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

　　有一位姥姥輩分的婆婆和母親頗為親眷

　　她們見了之後也先例行地說兩句寒暄

　　之後那婆婆又對繈褓中的小外孫誇讚一番

　　鬼才知道世間的誇讚是不是讚者的真心實言

　　之後的聊天內容也包羅萬象

　　東家短西家長

　　南家媳婦兒北家郎

　　這街量販兒那商行……

　　彼此的關心有一時間也是聊天主題

　　只不過聊著聊著很快又演變成了其他話題

　　71

　　酒逢知己千杯少

　　話到嘮嗑漫亂聊

　　聊以忘憂，聊以忘食

　　而不知晚至將至

　　西天的夕陽徐徐落去

　　城裡鍾樓的樂聲悠然響起

　　牛羊回槽雞兒上墟

　　一切提醒著嘮嗑應及時完畢

　　母親最終為準備回去而起立

　　那姥姥還依依不舍拉著手要補充兩句

　　72

　　她把身子湊得極近

　　聲音也壓得極低

　　好像是準備給母親透漏一個天大的秘密

　　此時此刻哪個聽者不騰起盎然興趣

　　半天的閑話此刻終於演變成精髓

　　猶如哲理小說洋洋灑灑了很多頁即將收尾

　　其他頁都成了扯淡，尾頁的幾句總結才耐人尋味

　　付諸那麽多時間能聽到結尾一兩句精髓也不算虧

　　“她提醒我要注意你爸的行為

　　叫你姥爺今後不要給他送貨的機會

　　73

　　還打了補丁說你爸長得太風流

　　只是擔心城裡的娘們看見了就不安分把他勾走”

　　這個補丁母親怎能輕易相信

　　況且女人對自己男人的風流韻事的嗅覺比狗的都要靈敏

　　母親認定前面的話才是精髓

　　後邊的補充只是續貂的狗尾

　　一定是自己的男人有了外遇

　　不然那老太太也不會搞得神秘兮兮

　　此刻母親心中已經有了強烈的預感

　　希望著揣測為假又堅信著話絕非妄傳

　　74

　　當天晚上把一切收拾齊整

　　第二天剛吃過早飯就趕著啟程

　　到了家對父親的熱呼也只是冷冷地哼了聲

　　“她那陰沉沉的臉嘟嚕得比冬天的冰塊子還要冷”

　　母親的詰問也裝得淡定從容

　　好像對丈夫的作為已經心知肚明

　　好像只是在考驗丈夫是不是誠懇

　　好像只有坦白出實情才不叫愚蠢

　　父親見這態勢也入了她的圈套之中

　　老老實實地供出了母親冷他那些天在城裡的風情

　　出軌同一個有夫之婦排遣壓抑，頡頏交頸

　　75

　　母親驗證得自己心愛的男人出軌自然異常氣憤

　　廝打了父親幾下又大罵一頓

　　最後貝者氣地把我往他懷裡一摔

　　邊叫囂著離婚邊推起車子要衝出家門

　　祖母忙攔上去苦苦挽留哀求

　　“他老子壞，這孩子可是無辜清白的啊”

　　母親強邁出門檻

　　“上梁不正下梁歪，養活他弄啥

　　免得養大了也把良家婦女禍害”

　　母親一無反顧地走上離家的道路

　　撇下我在祖母的懷中嗷嗷直哭

　　76

　　祖母左右呵哄我都哭個不住

　　她被難為得出了一身汗也跟著哭

　　抬眼看著兒子在一旁還抽悶煙不曾開口說勸阻話

　　更氣憤地折斷一支樹條往父親脊梁上狠狠地抽打

　　“都四十的人了還不顧羞恥

　　在老丈人眼皮子底下還偷著乾這等醜事

　　兒媳婦兒眼看著就要娶到家

　　你還不顧點廉恥在外頭瞎勾搭

　　沒臉沒皮沒瓤子的貨，

偷腥惹騷不知道臉紅　　將來怎麽叫兒媳婦兒們看得起你這個老公公

　　77

　　當初你年輕時就浪蕩得沒皮子沒瓤子

　　不顧前顧後地鬧出了醜事

　　三鄉五裡的人提起你都直搖頭

　　眼看著就要一輩子打光棍兒

　　她不顧你有前科把你喜歡

　　放棄回城機會到農村跟你成家

　　論樣貌也是一朵天下少有的花

　　可這花怎還栓不住你這浪蕩的賊心

　　狗忘不了吃屎，你又患了病

　　老了老了又開始外頭瞎搞胡弄……”

