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翁海的船離岸,翁家幫如今副船三艘,因這次要運送的貨不多,所以兩艘副船留在星塘,船工也留十來人在星塘待命。
李管事將這次的貨轉改至距離星塘百裡外的海上,這一舉動讓鄧九莫名地有些擔心。
“鄧兄,來,喝一口暖暖胃。”
翁海手提兩壺酒,行至鄧九身側。
甲板上,鄧九凝眉遠望,表情頗為憂心:“黑白交錯,風雨將至,翁兄,這幾日海上不太平啊!”
“看天色,會有一場暴風雨,不過,鄧兄大可不必擔心。”將酒壺放下,翁海一臉輕松的拍了拍鄧九的肩膀,又道:“這烏雲看似壓境,實則遠著呢,等它翻卷至,咱們都交接成功,回到岸上蹺二郎腿咯。”
鄧九垂眸,輕輕的一歎後,話鋒一轉:“聽說星塘海防巡檢司的陳大人調職了?”
“嗯。”翁海上身倚靠船欄,眉目間絲毫不顯憂色,語氣輕快的說道:“陳大人調職之前透露過,讓我心裡有數,這一趟我肯出海,主要也是打時間差,新舊交接總需幾日,等新的巡檢司上馬,翁家幫早就停航修整了。”
翁海和巡檢司的陳大人交情頗深,有了陳大人的暗中幫襯,這幾年翁海才能自由的在星塘裝卸貨。
“我這幾人帶著瑤兒走街串巷聽了不少消息,陳大人調職,估計和閩省倭寇進犯有很大關系,這沿海三省牽一發而動全身,海防必定加強海上巡邏。”
鄧九休息的這幾日也沒閑著,而是帶著鄧瑤四處走動,為的就是看看城內有什麽大的動靜。
“是啊!”翁海重新提起酒壺,淺淺的抿了一口,淡淡的說道:“就是因為防范未然,李管事才安排在這幾日接貨,再過幾天,這海上就沒那麽好跑船了。我也跟巴奇聊過,船隊他接手,再在城裡開個商行,自己跑自己貨,之前是時機未到,現在有經驗,有銀子,有人手,時機成熟了。”
“嗯,可行,不過最好是買個空殼商行,你們隱幕後,風險降低。”
鄧九擔憂的心情稍稍放下,只要翁海有計劃就好,畢竟現在每個渡口都盯得很緊。
“嗯,你說得對,到時候大家夥坐下來好好盤算盤算。”
行船二十幾年,翁海再一次鬥志高昂,和跑船不同,這一次不當運貨的漁民,而是做一個腳踩實地的商人。
………
如翁海所說,烏雲看似壓境,實則很遠,鄧九憂心的暴風雨還未至,船已經到了李管事安排接貨的地點。
船停海面,翁海站在甲板上遠遠看去,遠處幾座光禿禿的石頭小島,其四周暗礁遍布。
翁海再一次抬頭望天,天色灰暗,海浪湧動,看到這裡,翁海回頭交代道:“這場雨不小,你們都警覺些,桅杆下準備仨人控制動索,掌舵搖櫓的給我打起精神來,一會搬貨,速度愈快愈好。”
“是!”
片刻後,五艘廣船,李管事背手立於行駛在最前方的廣船甲板上,浩浩蕩蕩的駛來。
“怎麽多艘船?!接什麽貨?”
鄧九犯嘀咕,這是跑路還是送貨?
“翁兄!我來了!”
李管事看起來心情不錯,遠遠的就揚手打招呼。
五艘船逐漸靠近,最後將翁海的船圍在中間。
“天色漸變,暴風雨將至,咱客套話不多說了,先搬貨吧。”
兩艘船身靠近,翁海朝站在對面船甲板的李管事喊道,隨後又揮手讓人架起兩船連接的木板,
準備速搬速了。 “行,回去再詳聊。”李管事也乾脆應道,回過身吩咐船工:“你們下去搬貨,速度快點。”
趁著雨未至,兩船船工你來我往的忙活開。
“他們人手不足,幫忙抬過去。”
李管事見翁海的船工少,連忙吩咐道。
“我說,這趟是多少貨?你之前不說,我這準備不足啊!”
一件件的搬,十幾趟還沒搬完,翁海有些懵,李管事向來心細,這事辦的有失水準。
“對不住了,這不是被逼沒辦法,放心,再幾趟就完事了,你的船裝得下。”
李管事一臉的歉意,急忙解釋道。
“巴奇,帶幾個人下艙底,把壓艙沙石扔掉一些。”
“是。”
船吃水過深,一會再加上海上風浪,船隻即便行駛穩也無法保證速度,必須取平衡。
李管事的船工很盡責,一趟趟的幫忙搬過來,再由王聰和葛力搬到船艙。
眼看搬運快要結束,這時,始終注意海上情況以及那幾艘廣船的鄧九,突然瞪大眼睛直視前方。
同一時間,翁海也察覺到海上不對勁。
海面上飄起薄霧,霧中隱隱約約出現船隻的身影,不是一艘,而是……
“翁海,是官船!”
