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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來福生》第12章 釋放
  回到出租屋,張運來懊惱至極,他來年就搬走了,雙方都沒留電話號碼,怎麽再見面?

  再一想,沒有來年了,明天去自首,換弟弟回來,自己可能就出不來了。

  網上遇到過種種人,老板、客戶、網友,沒有人真正關心現實中的他是什麽狀態,沒有人會為他的事情去打個電話。要湊網絡的熱鬧,就得接受它的冰冷。開機是一場鬧市狂歡,關機就像蓋上棺材板。他的性情已經被十年的求醫路和千奇百怪的客戶消磨的所剩無幾,像被拔了牙齒剪了指甲的老虎,只剩一副沉重的皮囊踟躕前行。只有在這幾個愉快的晚上才是真的他、活的他,吟詩頌詞、探討生命、開玩笑、開心地大笑、不失時機地向女孩子獻媚。他真切體驗做普通人、普通男孩子的快樂。感謝黑夜,隱藏了醜陋,曝光了真實。

  不,這也不是真的自己,這是只有一半的你!真實的自己是完整的,而你是一幅一輩子也拚不完的拚圖。你就是黑夜,你就是幽靈!碎片時時刻刻提醒,你不要希冀擁有真誠友誼或者美好的愛情,幸福人生如同天邊的白雲夜空的星星,遠遠看看就知足吧,放棄幻想吧,你人生的新階段明天即將開啟。過去,應該像對待長期不用的網絡軟件一樣,點擊“×”結束,再不要翻開。也可以直接把程序卸載,不讓它佔內存,最後連它來過的痕跡也抹除。

  張運來無奈地承認,這一陣讓他眩暈的快樂旋風就這樣結束了。接下來迎接狂風巨浪劈頭蓋臉打來。他的船翻了。

  第二天一早,白芸衝進辦公室,把案件資料調出來,找出上次審問張福生的筆錄,在後面加進去一個關於證據子彈頭的提問和回答環節。

  一上午,白芸心神不定,心臟像一個找不到回家的路的小狗,在身體裡頭到處亂竄。

  下午,刑警大隊門口出現一位全副武裝的男人。戴著大簷帽和大口罩,只露出兩隻大雙眼皮眼睛,身穿立領的黑色風衣外套,高大健壯的身形頗為帥氣。他低著頭走進來,告訴門衛要自首。通過安檢時,門衛要求脫帽和摘掉口罩,被拒絕了。提出要見到警察才取掉。於是門衛通知了黃警官,白芸坐在旁邊,從座位上彈跳起來,拉著黃警官走向大門口。

  白芸一邊走一邊尋思應該怎麽相見。從黑夜到白天,從廢墟到公安局,從朋友到審訊,這個轉換白芸一下子還沒回過來。可是她當時夜跑不就是為了案子今天的進展嗎?該欣喜開心才對。可是白芸此時並不興奮,步伐反倒越來越慢。

  遠遠望見那個身影,熟悉而陌生。白芸在內心歎了口氣。

  黃警官走到他面前,問他姓名住址,案件關聯,查看了身份證。白芸站在旁邊,拿著小本子,故作記錄,一言未發。

  回去的路上,黃警官笑著問:“審訊話癆,剛剛怎不說話了?”

  白芸白了他一眼,小聲說:“這次審訊由你來吧,我不想說話,最近喉嚨疼。”

  張運來跟在後面,感覺失去了意識,只有兩條腿在走。

  進了審訊室,黃警官第一個要求是取下帽子和口罩,核對身份證。

  張運來掃視他倆,慢慢地說:“我可以取下來,請警察同志做好心理準備,我被燒傷過。身份證上的是做過一定修圖的。”

  白芸和黃警官交換了一下眼神。

  “燒傷的我們見過,你弟弟吧,沒事,你不要有心理負擔就行。”

  “和我弟弟的不同。”張運來強調了句,

“比他嚴重的多。”  黃警官沉默了。想了一下,他說:“你如果願意取下就取,我們尊重你的意見。”

  白雲舒了口氣,真後悔以前經常開玩笑罵黃警官豆腐腦子。

  黃警官實名叫黃錦官,一字之差,大家都直接喊黃警官。他比白芸早一年加入,是個愣頭愣腦的小夥子,但粗中有細,崇拜福爾摩斯、柯南等。愛動腦筋,破案總有奇思妙想,領導很看重他。因為對白芸照顧有加,兩人經常搭當辦些簡單的案子,被局裡的人稱為金童玉女,有事沒事調侃一番。

  張運來說了句謝謝,沒有取下來。白芸竟然有點小小的失望。

  “我是來證明9月25號的攔路搶劫案,我是目擊證人,我還上去製止壞人行凶,但是壞人把我打倒,跑掉了。”

