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

　　那一天虔誠的信徒一如既往地焦灼地在廟前燒香

　　忽然卷來狂風把燃得正旺的黃紙錢刮到神龕正堂

　　正當人們慌亂著提水以把火災消除

　　頭頂便送來了禱盼已久的惡雷滾滾，陰雲密布

　　霎時間碩大的雨點就撲遝遝地砸向地面

　　烈風勁摧，大雨一刹那下得瓢潑一般

　　廟堂的火尚未成災就被暴風驟雨撲滅

　　“這是龍王爺顯靈了，我們要知恩感謝”

　　很快附近的人們就嬉皮地謠傳著祈雨的巧訣妙竅

　　“以後再旱了呀，不要再去燒香了，要去燒廟”

　　95

　　祖母聽說了這褻瀆的話非常氣惱

　　“竟然敢拿著龍王爺來開玩笑

　　小心五荒六月叫龍下來抓了他們

　　誰傳這孬話就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

　　然而人們的喜悅沒有持續多長

　　便隨著雨勢的持續很快轉成了傷痛

　　那接踵而至的過量的雨水很快讓旱情變成澇情

　　呀，曾經因少得可憐而祈望的竟又多得成了絕望

　　一切美好過度了就是噩夢

　　況且歡喜向來不夠持久，苦難向來不夠短命

　　96

　　剛捱過了火焰山又魔進了水簾洞

　　看著水汪汪的一片，父老鄉親無不揪心傷痛

　　人間呀就這麽魔怔，這麽容不得高興

　　歡喜都是空歡喜，傷痛都是真傷痛

　　俗話說福不雙至，禍不單來

　　不幸總愛接踵又總來得出人意外

　　村子東邊有條古運河更借機泛濫成災

　　更幫襯著周遭洪水的水平線一個勁兒地衝高上抬

　　洪水悻悻地從風奔滾著，這裡儼然是汪洋大海

　　浩浩淼淼的人世間仿佛又退回至大禹之前的年代

　　97

　　各村都組織勞力圍著村莊挖溝堆堰

　　才擋住了洪水肆虐沒把村子泡淹

　　洪水最終沒有勝過堰頂

　　人們在低窪的孤島裡暫得安全

　　大哥擔心我們發生危險又出行不便

　　想讓我們暫且去他們城裡躲避一段時間

　　父母和祖母都斬釘截鐵地拒絕

　　是好是歹要跟父老鄉親一起承擔

　　各自逃生的畫面並不優美

　　優美的是災難面前共同面對

　　98

　　第一個獨自面對災難倒下的建築是龍王廟

　　它挺過了很多年的風風雨雨卻沒挺過這一場大澇

　　鄰村的村民有意它圍在堰外

　　“它不怕水，有裡面端坐著的龍王爺作保”

　　風吹雨打加水泡挺了數日牆椽變得松垮

　　在又襲來的一場疾風勁雨中轟然倒塌

　　“哈哈哈，這真是大水衝了龍王廟

　　自個兒禍害了自個兒家”

　　大人們揪心的在孩子們看來卻無比歡暢

　　摸魚捉蝦、洗澡嬉玩儼然成了孩子們的快樂天堂

　　99

　　大水一直到後秋才徹底耗乾

　　人們補種完莊稼便開始了冬閑

　　臨村的信者到我家找祖母商談

　　她們打算組織收捐把龍王廟重新修建

　　“廟是容易重建

　　只是廟裡的那個泥胎身恢復起來實在作難

　　沒有一尊神身坐鎮裡邊

　　初一、十五誰還去上香送錢

　　可是這年頭去哪裡塑個泥菩薩

　　光禿禿一座廟囧在那實在不像話

　　100

　　還有一點讓我擔疑受慮心不安

　　大旱大澇剛過去不是個收捐的好時點

　　你想想咱們夏季收成大減，

又荒了一季兒秋收都手頭緊迫　　有些人家能緊巴巴撐到來年青黃相接已阿彌陀佛

　　況且人們心中對龍王爺正有恨怨

　　恨怨猶不解恨，我們再去催去收誰願意捐獻

　　我看這事兒急不得，應當緩緩

　　要趁著喜慶的時候，至少要等到年關”

　　“弄不來泥胎就掛一畫也是一樣效果

　　等到年關這個意見倒想得周全，聽著不錯”

　　101

　　到年關祭灶那天祖母就隨著去附近的幾個村收捐

　　恰這一日村裡來了一個遊腳仙

　　聽說是一副飄飄然的古代裝扮恍如神仙下凡

　　一開口更是用著稀罕的異地口音把自己吹擂得天花亂墜牛氣衝天

　　“王母娘娘，那是俺老乾娘

　　只因為我小時候多病多災眼看著就要死亡

　　那一夜她托夢叫我認給她做她的兒郎

　　說‘認給我，你這一輩子的健康精壯就由我保障’