鄧九眼神好,急忙拉著翁海,手指向前方說道。
一艘艘披著薄霧的官船,出現在這方海域,然而這些不是普通船,而是海防水軍的戰船,每艘船上都裝備火炮。
“李管事,這怎麽回事!”
眼看船被戰船團團圍住,翁海急忙質問李管事。
“我不知道啊!肯定是漏了口風,這這,別著急,看看情況再定,別衝動!”
李管事急得原地轉圈,話像是對翁海說又像是在安撫自己。
“哼,好大的膽,你們頂風作案啊!完全不把禁令放眼裡!該當何罪!”
一艘戰船的一名頭頂結發髻纏錦巾,身襲青衣長衫的男子喊話呵斥。
“喊話的是名副官,站在一旁的兩位大人,一位是市舶司的李大人,另一位是番禺巡檢司的劉大人。”
粵東番禺都有什麽官姓什麽,除了那名副官,另外兩名鄧九還是知道的。
“兩司都出動,好大的動靜!”
“箱子裡是什麽貨?”
翁海和鄧九對視一眼,瞬間脊梁骨陣陣涼意。
大意了!
這趟出的有些急,又趕上風雨天氣,隻想快快裝完離開,把最關鍵的開箱看貨忽略了。
翁海和鄧九心裡正盤算著一會要如何應付,李管事已經做出行動。
只見李管事戰戰兢兢走向船的另一側,也是和官船靠身的另一面,然後抱拳躬身,弱弱的說道:“兩位大人,我們就是運點布匹綢緞之類的……必需品,是是是,我們錯了……在下可否上船細說?”
支支吾吾說到最後,李管事請求上官船。
翁海這邊不敢有什麽動作,見李管事請求上船,微微的松口氣,能用銀子打通就皆大歡喜。
距離遠,翁海和鄧九聽不清李管事說什麽,不過看表情,問題應該不大。
半晌後。
一番袖下操作,兩位大人的臉上,果然厲色漸消,李管事笑著哈腰作揖後,回過身朝船工喊道:“大雨快下了,還剩三件搬完,快!”
喊話一出,船工繼續從廣船上搬貨過福船。
然,意外發生……
兩名船工搬貨過木板,一名已經到福船,另一名邁步向前時,腳下打滑,雙腿劈叉跌坐在木板,隨之手一松。
哐鏘鏘……
陣陣突兀,格外刺耳的聲音響起。
刹那間,風聲停,雨水止,薄霧飄散開,一乾人等大氣不敢出……
箱子崩裂,散落在木板及福船的甲板上,是一把把要命的火銃。
“好啊,好啊!你們……來人啊!把這廝給我拿下!”
惱怒的副官一聲令下,然後將李管事推向水兵,緊接著見兩位大人手一揮,又道一聲:“放木板給我上船搜!”
“咱們都別動,讓他們搜,讓他們搬走。”
翁海掃了一眼船上的人,低吼道。
被團團包圍,八艘的廣船和福船,烏壓壓的水兵接令架起木板,紛紛跳上船。
接下來,一件件原本已經進艙的貨物被搬上甲板,連帶著船工自己的物品也都被扔到甲板上。
“大人,都在這裡。”
一名水兵將最後一件打開倒出後,向船上的兩位大人稟報道。
“好好, 好得很!把船和人都給我押回渡口,我要一個個審!”
望著甲板上堆成山的火銃,刺眼!觸目驚心!巡檢司劉大人怒火中燒!
這時海面上又飄起薄霧……
翁海將甲板上的人攏在一起,主動將船隻交予水兵,他們只是運輸,貨不是他們的,回去審理,他們反而不擔心。
砰……
一閃火星,一聲砰響。
“啊啊……快!保護大人!”
翁海和鄧九一臉的驚詫,急忙轉身四面環顧。
有人點了火銃射出一彈!
誰?!
這一彈徹底點燃了兩司的雷霆怒火,他們居然為了逃避責任,朝官員開火!
肩膀中彈的是副官,但是位置卻離劉大人咫尺之遙,也就是說,微微側一步,中彈的就是劉大人。
射殺官員是什麽罪?!鄧九意識到,事情不可能善了。
“眾將聽令,炸掉匪船,一個不留!”
隨著一聲令下,火炮對準李管事的廣船以及翁海的福船,待在船上的水兵紛紛持刀仗劍準備近身擊斃匪徒。
“殺!”
巴奇嘶吼一聲,拔出腰刀。
整船的人不可能坐以待斃,百口莫辯,為今只能拚死一搏。
“拚了!”
翁海手握一把長槍回擊,他也知道僵局無法破,準備和船上的兄弟生死與共。
七娘和王聰手握彎刀,一臉肅然的背靠背,抵禦水兵的進攻。
雷電交加,大雨落至,海浪猙獰洶湧,憋了許久的天氣,終於在這一刻炸響發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