  “你弟弟已經認罪了。”黃警官說。

  “不是他,他是不想我出來見人,他也沒有犯罪。”張運來平靜地說,“那晚十一點半左右,我當時走在學府路上回家,緊貼著路邊的樹散步。一輛車子突然在我左前方停下,我躲閃到樹後,看見一個女人開了車門下來往車頭走。車頭原來有障礙物。女人剛走一步,就有一個人蒙著面從馬路對面衝過去扯她的挎包,女人回過頭抓住車子一邊喊搶劫救命,一邊跟他亂打。我當時沒多想,也沒來得及帶上面罩,就衝上去,把那個人扯過來。他很靈活,不停地踢我腿,打我臉,我們從車子邊上打到馬路邊淺溝裡。他一拳打我脖子上,我暈倒了。等我醒過來那個女人還沒醒,我查看了她的情況,包不見了,胳膊在流血。我自己也昏昏沉沉不知東西,就自顧自回去了。回去後叫我弟弟出去打電話報警的。”

  “是個什麽包?”

  “比女人一般的皮包大,像是軟布的,那個女人下車時看到。”

  “那人長什麽樣子?”

  “我扯下來了他的蒙面罩和脖子掛件,但是天黑加上打架速度快,根本看不清,只有那個掛件為證據。”

  “有多高,胖瘦?”

  “和我弟弟差不多高,應該不瘦不胖,動作應該是練過的,我打不過。”張運來歎氣了一聲。

  “為什麽包會出現在你的樓下?”

  “不知道,有人栽贓陷害。”張運來說。

  “你是說我?我親自搜出來的。”黃警官挑起眉毛,“要證明你是英雄不是犯罪嫌疑人,你還需要提供證據。”

  “你問那個女人,我是後出現的,出現後就和壞人打起來。我還喊她快開車走。”

  “受害者並不確定是誰喊她。她醒來後你們都不見了,包也不見了。你仍然不能證明你是去救人,還是去爭搶錢包。”

  “好吧,隨你們判吧,這跟我弟弟無關,把他放了。”張運來說。

  “不能排除你兄弟倆共同作案的嫌疑。”黃警官說。

  “你是說我們兄弟倆為搶劫打架?虧你想得出,神探。”張運來重重地說出神探倆字。

  “8月12號新城區的案子你一個人做案的?”黃警官冷冷地說。

  “我能去新城區就好了,我這副尊容想去跟蹤誰?”

  “你弟弟負責踩點跟蹤,你負責蹲點守候攔截。”

  “這個設計很完美,倒是可以和我弟弟實施一次,給你鑒定下成效。”張運來毫不客氣地諷刺,還特意看了白芸一眼。白芸馬上錯開眼神。她心跳的厲害,以至於覺得自己摁不住它,幾次想出去。

  “你再認真想想,案件當晚,那人的樣貌和行動特點。”黃警官再次把場景拉回到學府路上。

  張運來想了一會說:“他的頭髮特別短,屬於剃光了頭剛長出一厘米那種吧。我沒有頭髮,比較關注這個。還有他可能練過擒拿拳擊什麽的。”

  “我弟弟戴帽子,很少頭皮頭髮,這可以證明不是他。 他更沒受過系統的格鬥訓練。”張運來又看了下白芸,也習慣性地拉了拉帽簷,看起來像是西方人行致敬禮。

  “這只是你的證詞,我們會去查清楚。目前你有重大嫌疑。”

  受害者被叫來指認張運來,他剛一出現,受害者就確認是他。是案發當晚後出現的那位。受害者在張運來被打暈之後,自己接著被刀刺傷昏過去。她醒過來之後,發現兩人都不見了,自然不確定到底是誰拿走了包。刀是受害者從車裡拿出來抵抗的。

  案子理順了。但是證據依然不足,還不能逮捕張運來。怎麽辦,是繼續關押還是釋放監視居住?

  當天,白芸和黃警官向局裡做了匯報,張福生的嫌疑解除。下班時刻,白芸來到看守所,打開門。

  “張福生,你被釋放了。”

  “就這樣放了?我可是犯了罪的。”張福生問。

  “你哥哥來了。”白芸說。

  張福生不再說話。拉低帽子,跟著白芸上車。

  “你怎麽知道子彈頭這個證據的?我哥跟你說的?你怎麽見到我哥的?是你勸說我哥投案?”路上,張福生連珠炮地發問。看不出他臉色變化,但能聽出聲音裡的情緒變化。兩個多月來,張福生稀疏的頭髮長長不少,下巴處傷痕少的地方隱約長出少許胡子,整個人似乎瘦了一圈,顯得更成熟凌厲。

  “證據是你審訊時候講的。我沒見過你哥,他自己投案的。”白芸根本不扭頭看他,直接回答。

  “你這警察,小心聰明過頭。”張福生低聲叨咕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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