒辦利索了。上課,下課,一直等到上午四節課全上完,朗老師也沒回來。
沐語喧打聽到消息了,朗老師在臨水縣沒找到合適的人,直接去省城了,下午差不多能回來。
朗老師這要求也太高了,有那麽個東西就可以了,這又不是非要拿一等獎。
林希山得了沐語喧的消息,心定了下來。成和不成光想不行,得老天給機會。這已經是這麽多人都上心了,就為了個落款的印,朗老師竟然連夜去省城,驚動省城書法圈子裡的那些人物。
下午,林希山和林鍾緯又等了兩節課,還是沒等到。
“鍾緯,你回家吧,周末你要是不回家,你老媽肯定就懷疑上了,弄不好又要看著你不讓你出來,我給田老師留個紙條,要是朗老師回來了,就讓村裡那個乾鄉鎮秘書的捎信兒給我,你走吧。”林希山催促著林鍾緯收拾了書包,讓林鍾緯先走了。
沐語喧多打了份兒飯,到了教室,問林希山:“要不,你先吃點兒飯,晚上就在男生宿舍擠擠,朗老師今晚肯定能回來。”
“不了,家裡昨晚就沒多少豬草,我還得回去多打點兒豬草,要不然,我過年的新衣服就沒著落了。”林希山背起書包,帶點兒紳士風度的跟沐語喧笑了笑,“謝謝你給我打的飯,改天我請你。”
“跟我這麽客氣,要不,明天,我去幫你打豬草吧,反正我星期天回家也沒什麽事兒。”沐語喧很認真的樣子,不是開玩笑。
“千萬別,這要讓村裡人看到了,不定傳什麽風言風語。你就別浪費時間了,離高考這麽近了,你還不抓緊?”
林希山說話間,已經跨上了自行車。
沐語喧皺眉:“又忘了,校長的規定。”
“多謝提醒。”林希山朝沐語喧伸了下舌頭,推著車子往外走。
“需要我幫忙的話,別客氣。”沐語喧挺大聲地衝著林希山的背影喊。
“明白。”
林希山回頭朝沐語喧揮了下手,出了校門,跨上自行車,猛勁兒地蹬了一段。
腦子裡一直沒閑著。
猛不丁地冒出一句:沐語喧是個好姑娘。
回了家,到坡地打豬草,林希山還在琢磨,怎麽突然地心裡邊兒多了個沐語喧呢。以前,跟沐語喧也不是沒接觸,感覺卻不太一樣。
這個,兩個人好象已經發生了點兒什麽?
也沒什麽,就是一起對練過羽毛球……好象不對,沐語喧拿著飯盒在教室門口,跟自己說那幾句話,那口氣明顯不對了。
還有眼神兒。
不好,不是不好,是好,也不是好和不好,是那個什麽,青春期撞上青春期了。
不可逆轉地那種。
“三弟,你老師來了,快回家?”大姐跑得一頭汗,人還沒到,老遠地就喊上了。
“老師,哪個老師?”
“她說,她是朗老師。”
“啊,朗老師?我的天哪!”林希山把簍子和短鋤扔給大姐,瘋了一樣地往家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