　　78

　　香煙和責罵並不能填塞嬰兒的腸胃

　　半晌兒時我便開始不住地哭嚎

　　最後大哥蹬車帶著祖母和我去城裡把母親尋找

　　可母親並沒有回外公家中，他們白跑一遭

　　也許是天意要讓我長大成人

　　所以沒有把我這個只顧吃的小吃貨的吃路堵斷

　　母親剛走便又派來了第二位“母親”

　　產奶量上新母親比生母還要高產

　　只是這位母親確立得太過殘忍悲痛

　　為了保住我的小命，搭了三條小命

　　79

　　大哥和祖母把我帶回來時家裡的母羊剛剛生產

　　三隻臨世之初的小羊羔白白萌萌的可愛非凡

　　母羊的氵孚房垂懸懸地充盈飽滿

　　絕望落淚的祖母看到後好生喜歡

　　祖母摒開羊羔擠了羊奶半碗

　　生火熬熟後忙吹冷喂我吮舔

　　不一會兒我便吃飽，解去饑饞

　　鬧騰了一上午很快便香夢沉酣

　　接下來找回母親成了家裡的頭等大事

　　父親四處奔波，尋親告友也沒找到影子

　　80

　　一連十來天都沒有搜索到任何消息

　　祖母和兩位哥哥都對母親是否尋了短見開始起疑

　　“她不會那樣，我的女人我知曉底細

　　她只是一時咽不下那口氣

　　別聽她口口聲聲說離婚啦不過啦的誑語

　　那都是她嚇唬咱們出出惡氣

　　她不過是想借此給我施加些壓力

　　骨子裡還是希望我過下去的”

　　聽了父親的這番傲慢自信的混帳話

　　祖母指著父親的鼻子又是一頓破口大罵

　　81

　　又過數日一門較少來往的遠方親戚托人捎來口信

　　說母親在他們家居住已久讓去說和著接人

　　全家裡頓刻迸射出喜氣洋洋的氣氛

　　猶如連陰已久的天氣忽然透出晴朗

　　從暗灰色的雲的罅隙裡射來久違的光芒

　　雲也卷得親切

　　風也吹得清揚

　　連牆旮旯裡的破磚頭塊兒都默默地散發吉祥

　　父親哼著小曲兒張羅了許多禮品

　　不一會兒便萬事俱備打算帶著祖母和我登門

　　82

　　大哥怕父親帶不動這麽多

　　跟父親說他也可以跟著去幫幫忙

　　“你也老大不小了，人家都不稀罕你了

　　還是這個小黑布點兒跟著能幫著蹭點光”

　　大哥聽了乜斜了一眼扭頭回房

　　“哼，我才不想跟著去看我老子皮厚臉壯地討好他媳婦兒的醜樣呢”

　　“兔崽子，你不用在這跟我耍輕狂

　　等你結了婚，有你皮厚臉壯的時候”

　　“孩子乖，趕緊出發，快點走吧

　　你先閉嘴一會兒，等到了站再跟你媳婦兒好好地嘰嘰歪歪磨舌頭去吧”

　　83

　　雖然我也被作為小幫手帶著跟了過去

　　但是母親半個多月來並沒有擠奶接續

　　她的母乳已經被憋回，讓我枉自一陣吮吸

　　後來我用哭鬧表達饑餓時最終隻得了幾杓白開水

　　不知道是我的饑餓的哭聲把母親的心哭軟

　　還是母親架不住父親的蜜語甜言

　　還是母親真的不是決意跟父親離婚

　　但最終還是被父親接回了家門

　　所以呵，人常說感情一失再難尋

　　這話往往適合戀愛卻不適合婚姻

　　84

　　戀愛中的情一旦消彌

　　相處便徹底分崩離析

　　婚姻中的情一旦消彌

　　往往還能起死，回生，再續甚至更加濃鬱

　　婚姻中情也不深

　　戀愛中情也不淺

　　戀愛除了情感沒有牽絆

　　婚姻卻多著幾重牽絆

　　所以戀愛因高雅而浮輕

　　婚姻因世俗而有了厚重

　　85

　　感謝這厚重的世俗婚姻

　　母親又回到了家裡將我愛慕

　　但是打心眼兒裡去愛總有心難助

　　憑愛怎能解去我的饑腸轆轆

　　解決饑餓還得向乳母求助

　　然而三位“弟弟妹妹”毫不留情面

　　常常不等尊長擠奶就把吃乾

　　留下我孤零零地帶著饑餒哇哇哭個不斷

　　最後父親提議把三個“弟弟妹妹”判處死刑

　　祖母心地慈悲，摟抱著哭一場，最後也割愛忍痛

　　86

　　聽說那幾天裡乳母很是傷心

　　咩咩地啼喚著盼望著兒女歸臨

　　可是她怎能知曉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

　　為了人子，兒女們已經無以為生

　　她一直把我哺育到能吃粥喝稀維持生命

　　為我，她做出來很大的貢獻與很大的犧牲

　　“那時候奶粉在咱們這裡還沒時興

　　沒有她呀恐怕真的養你不成

　　她這大恩情咱要知恩圖報”

