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

　　祭灶那天的雪下得很大

　　過了初七尚未完全融化

　　初八那天又飄起了大雪

　　紛紛灑灑下了三天三夜

　　我已經記不清那漫天飛雪的混沌狀態

　　人們的記憶裡那是場前所未見的雪災

　　祖母把它歸因於不敬神靈，人心不古

　　更有燒廟戲言、捐助不力諸事讓龍王在天上震怒

　　鄰村的一座民房也被大雪壓塌

　　幸好那戶人家走親戚不曾在家

　　118

　　天放晴那天這戶人家裡又出了罕事

　　都說他們家牆屋犄角處鑽出了一尊石佛

　　還說那一家人如何神奇地將災難避躲

　　如何在夢中被那佛爺提前囑托

　　又說那石佛有靈，在夜裡會開口傾訴

　　“他的來歷也是他半夜裡給那戶人家親口吐露”

　　又說那佛眼在夜裡會發光，說話時會露出白牙

　　“想解憂解愁，救苦救難只需要敬他、求他”

　　口口興談、村村訛傳更兼著添柴加火

　　這樁事兒被傳奇得敵得過一部神話小說

　　119

　　“那家的獨生子也是靠著佛爺的保佑才上了大學

　　學問好，有頭腦，今年夏天就要畢業”

　　可是他卻不願意再返回學校

　　“那佛爺半夜裡叫他要趕快皈依，否則性命不保”

　　那學生也伺機給出了一個造福於民的主意

　　“趁著石佛出世，集資蓋座大廟，起個更會市集

　　這樣村民也可以做小生意有了來財致富的機會

　　還能逢更會收些攤地兒稅費，豈不完美”

　　於是村官領著幾個村裡有頭有臉的人物帶頭收捐

　　佛爺保佑，這一次可比上一次收得盆滿缽滿

　　120

　　按鄉下風俗過了二月二才能破土

　　但是村官蠢蠢欲動的利欲早已按捺不住

　　更有著一個好借口可以借道開路

　　那戶災民“大正月裡也不能成天在別人家借宿”

　　於是興師動眾地快速地建造了一座石佛禪院

　　那寺院就是舊龍王廟的地盤

　　後來祖母帶著一群信者帶頭請願

　　於是在禪院裡為龍王也單獨開辟了一間

　　那戶災民的房屋也受到善款的恩澤被同步蓋起

　　他們家沒有被佛爺賜倒的老屋也一並做了修葺

　　121

　　更會的日子定於逢農歷三、六、九

　　為了造勢又拉條幅在每條關鍵路口

　　煽情的廣告標語也在各村大街小巷寫滿

　　更印刷了厚厚的一捆兒傳單散發宣傳

　　為了聚攏人氣又在寺院緊鄰的空曠處搭了戲台

　　請戲班唱九天大戲可把十裡八村的老老少少樂壞

　　父母親也將遠門的姥姥姥爺姑奶姨奶們請來

　　單我們家一到晚間儼然也是一座小戲台

　　寺院開放那天那四圍人山人海，比肩接踵

　　叫賣的、講價的、嘮談的……，混著那沒節操的擴音喇叭震耳欲聾

　　122

　　當天母親起五更做好飯便去帶著板凳佔座

　　看戲的老人們由母親負責陪坐

　　父親抱著我陪祖母到院裡燒香

　　八點出門擠到佛院已近小半晌

　　祖母在附近一帶的信眾中威望頗高

　　一進院門就有人給那個新晉的大學僧介紹

　　那僧人引著祖母走到大香爐前

　　又幫著把裱紙和香條點燃

　　祖母跪拜完畢，

他和父親一同把祖母攙起　　祖母興奮地拉著那僧人的手激動不已

　　123

　　“孩子啊，我以前燒香呀正月裡跑到女媧城

　　三月裡跑到太昊陵

　　都老遠哪，現在可不比年輕

　　一來回得好幾天腰酸腿疼

　　你看看我都這把年紀了不服老是不行了

　　越老越經不起大老遠地跑過去受折騰了

　　以後呀我就在咱這廟裡頭多燒幾把

　　多那幾把就請咱這老佛爺為我轉達吧

　　我想著這佛爺成天端坐廟裡頭也悶得慌，也愛串門兒攀談

　　所以乾脆就求他老人家順路時給我當個郵遞員吧”

