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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刀大唐》廿4章:殺戮與奔逃
  牢房很小,也很暗。

  黑暗裡,孟小樓還是仿佛一具屍體,沒有呼吸,沒有心跳,而且已經開始發冷發硬。

  狹隘的空間裡,血腥味越發濃重,混著本來的臭味,熏得人終於要喘不過氣來。

  於是有人醒了,發現燈滅了,什麽也看不見。

  黑暗如果太黑,便會讓人以為身在地獄,總是令人恐懼的。

  所以第一個醒來的人開始亂叫,像一個受了驚嚇的婦人,聲音尖銳而高亢。

  更多的人醒了過來,更多的人開始叫喚,他們用力拍著牆壁,使勁的扯著嗓子喊叫,或者跪在地上開始祈禱,說些糊裡糊塗的胡話。

  他們以為自己到了地獄,腦補著即將見到的閻羅王和黑白無常,因為恐懼,掙扎的開始掙扎,認命的開始認命。

  所有的聲音交織著,傳出了監獄,但始終沒人回應,他們便愈發深信此處已不是人間。

  也許是因為恐懼,他們似乎忘了,監獄本就是在四野無人的郊外,而值班的獄卒盡死在前邊,哪裡會有人來回應他們。

  就在這一陣混亂裡,孟小樓活了過來,仿佛詐屍一般。

  這便是江湖唯二人知曉的蟄龍功了,它又叫睡丹功,是一部可以睡夢中修行的法門,養生延年,強身健體皆不在話下,最值得稱道的便是能令人進入假死狀態。

  所謂假死,便是呼吸全無,心跳停止,血液靜脈,一如半刻鍾前的孟小樓。

  這是孟家祖傳的功法,全天下應該只有孟小樓和慕容小花知道它的存在了。

  書上所說,練至最深處,幾可如神仙,不飲不食,百毒不侵,一睡三載,壽三百年。

  兩人已經修習了十二年,勉強算是登堂入室,依然要吃飯,要喝水,倒是不懼普通迷藥蛇毒,卻做不到百毒不侵,一睡三年。

  譬如孟小樓,如果不是那人走得太快,少待片刻,也許就會知道,他並沒有離開,他還在房裡,之所以聽不到呼吸和心跳聲,只是因為他假死過去了。

  未知造就了美妙的誤會,美妙的誤會造就了傳奇的神話,仔細想想,江湖很多神話不就是這樣得來得麽?如今不過是又多了一件而已。

  孟小樓決定越獄了,這一刻他已經知道那人便是衝著他來的,甚至無緣無故多了個財神朋友,無緣無故到了此間監獄,這一連串的事情必然有自己看不見的聯系。

  他不敢停留,但也不敢立即離開,他擔心外面那人正等著他,好砍了他的頭。

  他又待了一刻鍾,眼看四更天就要到了,他知道如果再不離開,等換班的獄卒到了,也許就不那麽容易。

  他決定要走,但他不敢一個人走。

  所以他先是擰開了自家的牢門,然後又擰開了左右的牢門,一路沿著直道走,將所有牢門都擰開。

  他要混在這群人裡一起出去,這樣便不容易帶走麻煩。

  “走啊,獄卒都被人殺了,快逃啊。”

  他一邊開鎖,一邊這樣大聲喊著。

  沒有人動,甚至原本亂七八糟的聲音也突然停了。

  有人開始思考,有人被嚇得暈了過去,有人開始悄悄試著推門,躡手躡腳的走了出去。

  “啊——”

