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退後,沒逃過一場大疫。家家戶戶燒艾、蒸醋。十幾天,整個鎮,連艾樹根都被挖光了。醋就更不用說啦。
進縣城的路封了,進外鎮的路也全封了。
人們急死了。一旦染上瘟疫——乾乾脆脆死,也只能怨運氣不好,怨短命,怕的是半死不活,還成了一大團人畜都畏的瘟毒。
關鍵是,剛剛分開單乾(田地實行家庭聯產承包責任製,即包乾包產到戶),剛剛種出幾擔糧食填肚角,還沒夠到“溫飽線”。這要染上疫的話,不治不人道;治,這活著的一家老少可能隨後就餓死。
所以,大家都謹慎預防,避瘟神。
村幹部找公社幹部,希望鎮上能出門協調,由縣城或外鎮運醋進來。鎮幹部也焦頭爛額,有醋的話,早就運來了。
縣幹部和鎮幹部都下村安慰大家不要慌,縣裡已經派衛生隊進山消毒,出現發熱喉嚨痛的話,自覺卷鋪蓋到山洞去隔離,不要傳染給其他人……
80年代初的山裡人,相信代代相傳的土辦法多過相信科學。他們堅信醋和艾。
鎮上德高望重的糧鋪老板傳話到各村,說他去省城進醋,問每戶要多少?最好到他店門口的本子上登記一下,他好有個計劃……
那天,糧鋪門口排隊登記的人龍繞了一圈水鎮。糧鋪的木門檻被踩缺、踩塌、踩成一攤木屑。
登記完第二天,一輛手扶拖拉機開入水鎮,拖拉機上整齊碼著十多個大瓷缸,防撞破,缸與缸之間用乾禾苗楔開。拖拉機停在進出農貿市場的瓶頸口,進鎮集的人必經過。一對講外鄉話的男女機頭機尾一站,扯開嗓門叫賣醋。
他們很會叫賣,叫得很溜口,叫的是外鄉話,串著“鼻祖”“鼻子”“老鄉”這些字眼叫。本地人聽不清,就學他們的調子這樣叫——
“我們和醋的鼻祖是老鄉。”
“買醋認準鼻祖的老鄉,今夏收禮不收米,收禮只收殺瘟醋,殺瘟醋呀殺瘟醋,殺——瘟——醋。”
“我們的醋包殺萬瘟,雞瘟、豬瘟、鼠瘟、人瘟,去瘟不留痕跡……”
阿姨自己唱完,哈哈哈大笑起來。
看著阿姨笑,我莫名感動。窮、災都是苦難呀。只有挺過來了,才能揚眉吐氣把苦難當趣事講出來。
阿姨笑過,接著說,
鼻子醋半小時不到,被一搶而空。
第二天第三天連續來了兩拖拉機,都全被搶購光。
謝村地勢最低,環村一條溪,東靠北江河出口,水災衝來的人屍、畜屍、獸屍,大部分浮在謝村。那次災疫,叢嶺山亂葬崗添了最多姓謝的新墳。謝村人買了最多鼻子醋。
先是一家人說鼻子醋煮不出醋味,是豆鼓味。第二家人也承認了,第三家也說是,第四五六……然後用手指蘸點鼻子醋入口,吃不出一點醋味。買了鼻子醋的村人立刻去鎮集找鼻子問究竟。鼻子賣了三天醋就沒再出現,誰知道又去哪行騙了?
糧鋪老板問村人要了一點鼻子醋,聞聞嘗嘗,這哪是什麽醋,是黑豆水加酸檸檬混成的無名水。
水鎮祖祖輩輩在這山旮旯延續了一千多年,這是第一次發現出售假貨!!!
質量低劣的物品農村人看多用多了,低劣就低劣,土貨就土貨,老老實實,一分錢一分貨,低劣是技術和能力問題,可以慢慢提升,農民能理解並接受。可這造假——這,這不是耽誤預防瘟疫、等於殺人嗎?
第四天,糧鋪老板訂的一解放牌汽車真醋拉回來了。人們在糧鋪門前排隊打真醋,咒罵聲一片——
“再讓見到那兩個外鄉佬,打斷他們的腿。”
“只打斷腿?用鼻子醋淹死他們才解恨。”
“把他們塞進瘟疫死人的棺木裡……”
“鼻涕就鼻涕,怎當漿糊賣錢?”
“樹根就樹根,怎硬起名人參?”
……
只有村裡常偷雞摸狗煮宵夜的阿蠱和幾個爛仔暗拍腿:鵝草,外鄉佬咁容易就撈咁多錢!
自從發現那次假醋之後,鎮上開始出現五花八門的假貨。
阿姨歎氣說,唉,窮怕了哇,窮逼出來的,窺到有揾錢的門路,人的本性就露出來了。造假成本低,來錢快呀。所以那些本質壞的人就走這樣的“致富之道”。