　　124

　　“哈哈哈，老神仙呀，我看這也是使得的

　　捎帶把香對神佛來說也是舉手之德

　　你說說咱們人間還講究個助人為樂呢

　　他們神仙在天上肯定也推崇這個的

　　不過跑老遠去著燒拜對你這老年人來說大可不必

　　腿腳不便了就不用再跑東跑西

　　感動上天不在於跑了多少距離而在於誠心誠意

　　心誠則靈也是千百年來老祖宗流傳下來的真理

　　依我看哪，單憑著你這大功德大境地

　　就算是不燒不拜也沒關系呢

　　125

　　你想想，如果心慈悲好幫助

　　不顧誹謗守善如初

　　就算是過廟門不進入

　　神佛不也照樣賜福

　　如果心邪惡不知悔

　　欺良騙善惡行累累

　　就算是磕破頭跪斷腿

　　神佛不也照樣降罪

　　心到了行到了就不用再在乎儀式

　　該賜福還是該降罪神都肚明心知

　　該給誰，該給多少神明都會不偏不私不是”

　　126

　　“孩子，你聽聽他這話說得多有水平

　　到底是上過大學肚子裡有貨的大學生

　　當年如果不是咱家底兒孬也供你去上學

　　不說你上大學，起碼說起話來也更有腦子一些了

　　現在啊，咱們家我看也就老二最有希望了

　　只可惜那孩子理科不開竅，上大學我看也夠嗆”

　　“老神仙，你也別傷情

　　憑著你的高功德，一定會有後代能成

　　這個小孩兒長得一看就伶俐機靈，將來保準的能上大學成大用呢”

　　“哈哈哈，但願能托你的吉言吧

　　如果這黑蛋子將來能上大學也算是老天爺賞臉了

　　127

　　不過你說我高功德可是抬舉我了

　　我哪裡有什麽功什麽德

　　不過是會唱幾句經歌

　　逢初一、十五給老天爺敬個香罷了”

　　“您也別謙虛了，別的不說，就說當前

　　聽說第一次收善款大家都不情願

　　可你們一家一下子就捐了七百多塊錢”

　　“咦，可不能這麽說，那錢不能算是我的捐款

　　那錢是龍王爺祭灶那天晚上托夢送到我枕頭邊的”

　　“呵呵，他們都這麽說時我根本就沒信取

　　現在聽你親口說了那我就不再懷疑了”

　　128

　　之後那僧人陪著我們進入石佛正殿瞻仰

　　祖母問是否真的傳說的那樣會開口說話眼睛發光

　　他回答說就只是在剛出土的那天晚上有過

　　一旁人更趁著說縣文化局的人有天夜裡開車來過

　　說文化局的人想把佛爺弄走當古董拘囿起來展覽

　　佛爺的靈上天請老天爺派了孫爺和豬爺兩位神仙

　　那天晚上孫爺把金箍棒變成了門閂

　　豬爺舉起釘耙攆過去把他們驅趕

　　他們嚇得屁滾尿流，最終灰溜溜地逃散

　　父親聽了禁不住了笑了出來

　　“哼哼，還用得著去求老天爺派豬呀猴呀的下來

　　這佛爺自擱都保不住自擱麽?怎就恁膿菜嘞……”

　　129

　　“熊孩子，快給我閉上臭嘴別再瞎胡說

　　說你說話沒腦子你還真挺配合

　　大廟裡頭佛爺腳下你還敢亂呲咧

　　你是不是想找死兒、不想活了”

　　祖母罵罷父親又跟那僧人和信徒說談了一番

　　之後又陪著我們去東西兩廂房瞻看

　　“俗話說人心所向，所向披靡

　　是收捐得人心才把這兩座排場的廂房建起”