　　當夜的夢裡我就認她做親

　　第二天我一睡醒我就恢復了倍兒棒的精神

　　102

　　還有西天的那個法力無邊的壓住孫猴的如來佛祖

　　我自打十五歲就認他做了乾叔

　　那是因為當時有個漂亮姑娘把我迷住

　　她把我傷得魂不附體登上了黃泉路

　　俺乾叔就在路上攔住我說‘你的命不該這時結束

　　你命裡還有很多救苦救難的光榮任務

　　那個女人是昆侖山的狐狸精轉世

　　她專門把有能耐有前途的好人勾進歧途’

　　在黃泉路上我認他做了乾叔

　　我復活的當天那個妖精女人就得了怪病一陣抽搐後被俺乾叔從人世間清除

　　103

　　有著這兩層關系天上的神仙都敬我三分

　　有什麽需求我說一聲他們都會留些情分……

　　我這輩子的任務就是遊走世間救苦救難

　　我需要救夠三萬六千五百個人才能圓滿

　　截止到現在我已經完成三萬五千四百九十九宗

　　再救助一千零一個就可以去天上請功

　　現在我們有緣法相逢在這條大街

　　有病的有難的都可以說出來讓我幫著化解

　　啥，你問我啥會啥能

　　恁還真別小看我，救苦救難的任務這麽大

　　要是沒有幾把刷子，會個三兩下子怎麽能成

　　104

　　我會下神兒看病

　　寫咒畫符

　　鎮惡辟邪

　　求吉納福

　　也會佔卜佔星

　　改運改命

　　調風調水

　　換胎換性

　　還能看你前世來生

　　能讓你輪回中趨吉避凶……”

　　105

　　說完便有一大群人爭相報名

　　看病的看命的都圍著哄哄

　　大仙兒拿出紙筆認真地一一登記

　　之後逐門逐戶地救助來積德積功

　　母親見場面紅火又聽得“換胎換性”竟鬼迷心竅從眾地犯衝動

　　報名前特別追問換胎換性已經生下來的能也不能

　　大仙兒淡然地捋了下半白的胡須胸有成竹地回答“無所不能”

　　於是母親也留下了姓名住址

　　“當時我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

　　看著大家那股熱烈的勁兒和那句蠻自信的回答呀

　　不信命的我就一激動也報了名字”

　　106

　　轉到我家時母親拉著我的手早已在大門口恭候

　　母親把他迎入正堂說明根由

　　大仙兒表現出很難為的神氣

　　“要是還在肚裡時更換倒是很容易

　　可是一生下來再換可要費一番大力氣呀

　　需要我一百天裡天天都燒三張換胎咒語、拜三拜送子菩提

　　大妹子，很耗費錢財，很耗費精力呀”

　　“老哥，只要這事兒有戲，那錢的事兒不是問題

　　你就發發慈悲積下這一功吧

　　這點兒心意不多，你先收下看中不中”

　　107

　　說著母親塞過去五十元錢

　　大仙兒歡喜地接過揣起來又講得很大義凜然

　　“你看看多不好意思，好像我說這話是跟你要錢

　　其實我只是想說說這事兒辦起比較困難而已

　　我這人的心地呀不是我王婆賣瓜自賣自誇

　　我這人心地最實誠不愛繞彎兒，就愛有啥說啥

　　我看你很實誠，你的難再困難我也一定要幫

　　你想想，這天底下實誠人過得稱心如意不正是老天爺所想

　　我現在不就是替老天爺到咱們窮苦人家來幫忙

　　你說說如果好人有需要了卻嫌困難轉身走掉

　　那還叫啥心地慈悲，說啥替天行道呢……”

　　108

　　謝酬已送，母親按著他的指引擺弄器具貢品

　　待一切都準備的得當妥穩

　　大仙兒最後從行囊裡掏出一張黃裱

　　提筆寫了一些龍翔鳳翥的符號

　　叫我閉上眼對著堂門而立

　　正對著我們的面摩挲著黃裱咕噥了好一陣咒語

　　最後魔術一般手指一點那裱紙竟然著了火

　　快燃到捏著的手指處時他連紙帶灰放在了備好的半碗茶水裡

　　然後哄著我一口氣喝到肚裡

　　“一百天后他這小雞兒自動脫去

　　保管遂了你的女兒心意”

　　109

　　父親臨近中午買賣回來

　　一起吃飯時母親激動地一五一十地跟父親交代

　　“媳婦兒呀，我看你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

　　說那鬼話一聽就是個騙子

　　還什麽手一指就著火

　　耍點兒鬼心眼兒誰都能做

　　哼，老王八羔子，竟然敢來騙老子的老婆

　　叫我攆上他，非打斷他的狗腿不可”