  待那人借著月色看清了地上五具死去獄卒的屍體,以及滿地的血肉淋漓,被嚇得怪叫一聲,跌跌撞撞的跑了出去。

  這一聲驚叫便仿佛信號,所有囚犯都開始有了動作。

  一個,二個,

三個……  很快迎來了孟小樓等待的混亂,一群人洶湧著打開了牢門,哇哇哇的往外衝,他便趁著機會裹在人群裡。

  當他重新回到人間,他抬頭看見了月亮。

  它並不如他想象得那麽亮,一團雲緊緊的貼著它,將所有光輝收入了自己的懷裡,隻泄下微薄的一點點留給人間的眾生。

  所以人間很暗,暗到有熟悉的人擦肩而過,你也認不出。

  但鼻子並不需要光,它辨別味道只需要氣流,即便你看不見,只要有風,你也可以聞得到。

  這時候,孟小樓的鼻子告訴他,那個人果然還在。

  一道黑影開始殺人,有時候抹喉,有時候穿心,每一刀都很快,也很準,而這些犯人都是些小角色,學過些三腳貓的功夫,哪裡能是黑影的對手。

  所以那影子幾乎是一刀一個,有兩次竟一刀抹開了三個人的喉嚨,有一次一刀便穿透了兩顆心臟。

  刀光如電,血飛如雨,仿佛不是人殺人,而是殺雞宰羊一般。

  更可怕的是,那幽鬼似的的影子正一路朝他走來,留下一地的屍體和血泊。

  孟小樓未曾見過地獄,但想來地獄也不過如此。

  那影子便是地獄裡的修羅。

  他很想救人,可是他本能的逃了,他從未見過如此血淋淋的場面,實在害怕極了。

  害怕到忘了,自己也是一個宗師級別的高手,忘了穿花雲手,忘了話本與遊記裡的所有場景,忘了從前演練過的所有對策。

  此刻,他只是一個膽小的孟小雞。

  他隻想逃,像一匹受驚的野馬,一隻慌不擇路的兔子,一個陷入恐懼的小孩子。

  所以他逃了。

  慕容小花曾經說過,在宗師境界裡,應該沒有幾個人比孟小樓跑得更快,尤其是當他拚了命要逃的時候。

  他確實很快,從未有過的快,他閉著眼睛,防止被風沙或者葉子割傷,雙手捂住耳朵以確保不會變成一個聾子。

  他的耳朵敏銳的傳給他方向,帶起的風告訴他要避開身前的樹和腳下的坑。

  他就這樣跑,一直跑,直到撞入一處湖泊裡。

  ”差一點真要交代在這裡了。”

  冰冷的水讓他清醒過來,他睜開眼睛,便發現自己正在下沉,而東邊已經泛起天光。

  周圍的環境很陌生,不是他熟悉的城郊,按他的腳程以及時間,料來早已不是常山城。

  他一邊哭,一邊上了岸。

  他蹲在岸邊,抹著眼淚和頭髮滴落的湖水,越哭越凶,像一個被搶了糖葫蘆的孩子。

  有人死了,凶手不是他,可人是因他而死。

  他突然覺得好難過。

  “想要闖蕩江湖,必然要做好見慣死亡和血腥的準備,即便沒有視殺人如殺雞的冷酷,也該有見屍骨累累如等閑的泰然,否則憑什麽來淌這灘渾水?”

  “憑你長得好看嗎?”

  “不,所有的故事告訴我們要在江湖風生水起,就要冷靜,無情,修為高,跑得快,還要運氣好——”

  “冷靜才不會被人算計,無情才能不出錯,修為高才能不被人欺負,跑得快才容易活命,而運氣最重要,他可以讓你總是逢凶化吉, 遇難成祥,就像那些主角一樣。”

  這是慕容小花決定正式踏入這座江湖的前一天晚上,兩個人秉燭夜談時說的話。

  他的朋友知道他是個什麽樣的人,所以勸他留在山上,安心的睡覺,吃飯,讀書,修行。

  可他雖然膽小,卻向往著話本裡的繁華,傳說裡的精彩。

  他說,他想走一走江湖,見一見風花雪月,刀光劍影,等有一天看膩了,便回來寫一本遊記。

  那是他的夢想,作為朋友,慕容小花不能阻止他追求夢想,就像他不能阻止慕容小花去復仇。

  於是,慕容小花讓他先慢慢在范陽城裡試一試,畢竟就在自家山腳下,隨時可以退回去。

  他原本也是這樣的打算,可是公孫的一顆藥,讓他被迫提前踏入江湖。

  他就像一個小孩,突然來到了陌生的人群,陌生的地方。

  沒人教他如何應對,如何分辨。

  一切都和故事裡不一樣。

  所以他才會在有人請他吃飯時沒有拒絕,有人請他喝酒時沒有拒絕……

  看了無數的話本和遊記的他,本應很該清楚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沒有莫名其妙的好感。

  現在想來,一切應該都是那位財神朋友的算計了,那個鬼影子一樣的殺手應該也是同夥。

  可他想不通,這些人為什麽衝他而來,還鬧出這樣大的動靜。

  一座監獄,二十三條人命。

  他孟小樓怎麽背負得起這樣的罪過?

  他再次痛苦的拍打腦袋,似乎要將這一切拍碎遺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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