　　東廂房裡的龍王、土地、城隍一等我都見過倒是看得靜悄

　　西廂房的羅漢、菩薩們吹胡子瞪眼的怪狀相把我嚇得嗷嗷直叫

　　130

　　拽晃著父親喊叫著祖母哭鬧著回家

　　他們急忙把我帶到院子裡說了許多勸慰之話

　　“不是我這孫子膽子小

　　去年祭灶那天他媽請了個騙子把他的膽子嚇破了”

　　祖母將遊腳仙的事的來龍去脈跟僧人說談

　　他聽到我經常夢到雞雞被割時淚流滿面

　　幾乎要泣不成聲

　　“這孩子呀真是可憐命

　　那些人乾起壞事兒來不講惡善，不擇手段

　　我要是天上的判官就判他們碎屍萬段”

　　131

　　“哎，得饒人處且饒人吧

　　憤怒怨恨只會折磨自己的心

　　懲罰不懲罰是老天爺的事情

　　我們在人間隻管去但行善事，莫問前程”

　　“懲罰惡棍不能指望神靈

　　一切邪惡都應該在人間即刻受到嚴懲

　　稍有容忍他們就更加放肆驕橫

　　跟他們講慈悲、講寬恕都根本起不到作用

　　寬恕隻應該給懺悔的魂靈

　　否則就是將黃金當糞土使用

　　132

　　哎，想不到他小小年紀竟受到如此驚嚇

　　幫他擺脫這個噩夢，我有好方法

　　以前有沒有聽過一些鬼怪故事

　　這孩子今年多大了”

　　“故事嘛，他倒是經常聽他媽講些古代人物

　　鬼怪嘛，我也偶爾為了讓他安靜睡覺，講幾個把他嚇唬

　　說到年歲這孩子還跟這佛爺也能扯上點兒緣

　　他四歲生日那天正好是這佛爺出土那天”

　　“聽聽，小乖乖，你將來的命運將要非常不錯喲

　　你想想，連在土裡藏了千把百年的老佛爺都忍不住出來給你這個小壽星慶賀呢

　　133

　　以後他就是保護你的老神仙

　　夢裡再有什麽妖魔鬼怪他就會為你挺身出現”

　　隨後那僧人說要破解就把我單獨哄到石佛正殿前

　　告訴我這石佛如何救苦救難如何法力無邊

　　如何與妖魔鬼怪作鬥，將他們滅淨除乾

　　又告訴我這佛爺將賜我一個銀佛項鏈

　　告訴我這項鏈如何在夢中保護我的安全

　　說完他祈禱一陣果然有個佛身項鏈掉到地面

　　他給我戴上又跟我講了一遍， 又讓我複述兩遍

　　之後領我出來告訴祖母說法勢已完已解除夢魘

　　134

　　那天晚上噩夢又如期而來

　　一個凶神惡煞的怪物持著刀將我追逮

　　頸上的銀佛果然如那僧人所說放出洪量的光芒

　　這光芒匯聚成一柄鋒利的劍戟刺穿它的胸膛

　　那怪物像一棵的斷根的大樹頃刻歪倒在地

　　俄而它的肢體像一團濃煙被颶風吹散一樣地散去

　　散到完全消失，再也看不見它的蹤跡

　　我捂著小雞兒和銀佛興奮地蹦跳著慶祝這大快心懷的勝利

　　不知道那晚我是否睡得安穩

　　只是早上母親說半夜裡我咯咯笑了好大一陣

　　135

　　接下來的幾個夜晚也睡得如此恬酣

　　即便有噩夢來襲銀佛都能如和尚說得那樣顯靈並幫我化危為安

　　白日裡也變得活靈活現的不再如既往鬱鬱寡歡

　　猶如一顆即將萎蔫的旱苗補注了甘甜的仙露一般又色澤潤鮮

　　父母和祖母見狀自然喜樂盈盈

　　祖母說是這項鏈被那僧人開了光才如此之靈

　　又說那和尚如何心腑通明

　　又說那石佛如何神驗無窮

　　又覺得這恩惠應該感念

　　父親按著她的安排買了錦旗一面

　　136

　　祖母帶著我登門送錦旗表達感謝之情

　　那僧人見到人人尊敬的老神仙來感謝也受寵若驚

　　感謝的話和謙虛的話相互說了一痛

　　之後他便苦口婆心地反把祖母告誡叮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