　　說著筷子一摔，把我從他腿上抱起來遞給了母親

　　憤憤地蹬上車子，衝出了院門

　　110

　　到傍晚祖母回門父親尚未歸還

　　問及父親時母親也未作隱瞞

　　“啥，五十塊錢

　　兒媳婦兒，你呀你，真是大手大腳

　　我們跑了一整天，磨破了嘴跑腫了腳

　　也就才收了那仨核桃倆棗兒……”

　　入夜時天變陰又刮起大風仍未把父親等返

　　我哭鬧著要爸爸，祖母母親也擔憂無限

　　我等不得很快被母親搖晃入睡

　　聽說父親至很晚冒著風雪而歸

　　111

　　祖母給父親拍雪時還在抱怨

　　“為那點錢弄得深更半夜的才回來，淨叫人心懸”

　　母親則握著溫暖他的冷冰冰的雙手

　　“怎樣呀，追上了沒有”

　　“還好，昨晚他老乾娘也沒給他托夢指點

　　今天他老乾叔也沒在半道上阻攔

　　我跑了十幾個村終於把他逮著

　　把他打了一頓出了這口惡氣才算舒坦”

　　說著，他掏出幾把錢叫祖母細數錢有幾多

　　母親從鍋裡端出了熱騰騰的飯湯讓他趕快吃喝

　　112

　　“本來想揪著他把他交給派出所讓他坐監

　　看他年齡一大把了又說得可憐

　　又跪著指天起誓不再行騙

　　還可憐巴巴地把交出了這些騙來的零碎錢

　　天色又很晚了又變了天

　　我便沒再繼續跟他糾纏

　　又給了他幾塊錢作過年回家的盤纏

　　就急忙著頂著風雪往家裡回趕”

　　那零碎錢厚厚的統共有七百三十

　　他們仨又開始討論如何處置

　　113

　　父親先於祖母和母親表態

　　“俗話說不義之財，用之招災

　　可是退給爺們兒時就算是他們多說我們也不明白

　　退著退著不夠了也下不了台

　　我看除了騙咱們的，其他的就捐給你們修廟吧

　　也助一助你這位老神仙再積積功，行善道了”

　　祖母聽得捐了修廟自然喜歡得眉開眼笑

　　只是尋思起來有一樣她卻覺得不太美妙

　　“只是我一下子拿出這麽多恐怕太扎人眼

　　總要找一個好說道才周全圓滿”

　　114

　　“如果說是拾的恐怕日後可能會來一波誣賴貪婪的家夥糾纏

　　不如說龍王爺托夢給你送到了你的枕頭邊”

　　“你這刺毛兒孩子，這餿主意一聽就是瞎編

　　人家怎可能聽信這亂語胡言”

　　“媽呀，就算一聽就是瞎編又有什麽

　　那王母娘娘托夢就有人信了， 是吧媳婦兒

　　龍王爺托夢怎能就沒人信了呢

　　你的這個理兒，只在咱家就說不過”

　　“罷罷罷，你也別再醃譏我了

　　這鬼呀神兒呀命呀運呀的我再也不會聽取信取

　　因為想要閨女，我兩次聽信卻兩次栽進了陰溝裡”

　　115

　　母親這次在陰溝裡沒有把錢丟

　　變女兒的事情卻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一些大人大孩子們拿著將我戳逗

　　每次見我都要指著我的開襠褲

　　拿變性的事兒說著恐懼的言辭做著誇張的動作把我嚇唬

　　“呀呀呀，你這小雞兒看著不一樣呀”

　　“嗯嗯嗯，你可小心點兒馬上就該掉啦”

　　“呵呵呵，馬上要變成個女娃了”

　　“哈哈哈，將來頭髮呀這麽長，身子呀這麽矮，咪咪呀這麽大……”

　　看著他們比劃得那麽可怕，說得也那麽恐怖

　　每次我都嚇得緊捂著哇哇直哭

　　116

　　還經常夢見鬼怪拿著騸刀將我追趕

　　跑著跑著就被一把抓住繼而要閹

　　或在夢中長成了他們嚇我的恐怖身段

　　披頭散發、臃腫碩大的妖怪模樣，鄉親們見了我就逃避躲閃

　　時常三更半夜裡哭醒

　　可憐得父母抱起我不住地安慰心疼

　　據說那個新年也過得很不安生

　　我的變性夢魘成了家人的一塊心病

　　那戳逗也被父親斥責得不再提起

　　可我的變性的噩夢始終盤踞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