　　我不到三歲就被祖母帶著給它割草

　　87

　　童年時光裡我對乳母有著深厚情感

　　有一次它臨時走失，我傷心得半天沒有吃飯

　　當父親找回來時我喜不自勝

　　像就別重逢的至親，摟護著哭泣一通

　　在我七歲的時候乳母與世長辭

　　在祖母和我的要求下沒有吃她的肉屍

　　我們把她埋埋在了地頭的一顆樹下

　　有時候我想念它就像兒子想念自己的媽媽

　　乳母的活命的恩澤怎能背棄

　　這輩子不食羊肉是尊長為我立下的規矩

　　88

　　母親在被迎回前也跟父親立下了規矩

　　從那以後不準父親再去縣城裡

　　除非是跟著她回娘家走親戚

　　自然，他的木匠工作也難以為繼

　　丟了工作總比傷了媳婦兒要強

　　父親心中也持這種念想

　　為遵守諾言他真的沒再單獨去過那座城

　　為避免生疑，縱然有事也會拉上母親同往

　　“你以後也要像我一樣信守對媳婦兒許下的諾言

　　說話算話才算得上是一個堂堂正正的男子漢”

　　89

　　可是母親的這一鬧騰無疑像一個擴音喇叭

　　將父親的風流韻事很迅猛地向四外傳達

　　大哥的未婚妻父母聞知後找到媒婆將婚事退訂

　　“她那個準老公公為老不尊，是個老不正經”

　　他們退意已決枉費了媒婆好一番口苦婆心

　　閘門關緊了波濤再洶湧也難以衝進

　　媒婆最終拿著訂金來我家登門

　　“別傷心，孩子，以後我再給你介紹個更好的人”

　　祖母為此和父親大發雷霆

　　“你這顆掃把星，召著災禍生

　　年輕時禍害自己，現在又禍害孩子的人生……”

　　90

　　可是大哥和他的未婚妻兩人正膠著深情濃意

　　心意堅定了任何阻礙都無所畏懼

　　這天晚上大哥跟父親要了些盤纏

　　父親會意，豁達地給了這扇破財門許多錢

　　之後大哥大嫂便一起神秘消失

　　兩家也互掐著各有爭持

　　那家跟這家哭鬧著要女兒

　　這家跟那家叫囂著賠兒子

　　爭持一段時間之後終於消停

　　人丟了但日子總要恢復平靜

　　91

　　過了十來個月兩人才一同歸來

　　而且還帶回來了一對龍鳳胎

　　都稚稚嫩嫩白白胖胖的惹得父母好生喜愛

　　結婚儀式也隨即提上日程

　　於是又托付媒人到女方父母那裡說情

　　費了媒婆好一番口舌才有所松動

　　於是父母安排哥嫂備厚禮登門

　　挨了罵， 謝了罪終於婚事被應允

　　天上不會掉餡餅真是至理名言

　　強勢一方妥協怎麽可能不帶著附加條件

　　92

　　他們提出哥嫂婚後必須在他們家生活

　　如果不能接受，婚事他們就不予認可

　　這一條件也在父母的可接受范圍之中

　　“就依他們吧，愛情的刀劍再利也不能斬斷親情

　　婚姻大事父母的認可比法律的認可更重要

　　婚姻要幸福美滿，雙方父母的認可都必不可少

　　以後不要論那頭的父母是不是親生

　　養過她就是養過你，你要好好孝敬……

　　以後你要向我一樣做那個家裡的頂天立地的男人

　　記住這個將來做起事兒來才能把握好分寸”

　　93

　　在我三歲的那一年龍王爺卻沒有把握好分寸

　　入春來就是烤爐一般的大旱

　　大樹根深猶半死不活地耷拉著全部葉片

　　小草小苗早已被烤幹了水分變得枯蔫

　　水井裡的水被澆地的機械抽得續續斷斷

　　道路也被烤曬得成了塵土窩窩

　　火辣辣的太陽每日從不缺席前來毒射

　　大地人間燥騰騰要熱得要著火

　　為了祈雨澆滅這炙烤生靈的熱焰

　　也不知道人們去鄰村的龍王廟燒了多少紙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